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火不慎》午夜昏睡

17、第 17 章 再回

　　回头看清眼前人的时候，贺烬姿的脑中空白了一瞬。他很少会发怔。在那一霎，平日里我行我素的贺宗主非常非常难得的，竟是觉得窘迫，好比最隐秘的心底事被戳穿。
　　雷慎独停在几步之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贺烬姿，连门都忘了关。他看着贺烬姿，觉得贺烬姿似乎比之前更瘦了一些。黑衣穿在身上，衬得人更单薄。脸色和唇色也淡，眼角眉梢带着点未退的病意。雷慎独心头不由一酸，心想，渡魂河那次他受的伤竟这般重？
　　四目相对，却是谁都没开口。
　　是贺烬姿先移开了视线。他不想看到雷慎独。这个假惺惺的狗屁“大侠”还有什么脸跑来他的地盘？他又想起在码头时雷慎独一脸漠然、一言不发的样子。那份这些日子被他尽力埋藏的心酸苦楚，像恼人的杂草一样在心底破土而出。看到这个人，贺烬姿就不得不面对自己信错了人这件事，这件让他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大蠢蛋的事。
　　贺烬姿讨厌蠢人，但他又不想讨厌自己，所以他讨厌让自己意识到这一点的雷慎独。
　　雷慎独觉得自己今天无比幸运。因为在来长市的路上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寻贺烬姿。不仅是这一次，细细想来，之前和贺烬姿的相遇，不是贺烬姿主动跳到自己眼前，就是碰巧遇到。寂星宗的位置他不知，就算到了长市他也无依无靠。雷慎独自嘲地想，亏得自己之前还“追捕”贺烬姿，原来一直都是贺烬姿主动找上门来，他从不曾真的“追”过。
　　可如今雷慎独真的是要相信心诚则灵了。他才刚到长市落脚，选的还是上次住过的地方，竟然这么快、这么巧就能遇到贺烬姿。
　　雷慎独喉头微动，刚要开口，只看贺烬姿那眼神。那股冷冽的锋利劲儿和在码头时一样，半点没减，让他生生闭上了嘴。
　　空气一时间安静得有些过分。
　　闻衡站在后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僵，收敛了表情走上前来。
　　“你们二位，”他说，“是准备在这儿站到天黑？”
　　贺烬姿扫了他一眼，作势要走。
　　容不得再沉默，雷慎独忙开口，问的却是：“你的伤怎么样？”
　　此话一出，闻衡挑了下眉。贺烬姿的动作更是僵了一瞬，像没想到他第一句会问这个。
　　贺烬姿不答。只是闻衡看出，宗主要离开的动作似是放慢了。
　　“雷剑主不是回中原了么，”暂且不顾贺烬姿，闻衡问雷慎独，“怎会在这里？”
　　“我来，是有重要的事找贺……贺宗主帮忙确认。”
　　贺宗主？叫得好听。贺烬姿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说：“不欢迎你。”
　　雷慎独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贺烬姿，看得贺烬姿心里愈来愈烦躁。现在会这么看人，早干什么去了？贺烬姿现在最烦雷慎独这样的眼神。这眼神直勾勾，明晃晃的，什么都不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你怎么会有需要我帮的忙？”贺烬姿嘴角勾起一抹厌烦的笑，“事到如今，就算你说相信我，我也不会相信你。”
　　闻衡偏开脸，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心想，这种小孩闹脾气一样的话，宗主竟然说出来了。
　　雷慎独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不知是不是错觉，眉宇间似是有分心疼。他垂下眼，低声说：“你果然在生气。”
　　“我生什么气？”贺烬姿脸上的笑意淡了。蠢货，他的心情，岂是生气就能说得清。
　　“渡魂河那天，我不应当怪你见死不救。对不起。”
　　他认真的回答和致歉几乎称得上是笨拙。闻衡捂脸，贺烬姿更是憋得额角青筋跳了一下。他才发现雷慎独这人真是讨厌得厉害。别人说一句话，多少带点心思。他倒好，真是心如明镜，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直来直去，连道歉听起来都像是在气人。偏偏自己已经没了心力再去教他，只能看着他犯蠢。
　　这才最烦。
　　贺烬姿黑着脸转身欲走。
　　“宗主，”闻衡提醒，“查线索呢。”
　　“这儿查完了，什么都没有。”贺烬姿走得飞快，头也不回。
　　雷慎独拔腿想追，被闻衡伸手拦住。贺烬姿一走，他可就不知道该上哪里去寻了。想到这，雷慎独难得情感外露得如此明显，不悦地看着闻衡。
　　“雷剑主，别误会了，我是宗主的护法，不是看热闹的。”闻衡这样说着，心想宗主今天受到的刺激已经够多了，他身体还没好透，若是不拦着让雷慎独追上去，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方才，你是真不会说话，还是专挑最气人的说？”
　　雷慎独盯着他的眼神由不悦转为不解：“我是在道歉，并未想气他。”
　　闻衡一下乐了，颇为感叹道：“那雷剑主还真是有本事。”
　　雷慎独没接这句。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思考刚才自己的发言哪里不妥。闻衡看他这副模样，反倒生出点新鲜感来。他原本以为，像雷慎独这种在武林盟会年轻一辈里受瞩目的佼佼者，该最擅长左右逢源、滴水不漏。可这人还真不是。虽然他平时话少，表情也少，相当沉稳端正的样子，可他相当单纯，心里想什么，说出来便是什么，直来直往，连漂亮话都不会讲。
　　这样的人，难免给人一种很容易看透和拿捏的错觉。也难怪宗主一开始会想接近他，又会被他气成那样。
　　闻衡想着想着，不禁笑着摇头。
　　雷慎独察觉到他似乎在笑自己，眉头更紧，警觉地问：“笑什么？”
　　“笑你有意思。”闻衡抱着手臂靠回墙边，“明明连要为什么道歉都没想明白，就敢跑回来找人。”
　　听到他这么讲，雷慎独语塞。贺烬姿心里会怎么想，他其实不是完全不懂。不管他起初是抱着戏弄自己的心情也好，拉拢自己的想法也罢，贺烬姿从未伤过自己，甚至一直以来，他对待自己都很坦诚。在落星崖他会叫自己帮他压阵，在城南的时候也给足了指引。甚至那天晚上，就在这条巷子，他会问自己认不认得跟踪他的那群人。他向来对盟会不抱好感，难道他就不担心自己会对他有隐瞒？但他既然那样问了，就说明他对自己……是有过信任的吧。
　　是自己犹豫不决，辜负了他。
　　可是哪怕有些迟，雷慎独现在已经下定决心，去怀疑和面对他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为此，他需要贺烬姿的帮助。这下贺烬姿不知去向，但自己还可以托话给闻衡。念及此，雷慎独开口：“我这次来，不单是为了道歉，如我刚才所说，我想请你们宗主帮忙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锁链。”
　　闻衡一脸疑惑。
　　雷慎独解释道：“我在剑庄的铸坊看到匠人在打制金属锁链，那声音和我在落星崖听到的一样。落星崖的阵是贺宗主压住的，他也曾听到过那锁链声。”
　　闻衡思忖了一下，接道：“所以你来找他确认？”
　　雷慎独点头，接道：“工匠说那锁链是为盟会而做。倘若和落星崖那日的锁链相同，那盟会与锁链阵必有关联。因此确认锁链一事，非常重要。”
　　“雷剑主，这件事对你来说或许是很重要。”闻衡截住他的话，“但你有没有想过，对我们来说，这其实无所谓。”
　　雷慎独蹙眉看他。
　　闻衡从墙边站直，正色道：“我们本来就怀疑那些阵和你们武林盟会脱不了干系。去看锁链，无非是替你确认，替你安心。之后呢？你会怎么办？”
　　雷慎独无言，刚想反驳说自己不是为图安心，闻衡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寂星宗并非邪教。武林盟会这么多年主导打压修真门派，我宗被你们中原人扣的罪名多不胜数。宗主本以为你是个脑子明白的，分得清是非，能帮忙替寂星宗平反，可那天在渡魂河却遭你那样一通背叛。那时你说走就走，现在又忽然跑回来，说想查真相，说想让他帮忙……”
　　他说到这里，暧昧不清地笑了一下。
　　“雷剑主，你总得让人瞧见点诚意吧。”
　　太阳渐渐西沉，失了阳光照耀的巷子一下子变得阴冷。最后一丝余晖洒在闻衡脸上，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
　　听过这番话，雷慎独沉默许久。他明白闻衡的意思，要赢回失去的信任是很难的。之前贺烬姿又是带他去看灵矿，又是跟他说有人从码头逃了，提出假设指向盟会，他都含糊过去，避而不谈。现在反过来要贺烬姿帮对他们寂星宗毫无益处的忙，贺烬姿凭什么帮他？凭什么信他？
　　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样太自私，太小人。
　　直接来长市果然是太冒失了么。心里这样想着，雷慎独慢慢攥紧了拳头。
　　他的反应都被闻衡看在眼里。虽然都是无言以对的场合，上次在码头时雷慎独眼里都是闪躲和茫然，可现下他眼中却是懊悔与不甘。
　　或许也还可以给他一次机会，闻衡心想，像雷慎独这种烫手山芋还是丢给宗主去烦恼吧。他清了清嗓子，眼睛一转，悠悠然道：“不过，你刚刚说是在哪儿看到的锁链？”
　　雷慎独缓缓抬头，回答道：“在剑庄。”
　　“那个多年和你们盟会合作的剑庄？”
　　“是。”
　　“你想带我们进去看？”
　　“……是。”听到“我们”二字，雷慎独犹豫了一瞬，他只想带贺烬姿来着。但现在的气氛也不容他多解释，便应了下来。
　　闻衡眼底终于多了点真正的兴趣。他一直好奇那剑庄，之前和贺烬姿在中原时就有意进去探查。只是那里门守森严，非相关者不得入内。当时他不想惹是生非，就没多纠结。这下机会竟自己找上门了。
　　前几天贺烬姿推演五行阵序时闻衡也在。贺烬姿说，那三个阵能量诡异，可能是用了灵器加持，他只能压制，而无法破除。如果雷慎独所言为真，那他们去剑庄或许能看到灵器的制作过程，从而有办法破除残阵。就算与灵器无关，只要进了剑庄也总能看到些武林盟会的机密。
　　对他们而言，这是个好买卖。
　　“这倒像点样子了，我会向宗主传达你的请求。”
　　雷慎独确认他此话不是在敷衍自己，抱拳致谢：“受累。”
　　“我只是替你传达，可做不了主啊。”闻衡又恢复了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若是明日无事发生，你就请回吧。”
　　雷慎独自然听得懂，可也别无他法，只能点头答应。
　　闻衡负手离开，走到巷子深处，远远传来一句话：
　　“还有，若是真想道歉，最好先想清楚，人家到底为什么闹脾气。”
　　听此，雷慎独还想寻他再问。只是巷中哪还有什么人影，只是眨眼的功夫，闻衡的踪迹和声音都和似雾一样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