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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盟主 ...

  •   雷慎独不太记得后来自己是怎么从码头离开的了。他记得有人在岸上收缆,有人清点残船,也记得沈知衡在他身侧说过几句话。可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传过来,断断续续,分不清是真还是梦。等他真正回过神来时,已经在回盟会的路上了。

      长市的风沙渐远,河水换成官道,马蹄声规律而单调。他和沈知衡二人不紧不慢地往中原走,各怀心事。沈知衡起初还算安静,隔着些距离跟在他后面,像是有意不去扰他。这种安静一直持续到他们到达盟会的前一天。天色昏沉,夕照昏黄。看前后无人,沈知衡终于忍不住策马靠近了一点。
      “师兄。”他先唤了一声。
      雷慎独“嗯”了一声,没有侧头。
      沈知衡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从哪一句开始,最后却还是选了最直接的问法:“你和贺烬姿……到底是什么关系?”
      马蹄声没有停。西风吹过,把这句话很轻的话清楚地捎到雷慎独耳边。
      雷慎独不知如何作答。他本可以给出一个最标准的回答——“敌人”,或者“清理对象”、“逢场作戏的对手”,这么多说法,他可以随口挑一个讲。可当这些现成的答案在脑中跑马灯般闪过时,却又显得都不太对。
      太轻浅了,轻浅得像在刻意回避。
      沈知衡见他不答,也没有着急,只是继续往下说,语气意外地有点稳重,但还是带着困惑:“我不是怀疑你,只是……我真有点看不明白。”他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想在长市经历的种种,“贺烬姿好像是对我们挺友善,但又一直把我们耍的团团转,神出鬼没的,泥鳅一样抓不到。在船上时,他是出了大力破阵,可他也确实……不说别人,如果我当时没抓住船,大概也已经死了。”
      雷慎独的手指在缰绳上微微收紧。沈知衡没注意到,只是继续说下去:“可能那点善意都是装出来的吧。当真是修真人人心淡漠狡猾,与我盟会所倡导的道义背道而驰。”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平复自己愤懑的心绪,“至少,那水阵的威力我是见识到了。他们修的邪术真是可怕!”
      雷慎独的目光落在前方。路很直,可前方的景色并不清晰。
      “还有最后在码头时。”沈知衡小心瞄了一眼他师兄,不好意思地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他为什么会……那样对你?”
      这句话问得很直白,却也没有任何恶意。正因为如此,才更难回答。雷慎独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是不愿提起,还是在措辞。过了很久,他回答道:
      “意外。”
      沈知衡却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答。他本能地想反问,又觉得贺烬姿的行为向来难以捉摸,师兄把那当做意外,应该也是有他的苦衷了。他有点同情师兄,不过还是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那……你信他吗?”
      信,那则是立场问题,意味着雷慎独与要清理的“邪教魁首”沆瀣一气,是对盟会命令的不忠。
      这一次,雷慎独在想到答案之前,却先想起渡魂河上的水。想起那三股暗流如何交错;也想起贺烬姿跪在船头,在最后一击之前的犹豫;还想起那句染着哭腔的话——
      “你有没有一刻,是站在我这边想过的?”
      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暖的草木味。
      “我信我所看到的。”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和那天的回答一样。
      沈知衡听过,稍微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位置。师兄没有偏袒、盲信贺烬姿,就说明师兄没有被贺烬姿迷了心窍。既然师兄信的事实,那应该就和自己一样,看到了贺烬姿对自己的熟视无睹,也看到了他对那些逝者的漠视。自己还和师兄站在同一战线上,那就没有问题。
      于是小孩放心地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件事放下了。他说:“师兄,我信你!向长老和执事们的复命,我就全权拜托你了。”
      说完,沈知衡轻轻一夹马腹,往前走了半个身位,像是有心把空间重新让出来。只是他刚走几步,想到了什么,回头对雷慎独说道:“不过,关于那个图案,我是真的有点印象。这应该也不是什么太紧急的事吧?之后我跟你一块再查,再看。”
      雷慎独看他往前跑去,没有叫住他,只是握着缰绳的手终于慢慢地放松开来。
      “再查,再看。”这四个字在雷慎独脑中停了一瞬,很合理,也很熟悉。他过去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有疑则查,有争则定,一切都可以等到证据落定之后再说。
      可不知为什么,这一次,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再看”,似乎有些拖沓了。
      风将前雾吹散,夕阳最后的余晖洒在路尽头。雷慎独下意识地抬手,在唇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一点早该消散的刺痛,仿佛又被想起来了。

      官道尽头,山门渐显。山风自高处压下来,带着冷意,把一路的尘土气息尽数吹散。守门弟子远远见了他们,已先一步通报。等雷慎独与沈知衡到达山门时,内门已有师兄弟候着,引他们直往议事堂去。沈知衡见这阵仗,拉了拉雷慎独的袖子,低声道:“师兄,我先去报告我丢剑的事,这边就有劳你了。”
      雷慎独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不管什么原因,让他一人去复命,他倒也觉得轻松。
      议事堂内灯火明亮。几位执事与长老已然在座,中间位置空着,是留给盟主的。雷慎独一入内,众人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有审视,有期待,也有隐约的探问。不多久,盟主到来。盟主理应年事已高,但仍然荣光焕发,精力蓬勃。他走过雷慎独身边时,雷慎独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场。
      盟主入座,堂内的私语声渐隐。雷慎独行礼,复命。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条理分明。从初至长市,到城南勘察,再到当晚追踪贺烬姿的人,几乎没有遗漏。该说的说,该略的略,言辞之间没有多余情绪,像是在复述一件与自身无关的事。
      直到他说起水阵。
      “阵起于河上,水势相扣,形成三处漩涡。”他说,“水阵威力巨大,牵扯数艘船只。所幸,这阵在最终成形之前被压制破除。”
      坐于盟主身旁的长老微微点头,问:“由你一人所破?”
      雷慎独想都没想:“非我一人。”
      堂中的空气似有一瞬的凝结。席间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莫非贺烬姿也在?”另一人接话,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冷意。
      雷慎独没有回避:“是。”
      “听闻此人行事不计后果。”坐在上首一侧的执事缓缓开口,“水阵之中,死伤不小?”
      “是。”
      “也不稀奇。”之前伤过贺烬姿的杨长枝杨长老冷笑了一声,“寂星宗的人,手段向来极端。以往作乱都是在中原,没想到在关外也是如此。”
      听过这话,雷慎独的目光微不可察地一沉,他的手在袖中轻轻收紧。
      “有人被卷入阵中,贺烬姿可曾施救?”那执事追问。
      此问一出,堂中发出几声嗤笑。雷慎独抬眼,扫过脸上带笑的人,脑中却闪过当时的场景:贺烬姿脸上冷漠如冰,跟他说,救不了。
      “他……未曾。”
      这两个字落下,干净利落,却像在雷慎独心里轻轻磕了一下。
      “不出所料。”执事摇摇头,痛心疾首道,“此人心性已偏,罔顾性命。若再放任,迟早成患。”
      “盟会此前对修真诸派的整肃,并非无的放矢。”另一人接道,“寂星宗表面行事低调,暗中却屡涉阵法之事。如今又与这等水阵牵连,恐怕早有图谋,贼喊捉贼。”
      议事堂内的声音渐渐汇在一起,语气愈发笃定。雷慎独站在下方,没有再说话,只觉得心中无端烦躁。这些话,他过去听过太多次。他自己也曾无数次默认。可这一刻,他却发现自己听得并不那么顺畅了,甚至觉得刺耳。这些长老执事,坐于高堂之上,都未曾到过长市,又能知道贺烬姿和寂星宗的几分?
      他刚才说“未曾”,是事实,却不完整。他知道贺烬姿为什么“未曾”施救,也知道那一刻他若分心,会发生什么。贺烬姿考虑的是更多人的安危。可这些事实,在这里似乎不需要被提起。因为结论和成见已经在前,在场没有人会听取。
      “慎独。”一直未开口的盟主终于说话,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堂中其他声音,“你与此人接触最多,你如何看?”
      这一问,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雷慎独身上。他站在那里,背脊笔直。他本该像过去那样给出一个清晰而自信的判断和保证,可他此刻却无法立刻开口。因为他脑中想起的不是盟会的规训,也不是那些成文的准则,而是贺烬姿一点点暗下去的眼神,以及又是那句,“你有没有一刻,是站在我这边想过的?”
      雷慎独喉间发紧。
      “此人行事激进,随心所欲。”他开口,声音干涩,“判断未必合乎常规。”
      这是他能给出的第一句。堂中有人点头,也有人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可雷慎独的话没有停。他接着说,语气坚定:
      “但贺烬姿所涉阵法,与中原内各地异动的手法并不相同。贺烬姿为破水阵也是元气大伤,说他早有图谋,太过牵强。此外,弟子在长市走访调查,寂星宗在当地百姓中声望颇高,与在中原截然相反。
      “而且,在长市南郊采矿与跟踪贺烬姿的那伙人的来路不明,尚需查证。无法排除他们才是各个阵法的始作俑者的嫌疑。
      “若是如此,寂星宗恐怕是无辜替人背了黑锅。因此,弟子认为,对贺烬姿以及寂星宗的整肃,在那伙人的身份水落石出前,不应再推进。”
      话音落下,堂内哗然。少数人点头,但更多的是有人反对,有人失望,或者不以为然。
      “都安静。”盟主伸手向下微微按了按,众人都闭了嘴。盟主深深地看了雷慎独一眼,眼神晦暗不明,表情耐人寻味。但他最终却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点头,道:“慎独所言,不无道理。但你应知,修真乃歪门邪道。不论贺烬姿所作所为如何,这危害一方的诸多阵法,也都是这些修士研究出来的。不过,你若是想给贺烬姿讨个公道,那此事便由你继续负责。”
      “只是,”盟主话锋一转,”若是所查结果皆指向寂星宗,希望你那时可不要心慈手软。”
      “你可是,我们众人所望的第一后生啊。”
      “……是,弟子谨记于心。”雷慎独应下。声音平静。
      留下堂中人议论纷纷,他行礼退出议事堂。
      重新感受到了外面凉爽的风,雷慎独长舒一口气。这次复命,果然不简单啊。他尽量保持稳重,但额角也渗了一点冷汗。虽然长老和执事们的反对态度很强烈,但所幸,盟主愿听他建议,暂缓对寂星宗的肃清。
      之前在长市的所见所闻,大多都是贺烬姿引导自己去看的。但无论如何,雷慎独还是想自己去探寻真相。不管是因为他觉得这样才是不失公允,还是因为贺烬姿委屈的眼神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至少现在争取到了继续调查的时间和机会。想到这,雷慎独脚步和心情才轻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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