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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生辰 闻赫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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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赫伏在桌前。烛火在她手边晃动,偶有微风穿堂便狠狠一跳,连带着照在纸面上的光亮都剧烈摇摆。
路韫生敲响了内室的门。闻赫随口应了,他便推门进来。
闻赫正执笔沾墨继续在先前誊抄下的咒文边作注,纸面上已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察觉路韫生进来头也没抬,只问:“啥事儿?”
路韫生挡住了她手边的光。
“你成师姐来了。”他说。
闻赫“嗯”了一声仍未抬头,并未受烛火被遮挡的影响:“你招待着。”
路韫生又道:“今日是你生辰。”
闻赫手中的笔停了。
“生辰?”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眨眼,“过呗,又不用怎么吃喝。”言罢她复又埋头去写注,这回她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扒了一下路韫生挡光的手臂,“别挡光。”
路韫生在她写完新的一段后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墨汁自笔尖滴落。
闻赫定定看着那点墨迹,连扩张时在纸张上隐约形成的毛刺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搁笔抬头,面色无波。
路韫生与她对视,好一会儿后轻叹道:“还有他人。出来喝酒?”
闻赫听闻这话微微蹙起眉心。
“谁叫你多事?”她连声音都冷了下去。
路韫生面上不见气,只又按了按她的腕:“人多好探底。”
闻赫稍一思索,这话倒也没错。
“都有谁?”她问。
“常来的那几位,”路韫生收手答道,“还有你想见的。”
闻赫想见的可多了去了,显然不能一一到位。
但路韫生偏不与她讲清,摆明了就是要引她自己去看。
她吸了口气,将册子上那连续几页洇了墨迹的纸全数撕下揉成了团,转手塞进路韫生的手中:“收着。”
尚未干透的墨汁染上路韫生苍白的指尖。
路韫生蜷指收了。闻赫这才起身。
她吹熄了灯烛,与路韫生一前一后出屋前往大堂。甫一推门便听里头爆起一阵笑。
堂内灯烛辉煌,是成芸慧先发现闻赫到场。她将怀中有她半人高的杖头木偶放下,从座位上起身迎来:“路韫生怎么去叫你叫了这么久。”
成芸慧的言语中并无责怪,多是调侃。闻赫一时未答,路韫生便自然在后接了话。她的视线在堂内一扫,确见许多熟悉面孔。
但仍有并不十分相熟的,譬如归仪罗。
归仪罗此时正盘腿坐在戏班专为贵客备的红木靠椅上。她抬起一臂斜倚着扶手,抬头与站在一侧递盘斟酒的成文成虎聊得火热。
闻赫听见她朗声笑道:“那个戏我从小就看,我娘可爱看了,逢年过节的都要点戏,人在边关时得了空也要进城去找。”
成文话多且密,应话应得极快:“殿下得空也能来我们这儿瞅瞅,那戏本就我们宗主写的。”
归仪罗捞了一把高束的长发,护腕在灯烛的亮光间反射出锋锐的隐芒。
“得空必来!”她笑道。
成文成虎上完了碗碟便择机退下,抬眼时瞧见闻赫便同她问好。
归仪罗顺着他们的视线看来,与闻赫视线相对。
“快来!”她高高抬起手向闻赫招呼,面上笑意不减,“今儿有上好烈酒,我专门带回来的。咱们走一个!”
闻赫便抬步向前走向归仪罗。
路过孟如瑛身侧时,她拍了拍身下的长凳,笑道:“阿赫,待会儿来同我坐。”
秦瑾年见状大叫:“哎,可不许叫人在旁帮着算牌,这是耍赖!”
孟如瑛反口辩驳:“这骨牌有甚可算的,叫她凑人打天九呢!”
闻赫垂下视线看了一眼桌上散乱的骨牌,又瞥一眼孟如瑛横立台面的四张手牌,只在心底叹一声她那一对杂七一对地杠的手气,随意一点头:“你们先玩儿。”
她走到归仪罗身前,随手拉过一张无主的方凳坐下。
归仪罗放下腿略微调整了坐姿,两腿岔坐,仍不算如何端正。她窝在椅中时活像个兵痞,坐直了却又当真露出了些许本身的肃杀气来。
“来吃来喝。”归仪罗伸手从秦瑾年手下拖来只剩半盘的红枣糯米花糕,又从成文成虎方才斟满的酒挑了杯无人认领的放置闻赫眼前,这才拍了拍膝头,又一理下摆,道,“我听文林叔说你手上有新戏。”
她倒不与人拘着,连称呼都随着闻赫去叫了。
“有。”闻赫亦不与她客套,“原想等你捷报入京后便排演,但后头有别的事儿稍有耽搁。”
她不会承认自己要想的事情太多,一时将这事儿忘了个干净。更何况她与归仪罗并未真正商议过什么,先前叫路韫生传的信亦是未得相应回复。
相互拖延,这符合常理。
“这不重要。”归仪罗似是明白她的想法,只一笑,“我原先也只是想以捷报博取你的信任,稍有些心急。”她执杯与闻赫眼前的酒杯碰了碰,话音几乎要融入眼下的这热闹中去,“如今既已提了,可否将这戏排上?”
闻赫自是给个台阶便顺势下了。
“自然。”她微微颔首,并无过多推脱,却在同时提出另一话头。她以二指自上捏着杯沿,悬着腕与归仪罗碰杯,烈酒入喉:“但我想问些关于我爹的事儿,想必殿下亦是能仔细答复于我。”
“你问,随便问。”归仪罗抬手将杯中酒液仰头饮尽,满足地眯起眼一挥臂,“我若知道必会予你准话。”
这算是给接下来的交谈先打了补丁。
“一是《隼戎关》那本子,写的是何年何月哪场战役;二是我爹与您……家,有何交情,以至于您在崤岭关时有那等转变且需‘博得我的信任’;三是,”闻赫话音一顿,手中空杯在桌面上轻磕,“殿下为何突然要夺那个位置?”
归仪罗扭头取酒,将二人面前的空杯一一斟满后方才答道:“并非是切实的哪一场战役,许是未卜先知。它由天机阁所托写于三十年前,那时我小舅在隼戎关带兵,听我娘说闻竺同天机阁阁主亲自去了一趟,不足一月这戏就大街小巷的演。进京倒是很晚,我长到三岁时还能赶上京中首场,我娘带我看的。”
闻赫与她碰杯,二人双双抬手,酒液入喉,火烧火燎。
旁桌的孟如瑛终于赢了一回,闻赫听见她与秦瑾年要输牌的银子。
“要说交情,”归仪罗继续斟酒,执杯与闻赫手中酒杯相碰,“倒也没什么交情,反正我没有。我只听过闻竺的名,但我娘说要是哪一天我大哥废了我就可以找他帮忙。”
“夺储?”闻赫问。
归仪罗饮尽杯中酒,对闻赫笑道:“不止。”
闻赫搭在杯沿的指尖一抬、一落。
她仿佛听见了归仪罗那两个字底下的那句话。
“登了帝位也得把他拽下来。”
第二个问题有了这般答案,第三个自不必再答。
归仪罗又喝了一杯,执着杯伸直了食指一指闻赫,再一指自己:“你是闻竺养出来的英雄,我是天机阁让我娘按着戏本子教出来的英雄。”
闻赫一怔。
一切豁然开朗。
“有关于‘心脏’,”归仪罗一手撑在膝头,一手按住了酒杯杯口,身体微微前倾道,“想给你拿出来有些难。前些日子我得了信儿,我的人最后一次打听到它的消息时,东西已入了宫。”
“我会想法子。然后就照咱们先前谈好的,你帮我,我帮你。”
归仪罗并不因难而推拒,亦不多找由头,只给闻赫一个相对准确的、关于‘能行与否’的答案。
“决定权在你。”
归仪罗言罢便搁下酒杯,又理了理下摆,随即站起了身。
“我此次归京之事内京无人知晓,明日就走。”她冲闻赫眨眨眼,“盯着你这戏班的杂碎我都清干净了。”
闻赫亦站起身来,与她并肩一同行至门口。
“生辰快乐。”归仪罗说。
闻赫点头:“多谢。”
归仪罗抬手挑帘,闻赫目送她顶着天上几不可见的弦月疾步前行,高束的长发卷翘,身形如同她那杆长枪,最终身影消失于某个巷口。
闻赫这时才真正空闲下来应付这局中的其他人。对她来说,再要探什么都不如归仪罗今晚主动送来的消息来得更有价值。
孟如瑛不知又输了几回,但闻赫此时再看,林牧慕已替她坐在她的位置上,手边赢来的碎银一把抓不住。
秦瑾年见闻赫过来,伸手就要抓她手腕:“快点,等你呢。”
路韫生的手却先秦瑾年一步抓住了她的腕。
“你们找别人。”他如此对秦瑾年道,声音冷淡,闻赫甚至在其中品出了点儿杀意。
闻赫还没看清牌局便被路韫生拉得转了身,便见成芸慧正端着一碗细面将它放在一张空桌上。
“许久不曾下厨,不知还能不能吃。至少试一口,图个意头。”成芸慧笑道。
“好。”闻赫应声。
一口面还未咽下,闻赫手中就又被塞进了个滚圆的红皮蛋,那桌上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往上堆,好的坏的、玉石杂木、知了蚱蜢险些要堆冒了天。青遥来得晚走得早,只来送了个礼道了声贺便匆匆离去。
直闹到后半夜,还是吕文林来说明日尚要开张,众人才散。
吕文林招呼人在外收拾,路韫生亦留在大堂中打点收尾,闻赫趁着头脑尚还清醒,顶着那令人头脑发胀的酒意回了房。
室内沉寂,闻赫推开窗,外头蝉鸣不绝,星斗漫天,无风。
不过转眼,已入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