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火不慎》午夜昏睡

25、第23章 携手

　　不料报告后的第二天，雷慎独就被盟主叫去书房。
　　书房的桌子上摊着信件和地图。原来是今早一封急报发来盟会，说是靠近关外的山区泉水异常，地面出现裂缝，有走山的可能。
　　“临关山区的事，听说了吧？”盟主问道。
　　雷慎独点了点头。
　　“你怎么看？”
　　雷慎独略微思索，稳重回答：“山区附近有盟会分会，而且也有村落城镇。若是山体塌方，损失和影响会很大。”顿了顿，他又接着说：“临关一带地形陡峭，崇山峻岭。但长久以来安稳太平，未曾有过走山的历史。我想当地官府面对这种突发状况，难免力有不逮。这种紧要关头，更需要盟会积极响应，助以一臂之力。”
　　盟主转身赞许地看了眼雷慎独，说：“说的不错。你最近往返关外和中原几次，对那周边应是很熟悉。由你带些弟子去帮忙，可好？分会那边的执事也会协助你。”
　　这种任务没有拒绝的理由。雷慎独抱拳行礼，接下了。
　　“不过，话说回来，”盟主正执笔写任务令，突然抬头问道，“你最近接触过多个威力甚大的阵法，你觉得山区此次的异常，会和阵法有关吗？”
　　没料到盟主会问这样的问题，雷慎独微微皱眉，答道：“尚无依据，弟子不敢断言。”
　　听了他这回答，盟主又继续写起信件，低声笑道：“也是。这也正好，你现在也算是会内对修真阵法最为了解的弟子。你去确认看看，若是天灾，救人要紧；若是阵法——”
　　“别让幕后之人跑了。”

　　走出书房，雷慎独轻轻叹了口气。
　　本还说在报告后要去找贺烬姿，他和闻衡应该还在落星崖附近镇子上住着。只是手中的急令催他去边关催得紧，哪怕落星崖离这里没有很远，他也分身乏术。
　　但盟主提到可能是阵法，这倒是给他提了个醒。自己那点关于阵法的皮毛基本都是贺烬姿教的，要说辨阵和破阵，这人比自己合适得多。不如，叫上他同行？
　　雷慎独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主意。他速回屋写了封短信，唤来信鸽，正往鸽腿上绑纸条时，他想起前日众长老对他的不满。按理说，若是这次也要叫贺烬姿帮忙的话，理应上报，由盟主及众长老定夺的。至少这样做，不会再被说是僭越。
　　但是盟会可能会同意？
　　答案不言而喻。雷慎独苦笑一声，想不到自己终是要做这明知故犯、违纲反常的事。
　　可他偏偏不觉不妥，反倒心甘情愿。
　　短信被紧紧系在信鸽腿上，飞往落星崖的某家客栈。

　　临关山区，群山绵延。
　　雷慎独领着众弟子和分会的执事在山脚下的营地会合，听他们说了最新的情况。疏散村民、挖沟排水之类的事已有官府组织，小范围的石墙也在修建当中。短时间内要修、要防、要搬的工程量庞大，现在缺的正是人手。
　　雷慎独略微颔首，问：“山里的情况呢？”
　　“里长组织了几个熟悉地形的村民每日会去巡查。但异象发生后我们盟会的人不曾进去过，尚不知详情。”
　　“了解，辛苦执事了。”
　　雷慎独转身对弟子们布置任务：“一小队，协助村民搬迁；二小队，稍后随官府修石墙；三小队，随执事行动。”
　　“师兄，你不一起吗？”沈知衡在第三小队里，终于能做点实事，他一扫之前的阴霾。
　　雷慎独摇了摇头：“我不一起了。一会儿等人到了，我会跟里长一道进山看看。”
　　沈知衡疑惑地重复：“等人？”
　　众弟子领命。正要散去之时，人群中隐隐有了骚动。在不远处的山林中拐来了两个骑着马的人。一脸笑模样走在前面的，是闻衡。一袭黑衣走在后面的，是贺烬姿。
　　一看是这两位，沈知衡就知道师兄在等谁了。
　　弟子中有人没见过这两人，但执事认得，他一脸防备地看向雷慎独：“寂星宗的人怎么会来这里？”
　　“是弟子请来的，因为或许有用得上他们的地方。还请执事先不要干涉。”表面敷衍了一句，不再听执事的反应，雷慎独向他行过暂别礼，上前去迎贺烬姿。
　　执事无可奈何地看着雷慎独的背影，眉头紧锁。他只是个分会的执事，即使再有不满，这个时候也不好向来自总会、带着盟主任务令的雷慎独发难。再说管他什么寂星还是孤月的，眼前灾防的事有一百件，他自己都忙得脚打后脑勺。没空想这些小辈们的恩怨情仇，执事摇了摇头，眼不见心不烦，率弟子们做事去了。

　　“不是说要来找我？”下了马，贺烬姿歪头看他，眼角流露出的说不上是嗔怒还是风情，问道，“怎的就给我来一封信？”
　　“事出突然，无奈之举。”雷慎独颔首致歉，“贺宗主别怪我。”
　　“……我哪有那么小心眼儿。”贺烬姿扭开了头。“说吧，怎么个事儿？”
　　雷慎独将听来的山里的异象转述给他，又补充道：“这里靠近关外，或许贺宗主你也知道，此地从未发生过山崩，也没有从事挖矿。这些怪现象突如其来——”
　　“雷剑主怀疑是和阵法有关？”不等雷慎独说完，闻衡抢话道。
　　“正是。”
　　“他们知道么？”贺烬姿冲着离开的弟子们扬了扬下巴。雷慎独给他的信很短，只说了时间地点，他便以为他还是独自行动。来了这才发现原来雷慎独还带了十余名弟子。贺烬姿倒不是担心会陷入以少敌多的窘境，只是雷慎独这样邀请自己出现在公开场合，是那个死板盟会能同意的事？
　　“知道什么？阵法么？弟子们不知情，执事大概也不了解。我尚未去过山里，没看到现场，说不准是不是真的与阵法有关。”
　　贺烬姿想问的不是这个，他想问雷慎独有没有告诉其他盟会的人自己会来。不过这下被雷慎独打了岔，贺烬姿觉得自己纠结这个问题好像也没什么必要。他们提前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关键是雷慎独知道会有弟子在场，还向自己求助，这让贺烬姿心情不错。
　　“那走吧，进山看看。”

　　三人跟在里长和两位村民身后进山。山道两侧树木茂密，枝叶遮蔽天光，明明还是白日，林间却已经透出几分昏暗。越往里走，空气便越发潮闷，连这里的风似乎都意外地发黏，从身边吹过，但不带一丝凉意。
　　贺烬姿随手折下一根树枝，拨开挡路的藤蔓。“奇怪。”他说道。
　　“哪里奇怪？”里长紧张地问。
　　贺烬姿停下脚步，朝四周看了看，说：“太安静了。”
　　被他这么一说，众人也驻足倾听，这里确实是万籁俱寂。雷慎独回想，从进山开始，他们竟一直没有听见鸟鸣，也没看到动物，整片山林就像死了一样。
　　雷慎独蹙眉，问道：“里长，之前你们进山时也是这样？”
　　里长摇头，回答说：“一开始还没有，大概是从昨天起，山里变得特别安静。”
　　“这可不好啊，鸟都飞了，说明情况很严重，这山保不准很快就要走了！”一个村民很焦急地说。
　　雷慎独看向贺烬姿。在他和里长说话间，贺烬姿和闻衡已经走到前方不远处。那里的地面上横着一道狭长裂痕，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开一样，从深山延伸出来。里长也领着雷慎独走过去，指着那裂缝说：“就是这道口子，好几天前出现的，现在已经裂到这儿了！”
　　雷慎独给里长比了一个稍等的手势，走去贺烬姿旁边。贺烬姿正蹲在裂痕旁，掌心贴在地上，探寻着山脉走势。
　　“有发现么？”雷慎独问。
　　“确实有阵。”贺烬姿缓缓开口。还不等雷慎独有反应，贺烬姿又说道：“但阵在更深处。你还敢往里走吗？”
　　雷慎独浅笑一声，答道：“当然。”
　　他们又跟在里长后面，沿着裂缝向深山走去。这里的树木东倒西歪，泉水越发浑浊。地上的裂缝和碎石都比方才看到的更多。直到行至一个石壁前，裂缝在这里没入，而他们也无路再前进。贺烬姿给闻衡使了个眼色，闻衡意会，带着里长和村民撤到一旁。雷慎独开口问道：“阵眼就是在这里了吗？”
　　贺烬姿点点头，说：“看见这裂缝了么，就源自这石壁之后。我想，打碎这石壁，应该就能慢慢看到阵纹了。”
　　“懂了，贺宗主你退后。”
　　雷慎独这样说着，伸手将贺烬姿拦在身后，独自持剑上前。他马踏飞燕一般轻盈地顺着石壁腾到上空，果断出剑，在空中挥舞着。他的动作极快，其他几人只看得到银白色的残影自上而下如飞瀑般落下。雷慎独借一个转身卸掉自重的冲击，稳妥落地，甚至只引得几片地上的落叶震动。
　　雷慎独收剑起身。正好在剑鞘被插到底发出“咔嚓”一声时，身后的石壁爆出一股尘土。随后整整外面一层都如冰雹一般，变成一粒粒石块轰然落下。
　　真是漂亮的身手，贺烬姿在心里感叹。
　　里长和村民都看呆了，愣了几秒，一时忘了随时有走山的危险，竟鼓起掌来。闻衡赞许地吹了声口哨。但这些雷慎独没顾得上回应，只是走到贺烬姿面前，问：“这样够吗？”
　　“你自己看。”贺烬姿冲着石壁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雷慎独转身一看，一层石头被削去后，一圈圈波浪般的阵纹从石缝间露出来。
　　贺烬姿走上前伸手试探了一番，表情却并没有舒展。他确信最近出现的山体坍塌的征兆全是因为这个阵，可见其威力不亚于暮雨城和落星崖。可是要论气息，似乎又和那些阵有点区别。
　　区别在哪里，贺烬姿一时说不出来，他只是直觉上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过无论如何，应先破阵。贺烬姿卷起袖子，叫来雷慎独，对他说：“来搭把手。”
　　雷慎独一开始还不晓得要如何帮忙，就看贺烬姿掌中升起黑红色的滚圆火球，朝着石壁就丢了出去。这火球就像火炮一样，炸得石头四处乱飞。雷慎独见此，心头一惊，又是被这招式的威力而震撼，又是觉得贺烬姿这样太乱来了。眼看着碎石要崩到贺烬姿，雷慎独立刻拔剑，一跃而起，把所有的石块都劈碎。
　　看到雷慎独在一旁保驾护航，贺烬姿觉得心情舒畅，无拘无束，动作上更是大开大合起来。感觉到更加猛烈的火焰攻势，雷慎独本想让贺烬姿收着点儿，一回头却看到他黑发纷飞，双眼奕奕，神采飞扬。鼻尖上带着几点细小的汗珠，挥洒之间笑得肆意。那表情雷慎独一看便懂，是发自内心的畅快。
　　正巧，雷慎独也是相同的心情。就算隐藏在石壁中的力量彻底暴露出来，使得地面震动，树木倾倒，裂缝扩大，这样危急的情境下，雷慎独只觉得爽快。他和贺烬姿虽鲜少合作，但此时此刻却是配合地天衣无缝。贺烬姿招呼的位置就像是计算好的，不仅痛击阵型，击落的石块正方便雷慎独衔接下一个招式。剑刃劈碎石块的触感、石块爆裂的声音、越发刺眼的阵纹光芒，以及飘扬的尘土味，这一切都让雷慎独心潮澎湃，十分过瘾。
　　这样血液沸腾的感觉，是贺烬姿给他的。
　　雷慎独一剑劈开裂开的山岩，岩石崩碎，藏于其中的阵眼暴露出来。
　　贺烬姿抬头，大呼道：“雷慎独！”
　　声音未落，剑光和火光一同闪过。从裂缝深处传来猛兽濒死一般的低吟，整个山体颤抖着。轰的一声，阵眼被彻底摧毁。
　　躁动不安的大地一点点平静下来，四周寂静无声，只剩似有似无的喘息声。
　　感到脚下的土地不再晃动，里长才试探着问：“结……结束了？”
　　闻衡长长吐出一口气，回答道：“结束了。”
　　里长紧绷的神经终于能放松，一下子瘫坐到地上。两个村民喜极而泣，欢呼着跟闻衡他们道谢。
　　雷慎独收剑归鞘，捏了捏略有酸麻的小臂，看向不远处的贺烬姿。不知不觉，已到傍晚时分。夕阳洒在山间，将贺烬姿的侧脸映成绒绒的暖金色。明明刚刚经历一场忙乱，头发上沾着灰土，衣袖上甚至还有几个被烧穿的小洞，可那双眼睛却明亮得惊人。
　　雷慎独想起刚才贺烬姿喊出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
　　不是什么客套的雷剑主，也不是什么阴阳怪气的正道大侠。是他好久没正经叫过的，自己的大名。
　　真是好听。想到这里，雷慎独忍不住笑了一下。
　　心里有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他望着那道身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有贺烬姿在身边，真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