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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4章 心旌摇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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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下山回到营地时,天色已黑。雷慎独先与执事碰头,又和里长一起向官府交代了山里的情况。异象渐渐平息下来,原本浑浊的泉水重新恢复清澈,地面的裂缝也不再继续扩张。尽管官府还有顾虑,不敢立刻让百姓返回村庄,但至少走山的危机已经可以说是解除了。
营地中央升起数堆篝火。盟会弟子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
贺烬姿自是不会和这些盟会弟子们同席。他和闻衡在稍远的暗处寻了一小块地,这里有草木遮蔽,能看到盟会的营地而不易被发现。他手里把玩着一根枯枝,戳弄着面前一小簇火,注意力却有意无意落在营地那边。
雷慎独回到营地,有几名弟子迎上去,将他围住,同他说话。交谈声不大,离得又远。闻衡看贺烬姿竖着的耳朵一抖一抖,无奈笑笑,很有眼色地凑近去打探了。
“慎独师兄,今天来的那两人是寂星宗的人吗?!”
“我从长老那里听说,你对贺烬姿的态度和之前判若两人,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雷师兄莫非和贺烬姿有私交?这难道不会败盟会的名声吗?”
“我们此次来是代表的武林盟会吧!让我们去协助灾防,你们今日单独去做什么了?”
这几名弟子表面恭敬,但所言所问皆锋利直白,毫不留情,在暗中偷听的闻衡都不禁皱眉。雷慎独独立于众弟子对面,表情不恼不急,只是安静地听着他们的质问。他心里有数,这几个敢来当面问他的弟子是胆子大的,至于胆子小的其他弟子,虽没来凑热闹,但其实也都在关注着他的行动和反应。
等面前这几位弟子说的差不多了,雷慎独才缓缓开口。
“临关山区向来太平,突然间有诸多要走山的征兆。以我个人的判断,这可能和阵法有关。诸位也知,寂星宗是阵法行家。”
“可那也不能——”
“若不是贺烬姿,在场没人能辨别阵眼的位置,也没人能破除这走山之阵,化险为夷。”
听到走山的危机已解除,几个弟子皆是一愣,随而表情复杂。
“谁敢保证现在山不会走了?要是因此放松了警惕,可是要出大事的啊!”
雷慎独沉稳回答道:“根据里长和有经验的村民的观察,山中泉水已经恢复清澈,山形应是已经稳住了。但考虑的并没有错,现在放松警惕属实不妥。官府也会再观察几天,继续搬迁的行动,乡亲们不会立刻返回村庄。”
“山崩是天灾,怎么会是因什么鬼阵法而起。”有个弟子不愿接受这样的解释,仍在怀疑,“就算有关,谁知道那阵是否就是那魔头用邪术布的,再或者是……你们里应外合欺骗大家……”
在一旁的沈知衡听到这话忍不住了,窜起来说:“说谁里应外合呢?师兄可是去了最危险的山里,你今日只是帮执事打杂,怎么敢这样说!”
“你不也是和我一队的,有什么脸说我!”被说的弟子红了脸,转头跟沈知衡吵了起来。
“我有脸!至少我见识过阵法的厉害,我信师兄说的这山崩就是因为阵法!”
“要是有那么厉害,还敢把寂星宗叫过来?万一他们一个阵把我们都杀了怎么办?”
“别吵架。”雷慎独的话威严不减,这两个人怯怯地住了嘴,不甘心地瞪了互相一眼后低下头去。
还需要服众。雷慎独对所有弟子道:“你们顾虑他,我不怪你们。”
众弟子愣了一下。
雷慎独继续道:“但此时此刻,诸位仍在这里吃饭说话。若贺宗主当真想害人,大可任由山崩;若当真想借机行凶,山中阵法未破之时他机会更多。
“可他不仅来了,还出力破了阵。
“今日一整天我与他同行。他若有半点加害之意,我不会察觉不到。”
众人面面相觑。
“至于各位担心阵法,我也担心。
“正因如此,我才请他前来。
“因为我认识的人里,唯有他最懂阵法。
“若因成见而弃其所长,那今日山中百姓的性命又该由谁负责?”
弟子中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似乎还想争辩什么,却被雷慎独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不会要求各位信任他。但至少在亲自看清事实之前,不要因为一个人的出身、身份或名声,就完全否认他。”
雷慎独的语气并不严厉,但掷地有声。他态度鲜明至此,开始的那几个弟子悻悻散去,终是无人再正面反驳。
闻衡悄声回到贺烬姿身边,只是说:“如今雷剑主在盟会中的形象名声,怕是不如从前了。”
不需闻衡多说,贺烬姿也把方才发生的事听了个清楚。他用手中的树枝戳了戳火堆,说:“不都是他自找的?又没人逼他。”
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笑。
不对,贺烬姿意识到了,自己为什么在笑?因为雷慎独跟其他人因自己起了争执?因为雷慎独为自己说话了?
因为雷慎独,似乎是认真的有点主动选择自己这一边了?
盯着眼前的火焰,贺烬姿思绪渐渐飘远。
天资聪颖,少年成名,品行端正,说的就是雷慎独。同门弟子敬爱他,百姓乡亲信赖他,雷慎独在江湖上的名声有多好、在武林盟会内有多受器重,贺烬姿一直是知道的。这样的人,一定是在无数的认可和表扬中长大的,一定对受到肯定和拥护习以为常,一定可以不费力地走向轻松明亮的未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和自己有牵扯,就被同门质问和怀疑,私下议论。
雷慎独会怎么想,是难受,是失望,还是会对选择了自己而——
后悔呢?
想到这里,贺烬姿笑不出来了。
树丛一声簇簇响,是雷慎独来了。他看也没看别处,径直坐到贺烬姿身边。
“你怎么发现这儿的?”贺烬姿被吓了一小跳,忙扯个闲篇隐藏自己的慌乱。
“就跟着闻护法啊,”雷慎独一脸理所应当,“我以为你派他叫我过来。”
贺烬姿白了他一眼,扭头接着戳弄面前的火堆,说:“我找你做什么?倒是你,不和寂星宗的人保持点距离,这样好么?”
雷慎独怔了怔,随即抿出他话里弦外之音,低声笑道:“无妨。”
“无妨?”贺烬姿挑眉,“我看那些小弟子们快要把你当叛徒打了。”
“没有这么夸张吧……”
“雷剑主有时候也是迟钝。”贺烬姿冷笑道,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你这次回盟会复命,不太顺利吧?”
雷慎独转头问他:“谁告诉你的?”
“猜的。”贺烬姿看着远处那些弟子,淡淡道,“你们武林盟会的人向来如此,遇见和寂星宗相关的事情,总是全盘否定。”
“只是我没想到,他们也会这么轻易否定你。”
雷慎独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贺烬姿身上。丝丝晚风吹过,稍微扬起贺烬姿额前的发,让雷慎独看清他的侧脸。摇摇曳曳的火光一时明、一时暗地映到贺烬姿脸上,雷慎独感觉那脸上的表情似是有些落寞。
他是在替自己不平?
或许是感受到火焰的温度,雷慎独觉得心头一热。沉默片刻,他开口道:“他们只是不了解情况。”
贺烬姿冷嘲热讽:“你可没少报告,他们还不了解呢?”
雷慎独笑着摇了摇头,看向远处的营地:“纸上得来终觉浅。盟会的人至今仍将修真阵法视为歪门邪道。在他们眼中,只是我和邪道魁首交往过密。你我之间经历的很多事情,他们都没有看到过。”
“心中本就有成见,又看到不愿看到的事,会怀疑否定不稀奇。”
他这云淡风轻的样子让贺烬姿眉头皱起,追问道:“你当真这么大度,一点不气?”
“贺宗主觉得,我应气什么?”雷慎独回看向他。
“你也尽心尽力为那个盟会做事多年,从未出格。现如今和我走得近只是不符合他们的期望,但也不是伤天害理。又没做错事却平白遭人误会,这不气吗?”
雷慎独惊讶于一向爱调笑嘲讽的贺烬姿此刻竟会为自己表现地有些许义愤填膺。他这番话,显然不是以寂星宗宗主的身份说的,反而像是友人一样在关心、体贴自己。这样的感受,会是自己自作多情吗?
“倒也并非毫无波澜,只是我无法要求所有人都立刻相信我。”雷慎独别开目光,看着燃烧的火焰,“盟会有盟会的判断,弟子有弟子的判断,我也有我的判断。”
“那你就任他们误会?”
“误会……大概总会解开。”雷慎独轻叹一口气,“若是解不开,也没什么。我现在做事,已不求让所有人都满意。我不会因为旁人眼光放弃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
雷慎独的话里没有愤慨,也没有委屈,有的尽是光明磊落和下了决心的坚定。贺烬姿安静地看了他一会,才发现自己盯得有些太久了,打趣道:“现如今雷剑主倒是通透。”
又一阵晚风吹来,吹得烟灰纷乱,迷了贺烬姿的眼。待他眨了眨眼,恢复视力再抬头时,发现雷慎独正直直地看着自己,说:“我自己也是一步步走到今天,直到伤了别人的心,才明白这道理。”
话音落,四周寂静,只听得火堆燃烧发出的噼啪声。贺烬姿抬头望着雷慎独深沉的眼睛,不由想起在渡魂河码头那天的事情。那时他刚压下水阵,筋疲力竭之时被雷慎独指责见死不救。他当时对雷慎独失望透了,恨自己有眼无珠,以为雷慎独能实事求是,结果这人和武林盟会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没有区别,不过是披着正义外衣的另一种伪善。
被背叛过一次,贺烬姿对雷慎独筑起了心墙。哪怕他亲自跑到长市给自己道歉,请自己帮忙,抑或是在落星崖分别时对自己承诺会给自己一个交代,贺烬姿都还不时提醒着自己不能懈怠,不能信任,他们只是各取所需。
可是现在,听了雷慎独说的话,他心里那道墙的最后一层也像白日被雷慎独劈开的石壁一般,碎成齑粉。
那些长老嘴里的仁义道德,很多时候不过是说说而已。可雷慎独就算相信正邪之分,也依然会亲自求证。知其所言,践其所行,干净正直到近乎锋利。这个人让贺烬姿一次又一次地看见一种他原本并不相信的东西——一种端正到超越立场的公平公正。这种端正并非夸夸其谈,而是体现在雷慎独如何判断,如何行动,如何站在别人面前承担解释。
以及,此刻如何主动选择和自己站在同一边。
一瞬间,贺烬姿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轻微的触动。像是落下的一片雪,在平静湖面上荡开一圈涟漪。他自己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只是觉得,若真有人在这时要他在这世上选一人相信,他会直接说雷慎独的名字。
而且,雷慎独说,他让别人伤了心。贺烬姿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攥紧又松开,说不上是释然还是安慰。这一根筋的笨蛋终于想明白了,那天自己离开码头时的心情,才不是什么生气,是因为被这家伙伤了心啊。
对望的太久了,贺烬姿略有羞涩地别开眼,坐端正。他不自在地瞟了两眼雷慎独,感觉他没再盯着自己时,才小声地说:“那天的事,我早已不怪你了。”
雷慎独一怔,看着贺烬姿比火光还要绯红的脸,轻轻笑了一下,回道: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