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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竹轩相伴,心渐生温   雨 ...


  •   雨丝缠绵,从暮春的夜空斜斜飘落,打在竹溪馆的青瓦之上,淅淅沥沥,一夜未歇。

      程昱苏是在一阵淡淡的竹香之中醒来的。

      鼻尖萦绕的气息清冽而温润,不似寻常熏香那般浓烈刺鼻,反倒像是雨后竹林深处最干净纯粹的草木之气,让人闻之便觉心神安宁。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素色的纱帐,头顶绣着几枝简约的青竹,针脚细密,雅致非凡。

      身下的被褥柔软而干燥,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与昨夜在程府青石板上的冰冷刺骨截然不同。

      她愣了片刻,才猛然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

      被家人诬陷,逐出家门,在冰冷的雨幕之中绝望无助,而后遇见了那位名为芝竹酒的女子,被她带回竹溪馆,收为贴身侍人。

      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却又温柔的梦境。

      程昱苏连忙坐起身,快速整理好身上的衣物,又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如今寄人篱下,又是芝竹酒的贴身侍人,万不可有半分懈怠,唯有事事尽心,才能不辜负对方的收留之恩。

      推开房门,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夹杂着微凉的雨气扑面而来,庭院之中的青竹被雨水冲刷得愈发翠绿,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水痕。

      竹溪馆并不大,却处处透着雅致。庭院中央铺着青石板路,两侧种满了翠竹,角落处摆着几盆兰草,就连廊下的灯笼都是素色的竹纹样式,处处彰显着主人淡泊清雅的性子。

      “程姐姐,你醒啦?”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廊下传来,程昱苏转头看去,只见晚晴端着一盆清水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晚晴是芝竹酒身边唯一的丫鬟,年纪比程昱苏略小一两岁,性子爽朗,待人亲和,昨夜初见时便对她十分友善。

      “晚晴姑娘。”程昱苏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不必这般客气,往后咱们一同伺候小姐,便是姐妹了。”晚晴将水盆放在廊下的木架上,笑着说道,“小姐素来起得早,此刻应当在书房看书呢。我已经备好了热水,你先洗漱一番,随后咱们便去伺候小姐用早膳吧。”

      程昱苏点点头,快步走到水盆旁洗漱。清水微凉,却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看着水面上自己清晰的倒影,她轻轻攥了攥手。

      从今往后,她便是芝竹酒的人了。

      洗漱完毕,程昱苏跟着晚晴朝着书房走去。竹溪馆的书房位于庭院西侧,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竹香扑面而来,让人倍感舒心。

      书房布置得极为简约,靠墙立着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不少山水游记与杂记。窗边摆着一张梨花木书桌,桌上铺着宣纸,摆着砚台与湖笔,一旁还放着一盏清茶,热气袅袅。

      芝竹酒正坐在书桌前,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长发松松地挽起,用一支简单的玉簪固定,侧脸线条柔和,眉眼低垂,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卷。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宛若遗世独立的谪仙,不染半点凡尘烟火。

      程昱苏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看,生怕自己唐突了佳人。

      “小姐,早膳备好了。”晚晴轻声开口,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芝竹酒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晚晴身上,随即转向程昱苏,眼底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昱苏醒了?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她竟是直接唤了自己的名字,而非生硬的“姑娘”或是“侍人”。

      程昱苏心头一暖,连忙躬身应道:“回姑娘,睡得极好,多谢姑娘挂心。”

      “不必多礼。”芝竹酒放下手中的书卷,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气质温婉,“既已醒了,便一同用早膳吧。晚晴,将早膳端到暖阁去。”

      “是,小姐。”

      晚晴应声退下,书房之中只剩下程昱苏与芝竹酒两人。气氛一时安静下来,程昱苏愈发拘谨,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垂着头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出身普通世家,虽也曾读过几日书,识得几个字,却从未与这般气质出众、身份尊贵的女子这般近距离相处。芝竹酒周身的气息温润柔和,并无半分盛气凌人的架子,可越是如此,她便越是觉得自己卑微,唯恐哪里做得不好,惹得对方不快。

      芝竹酒将她的局促不安看在眼里,心中微微轻叹,主动开口打破沉默:“昱苏,你今年多大了?”

      “回姑娘,婢子今年十。”

      “十九,正是最好的年纪。”芝竹酒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昨夜淋了那般久的雨,身子可有不适?若是觉得头晕乏力,便再歇息半日,不必勉强。”

      温热的话语落在耳畔,程昱苏的眼眶瞬间便红了。

      在程府的十九年,她从未得到过半分这般真切的关怀。父亲对她冷淡疏离,继母对她百般苛待,兄弟姐妹更是处处排挤欺凌,就连她真心相待的妹妹,都能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入深渊。

      而芝竹酒,不过是与她初见一面的陌生人,却能这般细致地关心她的身子。

      “婢子无事,多谢姑娘关怀。”程昱苏连忙压下眼底的湿意,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婢子身子硬朗,一点风雨不算什么。”

      芝竹酒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怜惜,却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去暖阁用膳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暖阁,晚晴已经将早膳摆好了。竹溪馆的早膳极为清淡,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碗白粥,还有几样小巧的点心,并无半点奢华油腻,正合芝竹酒清雅的性子。

      “坐吧,一同用膳。”芝竹酒指着身旁的空位,对程昱苏说道。

      程昱苏猛地一惊,连忙摆手:“不可不可,婢子是侍人,怎能与姑娘同席用膳?这不合规矩。”

      在程府,下人便是下人,只能在厨房或是廊下吃食,连与主人同处一室用膳都是奢望,更遑论同席而坐。

      “竹溪馆没有这般多的规矩。”芝竹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你如今是我的贴身侍人,并非寻常下人,不必如此拘谨。坐下吧,一同吃,不然饭菜都要凉了。”

      程昱苏看着芝竹酒认真的眼神,心中又暖又慌,犹豫再三,才小心翼翼地在桌边坐下,却只敢坐半个身子,双手放在膝上,迟迟不敢动筷。

      芝竹酒见状,主动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青菜放在她的碗中:“尝尝吧,这是园子里刚摘的青菜,很是清爽。”

      温热的青菜躺在碗中,程昱苏看着碗里的菜,又看了看芝竹酒温柔的眉眼,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这是她十九年来,吃过最温暖的一顿饭。

      晚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她家小姐素来清冷,不喜与人亲近,如今竟对一个刚收留的姑娘这般上心,实在是难得。

      用过早膳,芝竹酒依旧回到书房看书,程昱苏便跟在她身边伺候。研墨、铺纸、添茶,每一件事她都做得极为认真,小心翼翼,生怕出半点差错。

      芝竹酒看书时极为专注,偶尔会提笔在纸上批注几句,字迹清隽飘逸,宛若竹影扶风,好看至极。程昱苏站在一旁,悄悄看着她执笔的模样,心跳总是不自觉地加快。

      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女子,不仅容貌绝世,性子更是温柔至极,就连提笔写字的模样,都让人移不开眼。

      “昱苏,你可识得字?”芝竹酒忽然开口,打断了程昱苏的思绪。

      程昱苏连忙回过神,躬身应道:“回姑娘,略识得几个,小时候跟着家中先生读过几日书,后来便不曾再读了。”

      “既识得字,便好。”芝竹酒放下笔,指着桌上的一本诗集,“闲来无事时,你也可以拿起来看看,不必一直站着伺候。”

      “婢子不敢。”

      “有何不敢?”芝竹酒笑了笑,眼底带着浅浅的暖意,“竹溪馆清闲得很,我看书时不喜有人打扰,你若是站在一旁,反倒让我分心。坐下看吧,若是有不认识的字,也可以问我。”

      程昱苏看着芝竹酒真诚的眼神,心中感激不已,这才小心翼翼地坐在书桌旁的小凳上,拿起那本诗集,轻轻翻阅起来。

      诗集上的字迹与芝竹酒的批注一般清隽,想来是芝竹酒亲手抄录的。程昱苏慢慢看着,心中满是惊叹,她虽读书不多,却也能看出这些诗词意境优美,字迹更是绝世无双。

      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字,她便轻声询问,芝竹酒会耐心地为她讲解,一字一句,清晰温和,从无半分不耐烦。

      阳光渐渐穿透雨雾,洒入书房,暖融融的。一人看书批注,一人静坐读诗,偶尔轻声交谈,气氛安静而温馨,岁月静好,大抵便是如此。

      程昱苏的心中,渐渐褪去了初来时的不安与惶恐,只剩下满满的安稳与暖意。她甚至生出一种念头,若是能一直这般陪在芝竹酒身边,便是一辈子做她的侍人,她也心甘情愿。

      临近午时,雨终于停了,天空放晴,阳光明媚。

      晚晴前来禀报,午膳已经备好,芝竹酒便合上书本,带着程昱苏前往膳堂。用过午膳,芝竹酒按照惯例小憩片刻,程昱苏便跟着晚晴一同收拾书房,打理庭院。

      “程姐姐,你不必这般紧张的。”晚晴一边擦拭书桌,一边对程昱苏说道,“小姐性子真的很好,从不苛待下人,你只要真心待她,她定会对你好的。”

      程昱苏点点头,认真地说道:“我知道,姑娘待我恩重如山,我这辈子都会尽心伺候姑娘,绝无二心。”

      “我就知道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晚晴笑了笑,“小姐平日里就喜欢打理这些花花草草,尤其是竹子和兰草,往后这些活计,咱们便一同做。对了,小姐还喜欢弹琴,若是得空,你还能听小姐弹上一曲呢。”

      程昱苏听得心中向往,能陪在芝竹酒身边,看她看书,听她弹琴,便是世间最幸福的事了。

      收拾完毕,庭院之中的积水也已清扫干净,竹叶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格外好看。程昱苏学着晚晴的样子,为庭院中的兰草浇水,动作轻柔,生怕弄坏了这娇嫩的植株。

      不多时,芝竹酒睡醒起身,换上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裙,缓步走到庭院之中。看着程昱苏认真浇水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少女穿着一身素色襦裙,身姿纤细,眉眼清秀,认真做事的模样,透着一股乖巧灵动的气息,与昨夜在雨幕中绝望狼狈的模样,判若两人。

      “姑娘。”程昱苏看到芝竹酒,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芝竹酒走到她身边,看着盆中长势喜人的兰草,轻声说道,“这兰草最为娇贵,浇水不可过多,也不可过少,你做得很好。”

      得到芝竹酒的夸赞,程昱苏的脸颊微微泛红,心中满是欢喜,像吃了蜜饯一般甜:“都是婢子应该做的。”

      芝竹酒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笑意更浓,忽然说道:“今日天气晴好,闲来无事,我弹一曲琴,你与晚晴一同听吧。”

      “多谢姑娘。”

      晚晴兴奋地拍手叫好,程昱苏也满心期待。

      芝竹酒让人将琴搬到廊下,那是一把古朴的七弦琴,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是珍品。她端坐于琴前,微微闭目,指尖轻拨,悠扬婉转的琴声便缓缓流淌而出。

      琴声清冽如泉,温润如玉,宛若竹林清风,山间流水,涤荡人心。没有半分喧嚣,只有无尽的清雅与安宁,听得人身心舒畅,忘却所有烦恼。

      程昱苏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琴声,目光紧紧落在芝竹酒身上。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微风拂动她的发丝,她指尖轻舞,琴声悠扬,美得宛若一幅绝世画卷。程昱苏看得痴了,心中的情愫悄然滋生,如同庭院中的翠竹,在心底悄悄发芽。

      她忽然觉得,自己被逐出程府,或许并非灾祸,而是上天赐予她的机缘,让她得以遇见芝竹酒,得以拥有这般安稳温暖的日子。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小姐弹得真好!”晚晴忍不住赞叹道。

      芝竹酒淡淡一笑,看向程昱苏:“昱苏觉得如何?”

      程昱苏回过神,脸颊通红,连忙说道:“姑娘弹得极好,婢子从未听过这般好听的琴声,听得都痴了。”

      芝竹酒看着她羞涩的模样,心中微动,并未多说,只是轻轻拂了拂琴身。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余晖将竹林染成了暖金色。晚晴备好晚膳,三人一同用过,芝竹酒依旧在书房看书,程昱苏陪在身边。

      夜色渐深,程昱苏为芝竹酒添了最后一次茶水,轻声说道:“姑娘,时辰不早了,您该歇息了,婢子伺候您洗漱吧。”

      芝竹酒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点点头:“好。”

      程昱苏跟着芝竹酒走进内室,熟练地准备好热水,轻柔地为她洗漱。近距离看着芝竹酒精致的眉眼,程昱苏的心跳愈发快速,脸颊滚烫,只能低下头,专心做事。

      伺候芝竹酒躺下,程昱苏轻声道:“姑娘晚安,婢子就在隔壁房间,若是姑娘有任何吩咐,随时唤婢子。”

      “嗯。”芝竹酒轻轻应了一声,看着程昱苏转身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

      程昱苏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脑海中全是白天与芝竹酒相处的画面。她温柔的话语,温和的笑意,悠扬的琴声,一一在眼前浮现。

      心底的暖意源源不断地涌出,她轻轻攥着被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甜蜜的笑意。

      她知道,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对这位收留自己的姑娘,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可她身份卑微,不过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侍人,而芝竹酒却是高高在上的清雅佳人,两人云泥之别,这份心思,她只能永远藏在心底,不敢有半分表露。

      她只愿能永远陪在芝竹酒身边,做她的贴身侍人,护她安稳,伴她朝夕,便足矣。

      而隔壁房间的芝竹酒,躺在床上,也并未入眠。

      脑海中浮现出程昱苏乖巧羞涩的模样,那双清澈的眼眸,总是带着对自己的敬重与依赖,偶尔泛红的脸颊,像极了春日里娇嫩的桃花,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她收留程昱苏,起初的确是出于心软,见她可怜,不忍看她流落街头。可经过一日的相处,她发现这个姑娘不仅性子纯良,乖巧懂事,更是有着一颗坚韧而感恩的心。

      安静陪伴在侧时,竟让她孤寂多年的生活,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烟火气与温暖。

      芝竹酒轻轻闭上眼,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被悄然触动,泛起圈圈涟漪。

      竹溪馆的夜,安静而温馨。

      两颗心,在朝夕相伴之中,渐渐靠近,情愫暗生,如同院中翠竹,在无声无息间,悄然生长,蔓延至心底深处,再也无法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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