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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暮雨逢君 ...


  •   暮春的雨,总带着几分黏腻的寒意,斜斜密密地织着,将整个程府笼罩在一片灰蒙的水汽里。

      程昱苏跪在青石板上,单薄的素色襦裙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单薄的轮廓。额前的碎发黏在脸颊,混着雨水和未干的泪痕,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孽障!还敢嘴硬!”程老爷拄着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声音里满是震怒,“库房里那盒南海珍珠,分明是你偷拿出去变卖!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

      程昱苏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望着眼前这位素来对她冷淡的父亲,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她知道,辩解无用。昨夜二房的妹妹程月瑶哭着跪在她面前,说自己偷了珍珠去换胭脂水粉,若被父亲发现定会受重罚,求她替自己顶罪,承诺事后定会向父亲求情,还她清白。

      她心软应了,却没料到,此刻站在堂上的程月瑶,正依偎在母亲怀里,垂着泪,怯生生地指着她:“爹,女儿亲眼看见姐姐鬼鬼祟祟地从库房出来,手里还攥着个锦盒……姐姐,你就认了吧,别让爹再生气了。”

      一句轻飘飘的“亲眼看见”,便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没有……”程昱苏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珍珠不是我拿的,是月瑶她……”

      “够了!”程老爷厉声打断她,眼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我程家没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从今日起,你被逐出家门,永生不得再踏入程府一步!”

      话音落下,两个粗使婆子上前,架起她虚弱的身子,毫不留情地往门外拖去。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程昱苏挣扎着,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朱红大门,里面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家,此刻却紧闭着,将她彻底隔绝在外。

      “滚!永远别回来!”门内传来程老爷冰冷的呵斥,伴随着程月瑶压抑的啜泣声,最终都被风雨吞没。

      程昱苏被狠狠推在泥泞的巷口,踉跄着跌坐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传来钻心的疼。她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长巷,雨水模糊了视线,心底的绝望如同这漫天雨幕,层层叠叠地压下来。

      无家可归,身无分文,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她该去哪里?

      风卷着雨丝,灌进她湿透的衣领,冷得她瑟瑟发抖。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哭声细碎而绝望,混在雨声里,显得格外凄凉。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程昱苏茫然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柄素色竹伞,伞面绘着淡青色的竹枝,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显得格外干净温润。伞下站着一位女子,身着月白长衫,外罩一件浅蓝披风,长发用一支玉簪束起,眉眼清隽柔和,像雨后初晴的远山,带着几分不染尘俗的仙气。

      她的目光落在程昱苏身上,没有鄙夷,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温和,仿佛在看一件被风雨打落的花瓣,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惜。

      “姑娘,”女子的声音清浅,像山涧流水,“这般天气,跪在这里,会受寒的。”

      程昱苏怔怔地望着她,一时忘了哭泣。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连眼神都干净得让她不敢直视,只能低下头,哽咽着说:“我……我无家可归了……”

      女子轻轻叹了口气,将伞往她这边倾了倾,大半的伞面都罩在了她的头上,自己的肩头却露在雨里,很快便湿了一片。“为何会无家可归?”

      程昱苏咬着唇,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声音又哽咽了:“我没有偷珍珠,是妹妹让我替她顶罪,可他们都不信我……”

      女子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她说完,才缓缓开口:“世间之事,黑白对错,有时并非肉眼可见。但你既已被赶出家门,往后便要为自己打算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程昱苏冻得发紫的手上,轻声问:“我名芝竹酒,住在前面的竹溪馆。你若不嫌弃,可愿随我回府,做我的贴身侍人?”

      程昱苏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贴身侍人?这意味着,她不仅有了安身之所,还能留在这位温柔的女子身边。她望着芝竹酒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算计,只有真诚的善意,像一束光,刺破了她心底的黑暗。

      “我……我愿意!”她几乎是立刻便应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藏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我什么都能做,洗衣、做饭、研墨、铺床,我都学得会!只求姑娘收留我!”

      芝竹酒看着她急切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不急,先随我回府,换身干净的衣裳,暖暖身子再说。”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淡淡的竹香,轻轻落在程昱苏的肩头,将她扶了起来。程昱苏的身子还在发抖,却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心底涌起的暖意。她紧紧握着芝竹酒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像一根救命的稻草,将她从绝望的深渊里拉了出来。

      两人并肩走在雨巷里,芝竹酒始终将伞偏向她这边,自己的半边身子都浸在雨里,却毫不在意。程昱苏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偷偷抬眼,望着芝竹酒清隽的侧脸,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却丝毫无损她的气度,反而添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姑娘……”程昱苏小声开口,“你的衣裳湿了,会着凉的。”

      芝竹酒低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无妨,我身子骨硬朗。倒是你,方才淋了那么久的雨,回去得喝碗姜汤才是。”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竹溪馆门口。朱漆大门虚掩着,门内传来淡淡的竹香,与芝竹酒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推开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清幽的庭院,种满了青竹,雨水打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格外宁静。

      “这里便是我的住处了。”芝竹酒引着她走进正厅,吩咐候在一旁的小丫鬟:“晚晴,去备些热水和干净的衣裳,再煮一碗姜汤来。”

      “是,小姐。”晚晴应了声,好奇地看了程昱苏一眼,便转身下去了。

      芝竹酒将程昱苏引到暖阁里,让她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又取了一件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先暖暖身子,等会儿去偏房沐浴更衣。”

      程昱苏裹着带着竹香的披风,鼻尖萦绕着芝竹酒身上的气息,心底的不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她望着芝竹酒,认真地说:“姑娘,谢谢你。从今往后,我程昱苏定会尽心伺候,绝不负你的收留之恩。”

      芝竹酒坐在她对面,端起一杯热茶,轻轻吹了吹,递给她:“我收留你,并非要你以命相报。只是见你可怜,又觉得你性子纯良,不忍看你流落街头。往后你便留在我身边,做我的贴身侍人,只需尽心伺候便好,不必说这些生分的话。”

      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程昱苏接过热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杯,眼眶又红了:“我知道了,姑娘。我一定会好好伺候你,绝不辜负你的收留之恩。”

      晚晴很快便备好了热水和衣裳,程昱苏跟着她去了偏房,泡在温热的水里,连日来的疲惫和委屈终于得以舒缓。她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想起芝竹酒温柔的眉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或许,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并非全然是坏事。至少,她遇见了芝竹酒。

      等她换好干净的素色襦裙,擦干头发回到暖阁时,芝竹酒正坐在窗边看书,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竹枝上,沙沙作响。暖阁里燃着熏香,暖意融融,与方才巷口的凄冷判若两个世界。

      “姑娘,我好了。”程昱苏轻声开口,站在一旁,姿态恭敬。

      芝竹酒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颔首:“过来坐吧。姜汤已经凉了,我让晚晴再去煮一碗。”

      “不用麻烦了,姑娘。”程昱苏连忙上前,“我自己去煮就好,您歇着吧。”

      芝竹酒看着她急切的模样,笑着点了点头:“也好。厨房在西跨院,晚晴会教你怎么做。往后这些琐事,便劳烦你了。”

      “不麻烦,这是我应该做的。”程昱苏弯了弯腰,转身跟着晚晴去了厨房。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芝竹酒的目光微微柔和了几分。方才在巷口遇见她时,她跪在泥泞里,浑身湿透,却依旧挺直着脊背,眼里的倔强和绝望,让她心头微动。

      她并非一时心软,而是在这个姑娘身上,看到了几分难得的纯粹与坚韧。或许,收留她,也是给自己的孤寂岁月,添一份温暖的陪伴。

      厨房里,晚晴正教程昱苏切姜。程昱苏学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记得清清楚楚,生怕做错了什么,惹芝竹酒不高兴。晚晴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程姐姐,你不用这么紧张,小姐性子好,不会怪你的。”

      程昱苏握着刀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晚晴,眼里带着几分忐忑:“我怕自己做得不好,辜负了姑娘的收留。姑娘待我这么好,我一定要好好伺候她。”

      晚晴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小姐平日里就喜欢清静,你只要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伺候她饮食起居,她便会很高兴了。”

      说话间,姜汤已经煮好了。程昱苏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端着往暖阁走去。雨水还在下,庭院里的青竹被洗得愈发翠绿,空气里满是清新的竹香和姜汤的暖意。

      推开暖阁的门,芝竹酒依旧坐在窗边看书,灯光落在她的侧脸,柔和了她的轮廓。程昱苏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姜汤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姑娘,姜汤煮好了,您趁热喝吧。”

      芝竹酒放下书,端起姜汤,轻轻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她看向程昱苏,笑着说:“你也去盛一碗喝吧,淋了雨,暖暖身子。”

      “我不冷,姑娘您先喝。”程昱苏站在一旁,垂着眼,不敢看她。

      芝竹酒看着她拘谨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听话,快去。你若是病了,谁来伺候我?”

      程昱苏这才应了声,转身去了厨房,盛了一碗姜汤,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慢慢喝着。暖阁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两人喝汤的细微声响,却一点也不显得沉闷,反而透着一种安稳的暖意。

      喝完姜汤,程昱苏收拾了碗筷,又去打了热水,端到芝竹酒面前:“姑娘,该洗漱歇息了。我伺候您洗漱吧?”

      芝竹酒看着她眼底的认真,点了点头:“好。”

      程昱苏跟着芝竹酒进了内室,轻柔细致地帮她整理洗漱,动作稳妥又恭敬。她不敢多有逾矩,只一心将分内之事做好。

      芝竹酒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局促,轻声说:“不用紧张,慢慢来就好。”

      “是,姑娘。”程昱苏的声音轻柔,依旧一丝不苟地完成着每一个步骤。

      等伺候芝竹酒躺下,程昱苏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在隔壁的小房间里躺下。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作响,像是温柔的摇篮曲。她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子,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从被赶出家门的绝望,到遇见芝竹酒的惊喜,再到此刻的安稳,恍若一场梦。

      她摸了摸身边的被褥,带着淡淡的竹香,和芝竹酒身上的气息一样。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无家可归的程昱苏,而是芝竹酒的贴身侍人。她会好好留在芝竹酒身边,用自己的一生,去报答这份收留之恩。

      或许,在未来的日子里,她还能得到更多。比如,这位温柔的姑娘,也能对她,多几分不一样的心意。

      程昱苏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在雨声和竹香里,渐渐沉入了梦乡。

      而隔壁的房间里,芝竹酒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又想起了程昱苏方才那双带着水汽和倔强的眼睛。她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姑娘,轻轻触动了。

      雨还在下,却不再寒冷。竹溪馆里,两个命运交错的女子,在这个暮春的雨夜,迎来了她们彼此生命里,最温暖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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