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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久别重逢 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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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有两样东西不可直视,一是太阳,二是人心。
这个世界的人,多是半人半鬼,人性经不起推敲、深挖,万丈深渊尚有底,唯有人心不可测。
飞机抵达A市已是后半夜。
黎初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地面翻滚“咕噜咕噜”作响。
机场外,天空淅淅沥沥飘起小雨。
前些日子,黎初接到国内法院传唤,她父亲陈文勋因故意杀人罪,被判以死刑。
执行前,他向法院申请,要见黎初一面,黎初犹豫再三答应了,踩着时间期限,从国外赶了回来。
陈文勋出事后,后妈带着同父异母的弟弟,跑得要多远有多远,联系不上了。
雨夜出租车司机涨价涨得凶,黎初没计较太多,喊师傅帮忙抬行李,自己先躲进车里避雨。
车子抵达目的地,黎家别墅门口。
家里佣人该跳槽的跳槽、该跑路的跑路,人都走净了,从小看着黎初长大的吴妈,念在和母亲的旧情迟迟没有离开。
吴妈早早等在门口,见黎初下车,忙撑着雨伞上前,生怕她淋到。
走进客厅,家里值钱的东西,不是被后妈卷走,就是被佣人拿去抵工资。
地上狼藉一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吴妈收起雨伞放到门边,笑容慈爱的问她,“小初,你饿不饿?”
黎初扫了一眼厨房,锅碗瓢盘摔碎在地,杂乱无章,还没来得及收拾。
她找借口说:“不用,我在飞机上吃过了。”
吴妈了然,“坐飞机也累了吧,早点休息,你原来那间房,我给你收拾干净了。”
她点头,拖着行李箱上楼,打开卧室门,里面透着一股子陈旧与灰尘味。
黎初没离开前,卧室是精心布置的粉色公主房,采光好面积大,曾摆放着一架钢琴,和两面书柜。
如今,粉色墙面被粉刷成米白色,浅色柜体沿墙面延展,分区清晰,挂衣区、叠放区一字排开,被改成了衣帽间。
令黎初没想到的是,那张床竟然没有搬走,仅挪动了位置,摆放在房间角落。
吴妈在她回来前打扫过一遍,地面干净整洁,也换了新的床单被罩。
此番回来处理完事务就走,黎初宽慰自己暂且住下。
今夕不同往日,躺在儿时的床上,却一点睡意没有。
原来她的猜想是真的,十年前母亲黎燕出差路上,与醉酒货车司机碰撞,车祸身亡,并非意外,而是陈文勋买凶杀人,蓄谋已久。
隔了十年,堪称天衣无缝的计划,因货车司机的幡然醒悟,全盘托出,揭露真相,人证物证俱在,给了陈文勋致命一击。
或许都是天意,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次日,黎初被闹钟惊醒,睡眼惺忪的起床,用冷水洗漱,清醒了几分。
她约了网约车,在别墅区附近的超市买了面包和牛奶。
昨夜下了一整宿的雨,空气潮湿,风一吹泛着冷意。
黎初拢了拢身上的风衣,又看了眼手机,看网约车距离她还有多远。
约莫又等了两分钟,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她面前,坐上网约车,黎初报了手机尾号,头倚着窗户。
车里开着暖风,温度偏高,一冷一热使她打了个喷嚏。
车子平缓稳定的行驶在路上,七年没回来,A市翻新,熟悉的街道也不是儿时的模样了。
抵达偏远郊区的看守所,黎初从手机上付了钱,开门下车。
往里面走,刚迈了两节楼梯,察觉到身后若有若无的视线盯着她,她猛地一回头。
身后空荡荡,枯黄的落叶风一吹,在地上卷起翻飞。
兴许是昨夜没睡好,黎初想着,回过头,加快脚步往里走。
远处一颗银杏树,男人侧身藏匿于树干后,待她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
男人从口袋里抽出烟盒,取了一支香烟,银色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他顺势吸了一口。
黎初进去先查验身份,确认准确无误,看守所的人员带着她一路往里走。
隔着一面透明玻璃,陈文勋戴着手铐,胡子拉碴,沧桑疲惫,没什么精气神。
他坐到对面椅子上,冲黎初露出了一个狡黠奸诈的笑。
黎初拿起手旁绿皮座机与他对话,“死到临头,你在高兴什么。”
陈文勋眼底透着藏不住的杀意,面露凶光,看不出悔改。
他嗓音沙哑,如恶魔低语,“我最后悔的事儿有两件,一是心慈手软,没有对你赶尽杀绝。”
黎初带着笑意,直勾勾地盯着他,这话他也真好意思说出口,“怎么,要我感谢你的不杀之恩?”
陈文勋没有回答,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二是放任那个叫齐铭野的小子成长,让他反过来咬我一口。”
黎初没懂他这番话什么意思,也知道他不会那么好心告诉自己。
她抱臂后仰,双腿交叠在一起,淬了句,“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陈文勋半疯半傻的狂笑,“哈哈哈哈,”笑声戛然而止,话锋一转,“你不在的七年里,有人代替你陪在他身边,想来你俩之间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黎初心里不是滋味,面上没有表露出来,“那是我和他的事,轮不到你挑拨是非。”
陈文勋很聪明,做人做事都有一套,他通过微表情观察出黎初的不对,低声发笑。
“呵呵呵~骗骗自己得了,你骗不了我。”
黎初觉得这一趟白跑了,她来见陈文勋就是闲的没事干。
想到身体里流着同他一样的血液,黎初心里作呕,撂下最后一句话,“你放心,死后我会‘好好安葬’你。”
黎初挂断座机电话,拿上手机转身离开,陈文勋愤怒砸窗,歇斯底里,还妄想说些什么激怒她,被姗姗赶到的狱警摁压制止了。
前路光明,道路曲折,生命至上,自由不停。
出来时,乌云翻滚天空黑了大片,风躁动狂吹,枝干摇曳,剧烈颤动。
黎初一头秀发,黑色风衣被吹得向右扬起,空气中飘舞的残枝碎叶,落在脸上生疼。
A市靠海,到了秋天梅雨季节,能接连下好几天雨。
早上出门忘记带伞,天空黑云笼罩浓的化不开,注定会下场大雨,得找地方避雨才行。
黎初拿手机用高德地图搜索,找了周围距离她最近的便利店,目测五百多米,跑过去还来得及。
她感叹幸好今天穿的是一双平底长靴,跑起来速度不慢。
步伐轻盈,衣摆翻飞,稀疏的雨点落在身上,便利店映入眼帘,她抓紧又快跑了几步。
前脚刚踏进便利店,后脚雨倾泻而下,噼里啪啦砸向地面,景物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黎初跑得过于狼狈,头发杂乱无序散落肩头,额前几缕碎发甚至吹进了嘴里。
她用手很没耐心的往脑后拢了两把,走到收银台询问,“你好,有雨伞吗?”
“有,刚好还剩一把,我去给您拿。”
收银员是一个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小姑娘,应当是附近大学兼职的学生,很温柔耐心,趁店里没人,去库房给她取雨伞。
她把伞递给黎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诚心实意地夸赞道:“你长得真好看。”
黎初付了钱,从她手里拿过透明伞,莞尔一笑,“谢谢,雨太大了,我可以在店里避避雨吗?”
女孩笑着说:“当然可以。”
店里没有能坐着的地方,黎初拿着雨伞,靠墙站立,点开手机里一款益智消除小游戏。
那游戏第一关简单的像哄小孩,闭眼乱按都能过,第二关就会突然增加难度,有些卡牌埋得深,很难过关。
戴上蓝牙耳机,欢快洗脑的游戏音效,每次都差一点过关,让黎初疯狂上头,渐渐迷失其中。
便利店的门再次被推开,男人进来,指了指柜台上的一包香烟。
收银员小姑娘从他进来那一刻,眼睛黏在他身上没离开过。
细散半湿的碎发,垂在硬朗的眉骨,鼻梁高挺,唇色浅淡,生得极为好看。
他长得很高,将近一米九,体态瘦而有肉,黑色衬衫纽扣解开两颗,隐约显出锁骨,西装革履的打扮,散发着恣意不羁的痞气。
齐铭野见对方半天没有动作,狭长的眼,抬眸与她对视,不掺杂任何情绪。
收银员挪开视线,拿出他指的那包烟,放到柜台上面,羞得脸红发烫不敢直视,“25元。”
齐铭野拿手机扫码,支付密码刚输了一位数,侧目看了看外面的雨,问道:“有雨伞吗?”
收银员支支吾吾,指了一下远处,低头说:“没有了,最后一把被那位小姐买走了。”
方才,齐铭野躲在车里,一路上盯着黎初跑进便利店,知道不会有旁人,还佯装不清楚,顺着收银员的目光看过去。
黎初靠墙站累了,改成靠墙蹲着,不变的是,她神色专注的玩游戏,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过。
“那我等雨小了再走,”齐铭野说着付了二十五元钱,转身向黎初的方向走去。
黎初察觉到有人站在身后,她大致回头看了一眼,只瞧见了黑色西装裤,以为是自己挡道了,抱膝往边上又挪了挪。
齐铭野站在身后,看着她蜷缩成一小团,像毛毛虫似的蠕动,也不知道抬头看看,蠢笑了。
黎初察觉到有人用手指轻敲她头顶,仰起头看了一眼。
哦~原来是他。
等等,不对……
是他,齐铭野怎么在这!
黎初猛地站起身,蹲久了不光腿麻,还眼前发黑,缓了好一会儿才好。
“你你你……齐铭野你怎么在这。”黎初摘下耳机攥着后退两步,后背抵着墙面,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齐铭野向前靠了一步,眼底怒火翻涌,“见到我你很惊讶?”
黎初无措地望着他求助,她时常这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默不作声,摆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不感到惊讶才是心里有鬼,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没想过会这样突然,还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
齐铭野呼出一口气,对她些许无奈,“你什么时候回国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半夜凌晨的飞机,我…没你联系方式了。”黎初撒谎了,其实她根本没想过要见齐铭野。
七年断联,让黎初没有信心回头找他,她甚至想过在国外躲一辈子,与他就此别过,再也不见。
此次回国,黎初也是抱着处理完事就走的决心,没想过去找他,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我的电话号一直都没有换,”齐铭野嘴角牵强地笑笑。
她一如既往的爱骗人,满嘴谎话。
黎初理不直气也不壮,有点心虚,“是吗?我不知道,若是知道我肯定早联系你了。”
齐铭野:“你这次回国是为了何事?”
想到陈文勋的事,感觉也不是什么大秘密,黎初就稍微概括了下,说他犯了什么事,被判了什么处罚。
像是想起什么,黎初疑惑的发问,“他还跟我讲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话,说你反咬他一口,齐铭野你做了什么啊?”
齐铭野眼神晦暗不明,淡定摇头,“什么都没做,估计是他死到临头,给你找不痛快。”
黎初想法动摇,“有道理唉。”
齐铭野:“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
黎初:“处理完我……陈文勋的后事就走。”
齐铭野心底一沉,“不打算回国生活吗?”
黎初笑得牵强,眼眶泛着泪花,深吸了一口气憋了回去,迎上他的目光,笑容坦荡,语气坚定。
“国内没有我在意的人和事,我打算定居国外了。”
齐铭野手心悄然缩紧,拳头紧绷,手背青筋暴起。
没有在意的人和事?
原来他并没有多重要,她早就不在意他了。
好,很好!
齐铭野气疯了,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
黎初能走,那是她有本事。
他能让黎初走,他就不叫齐铭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