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牵》李子榴金刀

146、道不同，殊途同归 闻赫在

　　闻赫在看见所谓‘宝器’时不禁再度怀疑，闻竺作为自己亲爹，自己对他的了解是否足够。
　　她先瞥了一眼路韫生，又往那群丹宗弟子身上扫了一眼，最终仍是问了一句：“这什么东西？”
　　路韫生伸手挑开罩于其上的银丝软绸，淡声道：“他们在争的‘宝器’。”
　　有一瞬，闻赫甚至怀疑是自己眼力不行都未怀疑是东西不对。
　　她眨了眨眼，仔细措辞，又觉找不着更合适的，干脆破罐破摔道：“我往里头插支花儿随手一摆，哪儿能瞧出来是宝器？”
　　老太太闻言向前探了探身，闻赫生怕人摔了，便紧忙伸手虚扶一把，却听她道：“确实是新作的花瓶，原先是想用来插海棠枝子的。”
　　闻赫张了张口，只觉语塞。她往路韫生那处看去，一眼便见他唇角隐约泛起的笑意。
　　事到此时，若还是想不清，闻赫权当自己白活了。
　　木云朗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一把拽住了闻赫的袖子，脑袋一晃便讲得头头是道：“人云亦云不可取。”
　　闻赫被他这番摇头晃脑掺着不知何处学来的大道理逗得笑了一声，她挑起眉梢，抬手往木云朗头上轻拍两下，笑道：“哪儿学来的？顾好云舒没有？”
　　木云朗仰脸冲她露了个夸张的笑脸，往老太太所在之处歪了歪头。他原先两只手都抓着闻赫的衣袖，这会儿为了说话松了一只，又往丹宗弟子所在方向指了指，嗓门儿刻意压低些许，仿佛怕那些人听见似的：“先前儿戏本子里有一句‘人云亦云失本真’，我和云舒都不懂，问了兰叔也听不明白。曾祖祖教我看何谓‘人云亦云’，她说这就叫。”
　　他讲得煞有介事，闻赫不由得亦跟着偏了偏视线。却见老太太正支着拐杖半俯下身去，指尖自瓶口抚过，又偏头叫人来查，一时无暇顾及此处。
　　路韫生在旁道：“这般学戏倒也好。”
　　木云朗的神情似是在等闻赫夸赞，闻赫瞧见了，却又往木云朗脑袋上拍了两下，不夸只问：“那云舒呢？”
　　木云朗道：“云舒要学做偶，杀人。”
　　听闻这话，闻赫敛下了眉眼。她的手掌搭在木云朗头顶，沉思片刻后方答：“去同她讲，等入了冬我先带她去看，到时再说学。”
　　木云朗用力点头，又跟着道：“我也学。”
　　闻赫这回应得迅速：“成。”
　　木云朗这才松手，回身跑去找木云舒。
　　路韫生适时握了一把她的手腕，又让了半个身位，叫闻赫来瞧：“看看这‘宝器’，我想寻机送一批进京。”
　　闻赫先前确实未看这‘宝器’具体是何纹路，眼下路韫生提了，她便跟着俯身瞧了一眼。
　　半身的花鸟纹中，她寻出了一道过于完整的、与和衡神纹极度相似的图腾纹路。
　　闻赫登时明悟路韫生是何目的。
　　“借归仪罗的手不妥。”她直起身道。
　　路韫生稍作沉吟，便听另一边的老太太出声道：“那便借由关外商队……如何？”
　　闻赫扭头看去，老太太已支着拐杖撑直了身子，偏过头来，面上露出几分与她年纪毫不相符的狡黠：“路家近三十年来做得可大都是通货生意。”
　　路韫生此时道：“要啸月部亲至。”
　　闻赫一点即通。她轻一抚掌，唇角亦勾起个笑弧来：“若能如此，我自会想法子添柴。”
　　便听老太太道：“妥。”她话音稍顿，又问，“这品如何？”
　　闻赫瞧不出这花瓶好坏，她撤肘往路韫生身上一顶，便是想叫他来答些好话。
　　路韫生却道：“不好，色太艳。”
　　闻赫倏然转过视线，眉头微拧。
　　路韫生却看也不往她这儿看：“叫那些‘人云亦云’的人带回去。”
　　闻赫眉头舒展开来，她啧声，一撸袖子便扶着瓶口蹲下身去，向人讨了点亮来，就着那跳动的火光伸手向瓶内伸出了手：“那不得加点料？”
　　她往花瓶内侧勾满了咒文，抽手时才发觉替她执烛照明的人变成了路韫生。
　　四周早已没了别人。
　　路韫生身体前倾，手腕又压低了几分。烛火跳动间，闻赫听他轻声道：“去哄哄云舒。”
　　闻赫“啊”了一声：“又怎么？”
　　“她仍在意不配修行。”路韫生道。
　　闻赫抽了口气，抬指往自己鼻尖儿上一点：“你当我能懂她为何在意？”
　　路韫生抬手捻熄了烛火，目光深邃：“正因你不在意。”
　　闻赫拍净下摆站直身，又跺跺脚，四下环顾一圈儿，问：“别人呢？”
　　路韫生答：“丹宗那些人总要处理。”
　　闻赫抿了抿唇，最终叹了口气，问他：“云舒在哪儿？”
　　路韫生给她指了方向：“过廊，头一间房。”
　　闻赫总觉这种哄孩子的事儿实在有些使人为难，甚觉丢脸，便不允路韫生跟着，独自一人循着对方指的方向行去。
　　——木云舒的状况瞧来尚好。她坐在一条软榻边沿，并无闻赫想象中的那般哭闹或独自垂泪，至少见她进来还能唤上一句“少宗主”，面上亦不见泪痕。
　　木云朗在旁站着似是有些手足无措，他向闻赫这处瞧来，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闻赫上次遇见这种情形还是在与林牧慕初见时，但那时尚且能够蒙混过关，眼下这般显然不行。
　　她行至木云舒身侧，极力调整面上神情，又放柔了声音方道：“仍在意别人说我们不配修行？”
　　木云舒抿唇，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点头。
　　闻赫绞尽脑汁，好些话在口中转了数圈儿，只觉要叫她理解这点实在有些困难，但她又不能对个孩子直说“有何可在意的，想这些没用的不如揍回去”这类言语，依木云舒的性子想来是不需要这般说法的。
　　耗了近一刻钟，闻赫终于开口：“为何在意？”
　　木云舒张了张口，又摇头：“……说不清。”
　　好一个“说不清”。闻赫舌尖抵抵虎牙，有一瞬的发愁。
　　她眼下只能听见一旁木云朗揉搓衣料的动静，生了烦又强压下去，又猜测着问：“身份、能力、话事权。你在意哪个？”
　　木云舒垂着头，闻赫看不清她面上的神情，只听她嗫嚅道：“就是觉着总会被人笑话。”
　　闻赫有些难以理解。她伸手扳起木云舒的脸，倾身向前，虎口卡着她的下巴，指尖掐着她的颊，问：“你们学会认字，再过个几年甚至能考去做官，你在哪儿会被笑话？”
　　木云舒话音含糊：“修行成仙……他们都更厉害，离得更近。”
　　闻赫属实忍不住笑了一声。她勾勾指，又捏了两下那柔软的脸颊，随即松手站直，手掌往木云舒头上轻轻一拍，问：“你知道成师姐如今在哪儿？”
　　木云舒点头。
　　闻赫问：“知道你大师兄的名声多厉害？”
　　木云舒再点头。
　　闻赫又问：“知道我在同谁合作？”
　　木云舒点头，又摇头。
　　闻赫顿了顿，最后问了一句：“你们在西南时，可有听说过章垣师兄在那儿的名声？”
　　木云舒这回不点头亦不摇头。她仰起脸来，双眼瞪大，伸手攥住了闻赫垂落的袖口，急声询问：“那是真的？”
　　闻赫的视线落在她那张略有些泛黄的脸上，顺着她攥衣袖的力道垂手，指尖自她耳垂捻过：“不，他还是你们认得的那个章垣师兄。”
　　木云舒的神情肉眼可见的低落下去。闻赫叹了口气，问她：“这真的重要吗？”
　　木云舒的脸上现出些许茫然来。
　　闻赫便同她讲：“就今日这场交手，你仔细想。”
　　练气，炼丹，追长生，求钱权。
　　哪个手里没上几分所谓‘修行’、所谓‘修仙’的重量？又凭什么非要从别人手中去抢那些几乎无关的东西？
　　闻赫原先是不屑于这些的。她早前多数时候全凭心意，想得通便通着做，想不通便全凭直觉与本能去做，总之做了，看得见结果，亦只为结果；后来下了山，她连她爹做的事儿都理解不了半分，更枉论其它，只愈发觉得像在读一本笑话，既是要做事，便权当调剂。
　　但如今她要同木云舒讲清此事，便不得不耗费精力去先自己将其想透。
　　木云舒又抱住了她的腰，额头正抵在她腰间。
　　闻赫顺势拍拍她的后背，声音放得轻又软：“修行，谁都在修。外面卖果子的，卖烧饼的，做烧猪卤鸭、卖花草布匹的，甚或是那些偷子强盗，那也算是修行。”
　　“无人不配修行。”她说。
　　木云舒掉了泪还是木云朗在旁先发现的。他手忙脚乱地找来绢帕，莽莽撞撞就要往木云舒脸上按。
　　闻赫腰间的手松开些许，她看着木云舒夺过绢帕背过了身去，心底这才松了口气。
　　哭了好，会哭就是通了。
　　傀宗不练气、不炼丹，如此也没什么不好。往后机关与咒术相合，再寻够耗材，必然能抵大多术法，更何况要论道——
　　闻赫的视线落在身前的木云舒乱糟糟的、仅能勉强扎起的头发上，不禁抬手揉了一把。
　　比起那些糟心玩意儿，学礼也好，学器也罢，修法不过修心，修心不若修技。若非要说个缘由，闻赫从冯衍身上意识到了这一点。
　　道不同，殊途同归。

作者有话说

怕会引起误会，先偷偷占位解释一下：在现实还是要依法守法的！！！！小阿赫说的“偷子强盗也算修行”只是一种对于人的自主选择权的表达，是依照她自己的脑回路，针对小云舒所认为的“受身份地位影响不配修行”的想法说的，她对这种事情持旁观态度是有符合自己脑回路的应对方法，不代表这个行为是正确的！！！！而且一个人做了自主选择，最终是要为自己的选择和决定所造成的结果负责的！！！！现实中要三思！不提倡！！不要学！！！
以及这个“修行”和“修道”的实际词义，在这里文本读起来可能会有些怪，但在小云舒的脑子里这两个发音对应的意思可能是同一个东西，闻赫只是顺着她的话说，以解决问题（哄孩子）为首要任务而不是先教词义。目前云舒口中的“修行”和闻赫等人修傀、聂粟以盗入道、归仪罗七杀为将的“道”（“修道”）是一个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