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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规矩 宅院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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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院门户洞开,护卫皆着灰衣软甲围列门前,将门内的人堵在里头,亦遮挡了围观人的视线。
此宅大门临街,闻赫来时已有不少百姓聚群张望,交头接耳声窸窣,却无一人敢出声去拦。
闻赫随手拽了一个围观的人打听:“这家人犯什么事儿了?”
这男人身形瘦弱,穿得虽破旧,倒还干净。他被闻赫的动作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来,回头见着了闻赫的笑脸方才回转过身来压低了声儿道:“我也听说的啊,可莫要外传。”他缩了缩肩,抬袖挡在唇前,向闻赫身侧又靠了靠,“说是这家早前儿卖主求荣为宫里的人做事去了,前两年想抽身,如今被现主子看出了苗头。”
他一咂嘴:“得罪贵人哪能得了好?”
闻赫问:“做什么事的?”
“我哪知道,”男人‘嗐’了一声,故作姿态地一挥手,“会卖主的能是什么好东西,指不定就是靠这个发的家。”
一旁的路韫生面上神色陡然沉了下去。
闻赫亦是双眼一眯。
她扯了把线不叫路韫生动手,自己却借着他的身体遮挡背过手去,悄悄勾了句简短的咒文。随即她笑着将手往男人肩头一拍:“成,我们晓得了。多谢。”
言罢她便抽身离去,路韫生跟在她的身后。
走出不过三丈远,便听一道极凄厉的叫喊声穿透了人群,盖过了被鞭打的人的嘶哑痛喊。
不待人说,人群便轰然四散。
闻赫并未回头,直拽着线与路韫生一同拐进一条偏僻巷子里去。
她不知道二皇子的姓名,她也不关心,以后也用不着,便跟着风清游的叫法叫:“归老二怕不是做给你看的。”
路韫生的声音很沉、很低,掺着冰碴:“他早就知道。”
闻赫不确定这一点,但她将一路下来见过的势力与刃一一过了一遍脑子,不由得咬咬舌尖。
她深吸了口气:“冯衍的本事可真的是大。”
归老二明眼可见与修行毫不相干,能有这般本事,既能有法子知晓她二人的打算,又能提前部署,必然后头是冯衍的手笔。
她甚至疑心这里头也有卫粼在推波助澜。
哪怕她二人这一路所有接触过的人都与冯衍有关系,若没有卫粼做定给准话儿,归老二敢亲自跑来琴川耗他那金贵的时间?他有这时间还不如在京城内好好在皇帝面前多露露面儿,多邀邀功,免得被自己手握归仪罗军功的大哥摁死在路上。
说没点弯弯绕,啧,狗都不信。
闻赫回到巷口向外看了一眼。
那门前已撤了个干干净净,半分人影都见不着了。
——巷口就有一家卖盘香饼的。
闻赫转手一扯线:“去买饼吃。”
路韫生一时不明,却仍出了巷口到摊前去给她买。
闻赫脚下未动,视线急扫,果然见附近数个位置皆有护卫打扮的人旋身撤走。
待到路韫生捧着一甜一咸两个饼子回来,她伸手就着他的手随便掰了一块,借着动作指尖一抬连点几处指了方向,随即将饼子好好的咬下了一口去:“回去了。”
护卫那般分布,看来归老二来了这儿就在宅子里没动过窝。
“你早进了傀宗未曾回来过,又不认得他们。”闻赫咽了饼子方道,“归老二怎么会觉着这有用?”
路韫生却道:“我见过。”
闻赫有些惊异地抬眼看他:“何时?”
路韫生垂下视线,想了近半刻道:“你下山后。”
——这时间太过于笼统。闻赫下山多次,这话说了同没说无甚区别。
闻赫“啧”了一声,一时烦躁:“那就是冲你来的了。”
“我可自行解决此事。”路韫生道。
他似是察觉了闻赫的烦闷之意,刻意将语调放软了些。
闻赫看着他,半晌没出声儿。
她想亲自处理这件事。现在她的感觉就像自己养的小狗在外被人欺负了,然后小家伙儿还要可怜巴巴地给她叼来骨头蹭她的手心。
“你想如何解决?”她问。
路韫生一蜷指节,手里装饼的油纸被他抠出数道印子来。
“能杀的皆杀。”他说。
闻赫倒也想这么干。然而她却抬手绕线,拉低了路韫生的身子叫他弯下腰来。
两人离得更近了些,呼吸交融。
“去看看冯衍在不在里头,再看看有无眼熟的宗门所属在此处。”她弯着唇偏了偏头,抬手,拇指指腹蹭过路韫生的唇角,“听话。”
二人拉开了距离。路韫生走时,闻赫又叫住他多叮嘱了一句:“先莫要动手,天还亮着。”
路韫生颔首。
闻赫视线一直跟着他,直至他消失在了宅院内方才转身面对身后出现的男人。
那人仍是一袭绛紫衣袍,云纹飞天,襟前拴着金链的火宝琉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站在这布满飞灰青苔的巷中如同晦暗画卷中唯一的色彩,显得格格不入。
“殿下。”闻赫笑着微微倾身,权当与他行了礼数。
男人竖指抵唇,下垂的眼角掩住了他眼中的精光。
闻赫倒不在意对方到底如何想她与路韫生的交谈内容,只要对方不提信物之事,傀宗与对方之间便尚未到撕破脸的时候。她只上下一打量,火宝琉璃中的法阵在某个旋转的瞬间被敏锐捕捉。
“兄长?”男人的话意味深长。他看着闻赫,唇线平直。
不过瞬间,闻赫便明白他话音中藏着的含义。她面上的笑未敛,反而更加上扬了几分:“我们这关系,”她抬手一比划,刻意顺着对方的想法去向模糊暧昧了去引,“不叫‘兄长’还能称作什么?”
男人短促地笑了一声,随即轻咳,胸膛夸张地起伏。
“你不生气?”他问。
闻赫眨了眨眼:“您是龙子,我有资格生气?”
对方似是对这种话相当受用。只见他垂下视线去拢了拢袖口,语调节奏放得很慢,顿挫强调得异常明显:“你看见了。”他说,“不安心予我做事,做两面人的后果便是那样。”
—— 做的什么事?可否合情合理?那样?哪样?大庭广众之下鞭人体面?那算什么后果?
更何况眼前这人的话是半点信不得。随意拿一个并不相熟的家族来行威胁之事,天知道后头但凡接触过的人是否都要行此一遭。
闻赫心下嘲讽,面上却微微垂首,眼皮半阖,以一种尚显顺从的姿态避开了与男人的对视。
她没了耐心:“劳殿下亲自提点。”她道,“不知是否还有其它吩咐?”
“冯衍自会去找你的……”男人的话音刻意一顿。闻赫知道他想从自己脸上看见什么,便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她听见对方续了话,话头有一瞬透出了些许不悦:“‘兄长’,谈。”
没叫对方看见他想看的反应,想来便只能从路韫生那处下手。
巷中安静下去,徒有叫卖吆喝声从巷外传进来。闻赫再抬起头时,面前早已空空荡荡没了人影。
她回身走出巷口,目光投向那已关上了大门的宅院,思绪急转。
归老二想要什么?想要傀宗做的又是什么?他想将傀宗死死握在手中,甚至这两次的会面都能多少察觉出他摇摆不安却又想将目标攥紧在手中的目的来。
他心里没底,又不得不抓着傀宗不放。
所以他才会亲自来。
——傀宗。
闻赫蜷了蜷指,自嘲地扯扯唇角。
她炸了驻地,把驻地掀上了天;她拿走了驻地中能找到的所有的材料与珍本;她现在所看见的变化都与傀宗多少扯上了关系。
她仿佛什么都知道,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她听见的、看见的与她所知的堪称天壤之别。
闻赫厌恶这种被人在背后推着走的感觉。
——她在巷口站了许久。人流来来往往,喧嚣又沉寂。
“……小姑娘。”有人叫她。
闻赫瞬时回身,见是那卖盘香饼的摊贩。
她上下打量站在面前的瘦小女人,那面容饱经风霜,叫她一时分不清该如何称呼。
“您……”她犹豫着问,“有事?”
女人的手在下摆蹭了两蹭,看起来有些拘谨。
她比闻赫还要矮上大半个头,此时正微微抬脸看来,双眼灿若星辰。
“看你一直在看那家宅子。”她并不指,闻赫知道她在说哪一家。
“那是个好人家。”女人说。
闻赫闻言便果断放软了声音,使自己更具亲和些,微微倾身问:“我听说是窝墙头草呢,怎么好?”
“墙头草我不知道。”女人似是有些不忿,却又克制下去。她悄悄瞥了一眼看摊的丈夫,道:“我相公认得几个字。见过那家人在家门口贴文,抵制官家私征钱粮。”她装模作样的咳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了,“前两年官家发的私募最为严重,他家还施过菜粥,那时候金莲寺的大师还曾来访呢。”
“那是家好心人家,今儿这事儿都小半个月了,每天都来一出。”那头女人的丈夫叫了她的名,她急应一声,同闻赫道,“这几天又有许多陌生面孔来琴川城,个个都盯着人家的大门。你们若是来帮这家人的便趁早叫他们走吧,一直留在这里,不知后头要遭什么灾哦。”
闻赫眉头微蹙,从女人的话中抓着了别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