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牵》李子榴金刀

147、东南 路家之

　　路家之事结得快，尾却拖得长。
　　整整五日，丹宗之人未能等到援手，路韫生却已借手段与路家人将其全数审了个遍。
　　彼时闻赫正与木姓兄妹在廊内摊开材料做偶，见路韫生绕进了回廊，距离此处不过一拐角，便扬声问：“问出什么来了？”
　　路韫生大步流星，三两步便绕过拐角，行至闻赫身前站定。
　　“通草堂先前从丹宗定了二百枚丹药，依据估算，应当与柳宿那批药一同走。”路韫生的眉眼间隐透疲惫，音调平稳柔和，“这批丹药原先是要入内京的。”
　　闻赫双眼微眯，指尖轻轻一捻。
　　“原先”是要入内京的。
　　“那就是事儿未成。”她轻声喃喃，指尖再度捻了几下，又转去摩挲指节。前头的事儿纷乱繁杂，眼下她能挑出数个未竟之事来，但一时未能直达结果。
　　她思虑半晌，最终抬头问路韫生：“闻竺的嘱咐，师兄现在有哪条可说的？”
　　她这会儿倒像是将路韫生当作随时查询事务的工具了似的，初时尚且因此自个儿受气，这会儿却半分不急了。
　　路韫生指尖抵着眉心闭了闭眼，好一会儿后方才吐了口长气，睁眼与她对视，甚是有些无奈：“师父哪能算这么准。”
　　闻赫眨了眨眼，扯动唇角嗤笑一声，什么都没说，只拎摆起身，顺势往一旁头挨着头做偶的孩子脑袋上各摸了一把：“丹宗还交代了什么？”
　　路韫生退了一步让开身形，闻赫抬步自他身前走过，在将彻底错过时反手勾住他的指。
　　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入指间，与她自己的指节相较，手感要好得多。
　　行至半途，路韫生方才答了她先前的问话：“内京要的丹药是为天祭所备，原定年底要再行天祭，如今想必要延后，丹宗上月已被宫内那二位天神迁怒；另，云水宗跑了几个，如今正在丹宗驻地。”
　　闻赫半敛眼皮，径自陷入思索并未应声。
　　她指腹摩挲着路韫生的手指，一路向前，在出廊的拐角处见着了撑着拐杖、腰脊挺直的老太太。
　　“太姥儿。”她这才醒神，松开路韫生的手指，规规矩矩同老太太问好。
　　老太太不知在这儿等了多久，总之面上瞧不出什么来，语调仍旧亲和温软：“同韫生歇一夜，明日南下一段儿看看。”
　　闻赫听闻此等过于直接的安排，瞬时想起归仪罗先前对东南所行布置，不禁挑眉：“锒玟？”
　　老太太神情间流露出几分赞许欣慰，她伸手握住了闻赫的指尖，又转而轻抚她的肩头：“聪慧孩子。去瞧一眼，路上当心。”
　　但凡绕弯子的话，若是要问，通常都是要跟一句“不可说”。闻赫算是被天机阁与路韫生绕惯了，亦不在此时多问。
　　她点头，抬指往见不着人影的深廊方向一指，道：“我傀宗这俩孩子就劳您关照。”
　　老太太自是爽快应下。
　　闻赫便随着安排去，于中途问了路韫生一句“你知道？”，得他摇头否认。
　　——直至夜半，有木鸟入窗。路韫生自它腹中取出的纸卷背后印着突兀且显眼的红绸与长枪。
　　烛泪滴落于指节上，闻赫全然不觉。
　　“归仪罗？”她问。
　　路韫生反手将纸卷递来，闻赫接过，先仔细看过那殷红的印记，随即翻转纸面。
　　上头的狂草字迹锋利，杀气极重，内容却显得有些玩世不恭：
　　【来东南，请你赏日观星，看狗咬狗。】
　　——日出东方，人至东南。
　　闻赫与路韫生原定是去丁盏海驻地先看情况，届时再同归仪罗通信。却未料，正是在丁盏海的临海那侧，她瞧见了占据半个海滩、整个视野的帐营。
　　由油布、兽皮与兽骨相合而立的帐篷犹如散星般零碎缀于滩涂之上，无围挡，无多余看守，仿若一个十分自然的半群居部落。
　　闻赫与路韫生居高临下地站在丁盏海驻地临海的那座崖边，相视一眼，双双抬手，傀儡现于二人身侧，当先跃了下去。
　　“丁盏海驻地已空了。”闻赫笃定。
　　路韫生对此未表异议。
　　许是归仪罗早吩咐过，亦或是如今在将入之地中往来的大多是孔雀的属下，总之闻赫与路韫生一路无阻。
　　但语言大多不通，闻赫二人真正被带入主帐范围时，仍然只能勉强听清在前带路的那位蹩脚的关内话。
　　也不过是什么歌颂将军一类的言语，叫闻赫一度怀疑归仪罗是否成了他们救世主，好不容易说上两句关内话尽是对她的夸耀，还句句不重样。
　　那些多次在主帐前晃的关外面孔闻赫大多眼熟，稍一思索便找着了缘由。路韫生与她并肩而行，袖口不时蹭上她的手背，她走了几步，干脆伸手扯了一把，略微侧脸问他：“你同我进去还是？”
　　路韫生答得极快：“孔雀在场我便进。”
　　走在前方的带路人在前插言道：“少主不在。”
　　不知怎的，闻赫听着这句接得十分顺口的话，只觉莫名有种催促感。她伸手往路韫生大臂上连续拍了数下，最终忍不住笑着将额头抵了上去，脚下步伐都乱了几分：“人家拒客了，师兄。”
　　她权当玩笑，路韫生则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那我在外等你。”
　　闻赫有些意外地抬头瞧他，正对上他幽深沉静的目光。
　　她面上的笑意逐渐敛去，再开口时声音已轻了几分：“你要现下入海？”
　　路韫生并不言语，只轻轻抿唇，又抬指往丁盏海驻地所在方向一指，压掌伸指做了个绕圈的动作。
　　闻赫的视线不禁往丁盏海驻地偏移了几分。
　　她不愿同路韫生打哑谜，径自问前方的带路人：“崖上的驻地空了没？”
　　带路人扭头跟着往那处看了一眼：“山上没人了，有些也许在海里。”
　　闻赫挑眉望向路韫生，对他能得此判断有些说不上的感觉，约莫几分兴奋、几分愉悦，甚或还有几分称心得意的意味。
　　正是这般感触使她抬手，手掌再次摸上路韫生的后颈，将他上半身压低些许，偏脸与他唇舌交错。直至那番情感自心头消逝殆尽方才松开对方，兀自摆手：“那你去吧。”
　　她放走了路韫生，又跟着带路人走了一段儿，这才进了主帐。
　　帐帘起落，带路人并未跟随入帐。
　　最里头的长桌目测能有约莫一丈来长，归仪罗面前正摊着一大张兽皮，旁侧则立着人高的烛台。闻赫已行至中心，她仍坐在桌后头也不抬，自顾自地抬指往兽皮上压下一枚石子。
　　闻赫倒也动作随意，颇有种反客为主的意味。她到了桌前，随手拿起搁在桌角的一枚方印握在手心掂了两下，再翻手去瞧，正是绸枪交错的那枚。
　　她随口问道：“换印了？”
　　归仪罗将手中剩余石子随意一抛，侧过身来扫了一眼，笑道：“这是我在军中用的印。”
　　闻赫仔细将那印章转着看了一圈儿，又将其放回原位，问道：“你如今有兵权？”
　　“这不是在想法子拿回来么。”归仪罗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个银环，双手向后，顺着高束的发将其扣于发根，‘咔哒’一声。
　　闻赫闻言便将视线投向桌面平展的、由兽皮制底的海图上。
　　“锒玟好用？”她问。
　　归仪罗对此不置可否：“蠢才好用。”
　　她言毕一甩发，自桌后绕出，从旁侧立架前扳下一面约掌厚的木板来。只见她伸手于侧面拐角一摁，便听一阵机关转动声响，面上一层薄板应声挪移，逐渐露出里头由木屑与指偶、蜡油合制的模型来。不过指长的旗帜红、青分列，各居一侧，其中有数根红旗已先行插入凸起的山峦之中。
　　机关落定，沙盘已全数露出，归仪罗手掌于边缘轻拍两下，同闻赫笑道：“来看这个。头回造访时我便见你们戏班的偶漂亮灵动，实在招人稀罕，回来以后找地方戏班琢磨了一下这玩意儿，用过一两回，管用得很。”她言辞愉悦，沿着沙盘侧方而行，指尖在指偶头顶一一戳过，随口与闻赫分享这等趣事，“你瞧瞧这偶做得如何？”
　　不是什么真正重要的玩意儿，这二人是一个敢问一个敢看，一个敢邀功一个敢夸赞。
　　闻赫闭眼就是对着那头身皆糊成一团、只勉强瞧得出一个人形的指偶一顿赞赏：“做得好啊，还轻便显眼。”
　　归仪罗亦是极满足的模样：“不枉我指使孔雀去学。”
　　二人绕着沙盘转了一圈儿。归仪罗半真半假地夸了一圈儿，闻赫便随口应了一圈儿，最终回了桌前。
　　归仪罗的手指自桌面上的海图之上抚过，使力压下，偏头来问闻赫：“上回你叫孔雀传那蛇环在闻竺手中，”她撑手、屈肘，身形压低，凑近了些问，“后来可引出人来了？”
　　闻赫闻言便笑了一声，点头。她的指尖沿着战略图的边沿一路划过，在某处海域轻轻一点：“钓出了一条大鱼，多谢。”
　　归仪罗一脚踏在凳面之上，上身前倾，又凑近些许，道：“该是我谢你。”
　　这在闻赫意料之外。她挑眉看向归仪罗，等她后言。
　　归仪罗倒也不拖沓，只轻松笑道：“天贼于隼戎关身亡，我差孔雀亲自去了。事到如今，我提前同你道声恭喜。”
　　闻赫心头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