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火不慎》午夜昏睡

11、第 11 章 生隙

　　沈知衡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早。宿醉未消，喉咙也渴的冒烟。他晃晃悠悠地下床，走出屋去找师兄。院子里没人，师兄的房里传来说话声。沈知衡知道偷听不对，但好奇心还是让他选择凑上去，把耳朵竖在半掩着的门旁仔细听。
　　屋内有三人。雷慎独和贺烬姿对坐在桌前，闻衡站在贺烬姿身后。桌上摊着一卷薄纸。
　　“这可是闻护法辛苦了一晚上的成果，就给你也看看吧。”贺烬姿看了一眼雷慎独，这人还是无波无澜的一张脸，没劲。他扭头给闻衡使了个眼色，闻衡轻轻点头，上前一步说明。
　　“昨晚我把他们引开你们旁边之后，又跟了一段。对方很谨慎，手法和组织也相当专业。”闻衡开口，声音不高，“我跟着那伙人摸到了城北，他们大概还是发现我了，最后撤退的相当快，我没再追得上。”
　　他将那卷纸展开，上面是他画的简笔画，用几条线标出长市北面的街巷与水路，其中有几处被刻意圈出。
　　贺烬姿指尖落在图上某个圈上，轻轻点了点：“这里。”那是靠近城北渡魂河的一处码头。他接着问：“最后是在这边断的？”
　　闻衡点头：“对，在这之后他们的痕迹几乎没了。不过能确定的是，一共不只那四个人。他们在码头另一拨人汇合，坐船从河上走了。三更半夜，船没有那么好找，应该是提前就有所安排。”
　　“看来不是临时起意，”贺烬姿淡淡道，“他们有被发现后逃跑的对策。”
　　“是的。”闻衡应声，“而且，城南灵矿的破坏，大概率也是他们做的。”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灵石碎石，放在桌上，补充道：“这是在码头他们离开的位置附近发现的。”
　　这一小块灵石碎片成色很新，且其上似乎有水冲刷过的痕迹。雷慎独接过灵石细看，眉头一皱。这说明……跟踪贺烬姿的和抽取灵石矿的竟是同一伙人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难道说在中原作乱的其实是他们？一时间他脑中的疑问很多。
　　“我也向别的船家打听了他们所乘的船的情况。虽然没得到什么明显的结果，但是……”
　　闻衡故意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雷慎独身上，将图卷又展开了一点。
　　“不知这个标记，雷剑主认不认得。”
　　贺烬姿的目光在地图和雷慎独的脸之间来回移动，不断观察着对面人的反应。雷慎独看着那个标记，眉头紧锁，眼神深沉，似是有点疑惑。
　　“吱呀——”
　　门微动，三人一齐回头。沈知衡被六道目光吓得举起双手，讪讪笑道：“我、我只是来问师兄……早饭想吃什么……哈哈，哈哈，绝、绝对没在偷听……”
　　雷慎独的目光放松下来，无奈摇摇头。一边招呼他进来，一边问贺烬姿：“可以吧？”
　　贺烬姿耸耸肩，意思是无所谓。
　　刚才他们讲话都太小声，沈知衡只听到“灵石”、“码头”，听得他一头雾水。沈知衡凑到雷慎独旁边，看到桌上的图案，咦了一声。
　　“这个标记，好眼熟啊，我好像在哪见过……”
　　雷慎独比平时更快地眨了眨眼，甚是不解。
　　贺烬姿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笑得暧昧不明，对沈知衡轻声问：“在哪见过？会不会是在你们武林盟会呢？”
　　“啊？盟会吗？好像……”沈知衡点着下巴回想着，被雷慎独拦住。他抬头直视贺烬姿，声音平直地问：“这标记怎么会关盟会的事？”
　　“我只是提出一个假设而已。”贺烬姿看雷慎独有点着急，心里不高兴，赌气地玩弄着自己的发梢。
　　“这假设并说不通。”竟然拿盟会开玩笑，雷慎独瞪着贺烬姿，冷冷道。
　　气氛有些僵硬，闻衡接过话茬：“雷剑主莫急，并没有证据表明这些人来自武林盟会。我想宗主之所以有那样的假设，也是因为沈小弟方才的话。不过看这伙人的手法以及听他们说话的口音，应该是中原来的没错。”
　　这话说得很客气，给足了双方面子。贺烬姿赞许地点点头，抬眼回瞪着雷慎独。
　　“只凭这点，怎么能牵扯到盟会。”雷慎独脸色仍是不霁，“知衡虽那样说，但也可能是记错。再者，或许正如你之前所说，是中原有其他门派与寂星宗有仇。”
　　沈知衡这才发觉自己刚刚的失言好像给师兄惹了麻烦。这下他颤颤巍巍地，不敢乱动，但还是不禁回忆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这图案。这图案给他的感觉甚是熟悉，绝对不会是记错。只是现下这个气氛，他也说不出口就是了。
　　“雷剑主若这么说，那便是相信寂星宗无辜了？”贺烬姿狡黠一笑。
　　“这……再议。”被他在这里将了一军，雷慎独语塞。“当下我只是在说盟会的事。”
　　“你对这图案一无所知？”贺烬姿追问。
　　“平生第一次见。”雷慎独回答。
　　贺烬姿眉毛一挑，似在揣摩他这话的虚实。他不觉得雷慎独是那种会说假话的人，因此他说没见过，大概就是真的没见过。贺烬姿轻松笑笑，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向前一凑，说道：“你这话我信。你若是知道盟会里有人用术法弄虚作假，栽赃寂星宗，必不会盲从于他们，千里迢迢、冠冕堂皇地来找我们的麻烦。”
　　贺烬姿接着说：“你要是早知道这伙人的存在，就不会对南郊的情况那么惊讶。何况，昨晚是我无意间把那伙人引到这附近的，碰上你……纯属意外。我看得出贼喊捉贼，也不吃苦肉计那一套。”贺烬姿的语气还是那么漫不经心。但说到昨晚的事，又对上雷慎独的目光时，他又有点不自然地错开了眼神。
　　“盟会自然是清白的，说谁是贼喊捉贼呢……”沈知衡小声嘟囔。
　　雷慎独倒是没在意他的这些用词。贺烬姿这番话让他愣了一愣，原本防备的眼神又变成了直白的样子。他有点意外地看向贺烬姿。因为贺烬姿的话在他听起来，好像是，在理解他。
　　他自信自己行事端正，受人信赖。对于昨晚那伙人的存在，他并不知情。可贺烬姿，狡黠的贺烬姿，猜不透的贺烬姿，身为邪道魁首的贺烬姿，既然怀疑那伙人与自己同是武林盟会，居然还愿相信自己对此并不知情？
　　雷慎独觉得心里不太平，有点暖，也有点怕。

　　贺烬姿将桌上那卷纸抓起，推回到闻衡手中：“不管那些人是哪个门派的，我们先盯着码头那一线。他们走得仓促，没准很快还会回来。”
　　闻衡点头，将纸收好，没有再多问。他很清楚，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更何况，这里无关紧要的人有点多。
　　“沈小弟，饿了吧？我带你去吃早点。”闻衡笑眯眯走到沈知衡身边，抓着他的手臂就往门外走。
　　“诶、诶你干什么啊！我不要跟你走！”
　　“要是我伤害你的话，你当场砍死我好吧。快走吧，晚了都收摊了。”
　　闻衡他们离开得很快。院门开合之间，有风灌进来，又接着被挡在外面。
　　房间里只剩雷贺两人。
　　雷慎独坐在原处，没有动。贺烬姿也没有立刻离开。短暂的沉默之后，雷慎独忽然道：“你是早就怀疑盟会有鬼，所以对我这般亲切？想拉拢我？”
　　贺烬姿侧过头，瞟了他一眼，冷哼说：“我只是觉得你似乎是个会动脑子听我说话的人，才没有对你多亲切。而且我方才说了，那只是一种假设。
　　“我觉得如果是你们盟会监守自盗，很多地方都说得通，所以便这样怀疑了。那你呢？我一提到盟会你便那么大反应，似乎是连想也不敢想。”
　　他把问题又丢了回来。雷慎独没有接。扪心自问，他现在已有八九分相信，寂星宗或许是被人栽赃的。可只凭这些便认为盟会有鬼，那这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不敢、不愿，还有不能。他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贺烬姿，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但被生生咽下，没有被说出口。
　　贺烬姿不想再逼他，转身欲走。
　　“我有预感，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把东西证据都摆到雷慎独眼前，已经做了能做的所有事。要是再多说多做，反而会弄巧成拙。不过，看雷慎独这吞吐纠结的样子，贺烬姿心里还是有点不甘。他步伐犹豫，迈出门槛前还是回首留下一句话：
　　“不过，你不敢那样想，是在等证据，还是在等谁来允许你可以去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