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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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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在渡魂河强压水阵后又大动肝火,贺烬姿元气大损。他撑着一口气离开码头,刚回到宗门便直接昏倒。卧床整整三日,他体内的运转才算恢复如常。
贺烬姿皱着眉头将最后一碗药饮尽,把空盏往案上一推。
“……苦死了。”
可尽管是咽下这么苦的药,留在他舌尖的仍是一股带着涩的铁锈味。
气息尚有些虚浮,但好在伤势已不影响行动。能下床之后贺烬姿便一头扎进书房,对外界的事不闻不问。
窗沿上的光线冷白,照破焚香产生的丝丝烟雾。几本宗卷摆在书案上,各种文件记录洒了满地。贺烬姿斜倚在案前,任漆黑的长发垂到地上。他伸手去抓笔,袖子却带倒了一摞稿纸。
闻衡收好地上的一摊散乱,站在一旁看着贺烬姿整理衣袖。他已经在书房守了很久,只是贺烬姿一直埋头于事务,对他熟视无睹。闻衡知道他为何这样。他在等一个可以开口的时机,比如现在。
“他们人已经走了。”
闻衡的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汇报一件无关紧要的行程,连主语都不清不楚。贺烬姿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把袖口理好,顺手将桌上的一卷册子拿起,翻开,目光落在字页上,像是根本没听见。
屋里又变得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闻衡看贺烬姿看着书卷却还竖着耳朵的样子,又补了一句:“大前天出的城。”
大前天,是渡魂河出事的当天。贺烬姿“嗯”了一声,甚至没有抬头。这一声很随意,让人摸不清他到底有没有把方才的话听进去。
看贺烬姿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闻衡识相的退下。该说的他可都说了,自己这个首席护法也是仁至义尽。至于宗主和雷慎独之后会怎么样,就不是自己能管的了。
那之后的几日,贺烬姿一反以往随意风流之态。在长市以及周边奔走探查,几乎没有停过。他先去了城北的码头。码头上仍旧是往来繁忙,仿佛那日的灾祸未曾发生。渡魂河的水势虽已压下,河面却仍不安稳。水面有时看似平静,船桨落下却带出细微的逆流,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力在水下缓慢运转。贺烬姿坐在船头,指尖点水,用细小的火花试探。
水面微微一颤。贺烬姿的目光沉了一分。
“还没散干净。”和暮雨城还有落星崖的阵一样。他心想。
没有再费力破阵,贺烬姿驾船沿着河流一点点向下游漂去,一路上把残留的气息分段压住。渡魂河那么宽,同样的动作他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直到夜色完全落下来,他才收手。
城南那边,贺烬姿封锁了矿区,同时安排了弟子多去巡逻。
灵石的流失记录被重新摊开,旧账一卷卷翻出来,在桌上堆得很高。贺烬姿坐在案前,把不同时间的记录拆开重排,一条条对过去。
“这是第一次发现灵矿被开采的日子。”他指着一行记录,喃喃自语,在稿纸上快速写着。“而这是暮雨城失火的日子。”
“落星崖的事也在那之后没几天。”
“这是比较近的记录。”他手指往后移,“不久之后,雷……武林盟会的人就来了。”
他说到这里,刻意地换了个用词。闻衡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只是浅浅地挑了下眉毛。
“再往后是发现了跟踪我的那伙人。”贺烬姿继续分析。“接着是渡魂河上的水阵。”
重新梳理一遍记录,也没什么新的发现。被抽走的灵石大多是被用去布这些阵了,不出意外,这些事情应该都是出自一伙人之手。只是这些事贺烬姿早已分析出来,并不新鲜。
贺烬姿拾起稿纸,盯着它陷入长久的思考。之前他总是专注于寻找日期和事件之间的联系,但若是换个角度想呢?
近一年以来发生的,威力强大,让他只能暂时镇压而不能完全破解的阵,数来一共有三个。
暮雨城的阵,引的是火;落星崖的阵,隐隐有金属锁链声;渡魂河的阵,不用多说,是在水中的漩涡。
火,金,水。
贺烬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三下。
五行?
“若是如此,那还有两个。”贺烬姿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闻衡没有接话。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多嘴。
之后的日子,贺烬姿又回到了书房。书架几乎被他搬空,宗门内所有能搜罗到阵法典籍都被他找来,高高地垒在书案上。
收集资料的工作一开始并不顺利。手上的典籍大多都是五行系专修,还有很多旁支术法只是零星记载,没有完整体系。细看几本过后,虽然也习得一点新东西,不过贺烬姿要找的东西还并没有出现。他失了耐心,逐渐翻得潦草起来,一本本掠过去,遇到不对的便直接丢到一旁,不多停留。很快,屋内便乱了套,各种书铺了一地。有些折了,有些还摊开着,页角被风吹得轻轻起伏。
闻衡进来时,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贺烬姿没功夫理他。他手里正翻着一卷旧籍。页纸已经发黄,字迹有些淡。这本书大致是面向散修人士而写,列举了一些常见阵法的布置与应用。贺烬姿兴致缺缺地翻到一半,忽然停住,坐直身子,指尖按在一行字上。
“……可据五行之序,布连环阵。连环阵之布法可阅《精益杂论》。”
这句话不是原文,而是不知谁写的评注。小小地写在角落,不起眼到容易被忽略。
埋头许久,这一点蛛丝马迹让贺烬姿有了精神。他赶紧起身,在书堆中翻找那本在边注里提到的杂论。
这本不是,这本也不是。翻找了好一会还是没有找到,贺烬姿有些恼怒地把非他想要的书抛到身后,也不管那些书的状态实则相当脆弱。闻衡在后面手忙脚乱地接住,心想宗主的脾气真是一天比一天更燥了。
“宗主在找什么书?”
“《精益杂论》,完全找不到。”刚有一点眉目就被浇一盆冷水,贺烬姿很是懊恼地坐在地上。
“那大概是当年丢在中原了。”闻衡把怀中的典籍整理好,小心地放回桌上。
“啧,可惜了。”贺烬姿不甘心地叹了口气,又重新坐回案前。
闻衡站在一旁,看着他在稿纸上写写划划,不禁好奇道:“宗主在写什么?”
贺烬姿头也不抬地回答:“顺序。”
闻衡不再多嘴,跟着他的落笔一同思考。
“五行之序,无非就是相生相克。”贺烬姿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其中画了一个五角星,分析道,“若是相生,则是‘木火土金水’;若是相克,则是‘金木土水火’。”
“现下已经遇到了火、金、水。”
“……”贺烬姿停住,因为他分析不下去了。
“似乎连不起来呢。”闻衡皱着眉,下了结论。
贺烬姿也皱眉,不抱希望地问:“这些时日,中原没什么动静?”
闻衡摇头。
“我休养的那几天,也无事发生?”
闻衡又摇头。
贺烬姿扶额,揉了揉太阳穴。好不容易推理到新的东西,可是线索又断掉了。若真是按五行顺序布置的连环阵,那与土相关的阵法应该早已成型。参考其他三个阵法的规模,土阵定不会是静悄悄的。不确定是否是五行连环阵,就不好确定下一步要在哪里防守。贺烬姿心烦意乱,抬手把刚刚写的稿纸烧得一干二净。
翻书遇挫,第二日贺烬姿打算去市里转转,换换心情。
城南城北已经看过,城东也无什么异样,就剩城西 。闻衡看出贺烬姿对去城西有点犹豫不决,很有眼色地主动请缨:“属下也可独自去看。”
“无妨。一起去吧。”城西算什么,整个长市都跟自家客厅似的,哪能因为外人的缘故在自己的地盘上都退避三舍。贺烬姿撇了撇嘴,大步流星向城西走去。
城西偏僻,房子街道也还是破旧。贺烬姿走进那条巷子时,步子稳重。他的目光在地面与墙根之间来回扫荡,像是在一寸一寸地复盘那一夜的动线。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点冷。贺烬姿在某一处停了一下。那是一个墙角,旧门板还在那里堆着,就像是没被人动过。
那晚他就是被追到这里,然后碰到意料之外的醉鬼,雷慎独。
当时的记忆在脑中像流星一样一闪而过。很快。快到像幻觉。贺烬姿的目光在旧门板下的阴影上停了一下,随而继续往前,走开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闻衡跟在后面,把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他略带打趣地开口:“这地方,需要看两遍?”
贺烬姿没有理他。
闻衡笑了一声,接着自言自语一样地说:“城西的东西,倒比别处耐看。”
风正好从巷中穿过,带起一点细碎的声响。贺烬姿的脚步顿了一瞬,回头不悦地瞪着他,语气冷了几分:“少废话。”
点到为止,闻衡摆出投降的姿势,陪着笑脸准备追上去。自从码头吵完架之后,贺烬姿就一直这幅别扭样子。作为首席护法,他的压力也很大,还不让他稍微过点嘴瘾啦。
“吱呀——”
旁边人家院子的门开了,一个眼熟的正直身影走出来,不偏不倚,正好站在贺烬姿和闻衡两人中间。
看清这人是谁后,闻衡差点没笑出声。
怎么就这么巧,会是雷慎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