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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残缺 路韫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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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韫生不言语,闻赫仔细端详他的神情,在他眼中寻到了一丝笑意。
随着那笑意逐渐弥漫上他的眼尾,她舌尖一抵虎牙,旋身便走。
“滚去传信!”她没好声气儿地撵人,“盯着些冯衍,我们既得了消息,他们必然也有。”
说是撵人,她走得比被撵的那位都快。
出房,下楼,上街。直奔前一日卖艺人所在的那处。
此时正热闹,人群层层围绕,不时叫好。
闻赫站在最外圈看了一眼便撤身退出了人群,转脚继续向前一日未曾走过的方向前行。
——傀儡戏班子通常不会出来得太早,前半日少有人会掺和这等热闹。
闻赫便放慢了脚步。
她在街头闲逛,不时在花鸟摊子前驻足,逗弄小鸟观察体态,或是问上两句养花的诀窍。
直至有人叫了她。
“……少宗主?”
唤她的声音极小,声若蚊蝇,比起纪湫早时的声音亦不遑多让。
闻赫彼时正在首饰摊前停留,正想是否要给孟如瑛等人带些她们用得上的伴手礼,那声音便像一道风从耳旁掠过,寻不见来处。
闻赫回头,身后却无人停留在此。她微微蹙眉,权当听岔了音。
这摊子上并无她看中的款式,她便放下手中玉簪,继续向前。
到了另一处专做花饰的摊位前,那声音又出现了。
这次那个声音不再只是叫她,似乎正与谁在交谈:“那个是少宗主吧?”
另一人答他,声量倒更大些:“看着像……”
小声的那个有些犹疑:“万一叫错了怎么办?”
声音大的那位倒不在乎似的:“叫错了同人道歉呗。”
闻赫听了几个来回,算是确认了这交谈声音的来处,便转身循声找了过去。
转过街角,就在一堆临时堆放的杂物之后,有两个半大少年在那处躲着窃窃私语。
闻赫站在他们身后一眼扫去。这二人虽躬着身,体型年纪看着却比纪湫小些,同玉驰骁应当差不多少。
就是敏锐度实在差了些。
——闻赫伸出了手。
两个小少年惊跳起来,立在墙边的杂物就如此被撞了个四处散乱人仰马翻。
“少少少少宗主!”声儿大的那个跳起来的快,弯腰弯得也利落,那一甩头,脑后高束的长辫险些抽闻赫脸上。
另一位还在杂物堆里趴着。闻赫不忍心再看这等惨状,后退两步,有一瞬间甚至在想还要不要与这二位相认。
她叹了口气,微蹙着眉训站着的小少年:“木云朗,先把云舒拉起来。”
木云朗急声应是,反身把摔在杂物堆里的木云舒从后方拦腰抱了起来。
木云舒穿的外衣上有个兜帽,闻赫先前未曾注意她的头发被削短了一截,此时发觉便伸手拢了一把。发梢断得极不规整,如今长度堪堪齐肩,不像是刻意修整成如此模样的。
“她头发怎么回事?”闻赫问。
木云舒听见这话眼眶倏地就红了。木云朗在旁急忙搂住她的肩头低声哄慰两句,这才同闻赫解释:“兰叔当时带我们回去了。”
闻赫眉头拧紧了些。
“回去?”她不确定似的问,“你们回驻地了?”
木云朗点头:“我们到了山脚,第二日才收到大师兄的消息,叫我们莫要回去。”
闻赫仔细回想,是了。那时候她刚把路韫生救活,又葬了父母,完全未考虑到会有人同她一样收到消息赶回,想不起要先传消息出去。
路韫生已算是考虑极周全的了。
“那又是谁削了她的头发?”她问。
“不认得。”木云朗摇头,“我记得他们的衣裳制式,再见着我必能认出来。”
闻赫心下一跳,突觉不妙,再开口问时话音哽了一瞬:“她被人欺负了?”
木云朗搂紧了木云舒的肩,侧首仔细为她戴上兜帽,方道:“他们扯了云舒的头发,这是云舒自己削的。”
“女孩儿要是被人抓住了哪一处,只要确定跑得掉,哪怕削断那儿也要跑。我只是削了头发,比没了手脚要好。”木云舒埋着头,却在此时接了话,“少宗主,你教的我都记得。”
她的声音很小,却异常坚定。
闻赫闻言弯起了唇。她俯身,单手撑膝,仰脸去看她,随即抬手,拇指指腹擦去了她藏在兜帽下的泪。
“我们云舒最棒了。”她轻声道,“头几天来的演肘骺戏和皮影的戏班子是你们吗?你们跟兰叔一起来的?”
木云舒点头,被闻赫引导着继续开口道:“我们与兰叔在路上与一个唱秦腔的班子搭伴一同来的琴川,他们演皮影,我们搭肘骺戏。”
“在哪儿落脚?”闻赫打量了一番他们身上已沾脏了的衣物,问。
“城外有座城隍庙。”木云舒一板一眼地答,“我们在那儿落脚。”
闻赫点头。她直起身,向木云舒递去手:“带我去见兰叔。”
木云舒与木云朗齐齐点头,她便一手牵着一个,一路随着他们向城外行去。
行至半途,木云朗却似是想起了什么,忽地停了脚步。
“我记得大师兄的印章是不是并蒂海棠?”他有些犹疑,又似乎是因着确认了什么,有些难以言讲。
闻赫肯定了这一点:“对。”
“那我好像见过。”木云朗说完还偏头去与木云舒核实,连指带比划的,“是吧云舒?就那个,腰上。”
木云舒在旁怯怯点头。
“在哪儿?”闻赫问。
木云朗便转了个方向向前跑了两步,扭身招呼她要她跟上。
木云舒走得慢,闻赫干脆一把拦腰抱起了她,提快了脚步跟在木云朗身后,直至拐进一个堵死了的巷头。
这巷子不长,更像是从路上莫名凹进去的一块地方。青石砌得亦是歪歪扭扭不甚规整,不知是何时砌起的,又有何用途。
木云朗走到了底,先是一探头,确认了东西还在,便站直了身往墙角一指,与闻赫道:“就在这儿。”
闻赫将木云舒在身旁放下,确保她不离自己的视野,随即上前越过木云朗探头去看。
有一用材不均的人形傀儡就被塞在青石墙的缝隙之中。
木云朗让开了身,闻赫便伸手探入缝隙中一点点地挪动它,将其搬出。傀儡四肢关节似是断了连接,躯体出来的那一刹那便哗啦啦散了一地。她勾手一搂,只搂住了傀儡的上半截身躯。晃眼间有什么从视线中掠过,闻赫便将其转了个方向,低头去看。
那节躯体的后腰处有一枚极深极烈的海棠印记,两枚花朵相依,一朵花瓣艳丽、内蕊如金,一朵含苞待放。
——是路韫生的傀儡印记,这具傀儡是他那五具傀儡中的其中一具。
至少这一节躯体是。
闻赫脸色骤然沉下。她蹙起眉:“它一直在这儿?”
木云朗忙道:“是,两三日前就在这儿了。”
“谁扔的没看见?”闻赫问。
木云朗连连摇头:“当时天太黑了,看不清。”
闻赫低头仔细打量,一时也判断不出什么名堂来。她只得将这些残肢一一归拢,暂且先收入空间袋中。
缝隙中没有别的东西了。
闻赫后头还要去找那三个卖艺的,时间并不松快。她顺手揉了一把木云舒的头顶:“走吧,先带我去找兰叔。”
三人继续原本要走的路。木云朗一人在前,闻赫则牵着木云舒的手在后跟着。
一路路过糖画摊、玩具摊,除了木云朗极偶尔的会在不经意间停一下脚步,两个小孩儿堪称目不斜视。
闻赫心底叹气。在她印象中这俩孩子还算闹腾,尤其木云朗,喜好那叫一个上天入地。如今哪怕只是个表象却也装得像模像样的了。
——出城,过路便见城隍。
香火稀落,判官像乌涂涂的不知是罩了灰还是掉了色;檐角铃声嘶哑,任风如何摇晃都只能咳出那么两道苍老的声儿来。
搭台的箱子与扁担便规整在不露风雨的屋角,上头细细密密地盖着干燥的茅草。
有一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门口,佝偻着背倚在神像座台下嘬旱烟。
“兰叔。”闻赫唤了一声,刻意关照,“又换新烟叶了?哪儿弄来的?”
这连环问险些叫那烟袋脱了手。
兰叔好一阵手忙脚乱,又灭烟又拍衣裳的,最后只得转身向她投来一个可称哀怨的眼神——只是出现在一个已过知命之年的男人那开始布上褶皱的脸上,这实在是叫人无福消受。
“哎呦,少宗主。”他急忙磕干净烟袋,将其往腰带里一插,搓了搓手,晒得黑红的脸上扯出一抹笑来,“您怎么还跑琴川来了?”
闻赫四下扫了一眼,未见外人,便言简意赅道:“路家那宅子。”
兰叔点头。他端正了姿态,整肃神情问道:“要我做什么?”
闻赫看他这幅不好即坏的模样笑了一声:“不做什么。要您写出戏。”
兰叔先是一点头,随即又是一懵:“啊。啊?”
“写出戏。”闻赫这次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道,“《将军令》的草稿。”
“内容呢?”兰叔问。
闻赫稍一思索便道:“按《周巫》十五折,从‘周巫殉天,妖神皆退’起,接‘过九轮回,应将星之命’。”
兰叔应下了:“中。何时要?”
闻赫捻了捻指尖:“可写得简短些,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