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山涧溪

84、遗憾·弥补② 回应

　　“么会突然想带我来这？”A市的科技馆，霍林萧的确没来过，从大门进去是一条看似没有尽头的长廊，两侧标榜着各个领域的领军人物。

　　从医学到农学，小到城市轨道交通，大到人工智能……实在太多，霍林萧跟在祁珩后面，来不及细看。

　　“林主任成天待在手术室，在家也很少看科技新闻，好不容易有时间，带你来体验一下现代科技的进步。”

　　祁珩走在前头说着，听起来很轻松，真像那么回事。

　　科技馆位置偏，就算有地铁直达，平时也很少有人到这边来，线上预约名额有限，周末都不一定能约满，更别提今天还是工作日。

　　来往的人大多是工薪阶层，一部分有伴侣陪伴，少数为穿着花裙子的小姑娘，基本三两结队。

　　可能是受氛围感染，或者是出于好奇，霍林萧快走两步到他身旁，眼睛直直望着众人往回走的方向，问：“是有什么重大突破？哪个领域？”

　　祁珩没有回话，而是走到一个类似于密闭空间不对外开放的门口停下，旁边站着的工作人员向他问好。

　　“祁总。”

　　没有多余尾音，干脆利落的两个字，再搭配祁珩鲜少严肃的表情，仿佛是在对接什么暗号或开启什么庄重的仪式。

　　霍林萧还在一头雾水，抬眼对上祁珩侧头又过于柔和视线，冷声道：“带他进去，说清注意事项，其他的简单介绍就行。”

　　话明显不是对他说的，霍林萧还是忍不住想开口，可来不及出声，一旁的工作人员如机械般地收到指令点头回答。

　　“好的，祁总。”

　　霍林萧愣了一会，短暂犹豫，对上那位工作人员同样温和的目光，那人做出请示，“先生，里面请。”

　　出于礼貌，霍林萧点头回应，迈出腿的同时仍然一脸疑惑的望向祁珩，问：“不跟我一起进去吗？”

　　祁珩后退半步，“我在外面等你。”

　　话音落下，霍林萧更加不解，要知道A市科技馆里的所有体验项目都是要经过审批的，安全性自然没得说，只是祁珩的态度实在令人费解。

　　像是……在刻意回避……

　　作罢。

　　随后，霍林萧被带到一处类似于标准立方体的隔间，房间内没有主灯，唯一光源来自环绕天花板的灯带。

　　工作人员打开一旁的玻璃柜，开始向他介绍“塑形衣”的穿法和功能，霍林萧根据描述直接换上，尺码的意外贴合不得不让他提出疑问。

　　“来这里体验的每个人都要穿吗？”

　　那人笑着解释：“不是的，一套完整的传感器需要量身定制，目前仅有两套，一套在您身上，另一套放在实验室的特制储藏柜里，属于祁总。”

　　霍林萧听着，随意活动手指，仔细回想祁珩到底是什么时候采集的数据，想要定制这样一套，可不止三围数据。

　　思索之际，工作人员见流程差不多，轻步退到门口，提醒道：“林先生，如果没有疑问，就可以戴上眼镜，推开门开启体验了。”

　　耳后的提醒不像提醒，反倒像是催促，霍林萧余光瞥见透明眼镜，随着身后传来砰的一声轻响，他将眼镜戴上。

　　直到最后，那位工作人员还是没有告诉他是哪方面的技术突破，也没有说明这项体验的最终目的，直到扶上门把手的那一刻霍林萧依旧处于稀里糊涂的状态。

　　咔哒，空间内的灯光瞬间熄灭，门被打开一条缝，缝隙透出来的光好似窗户正对着夕阳，太阳斜射，夹杂部分阴影。

　　阳光随缝隙落到霍林萧脸上，是暖的。

　　像梦，但梦里不会感觉到暖。

　　门再打开一些，吱呀作响，光线没有任何遮挡，刺得他睁不开眼，霍林萧本能地向前走了几步，用手挡住眼睛，等逐渐适应，才一点点将手拿开。

　　熟悉的椅子脚，还有传统办公桌的抽屉，一层一层显现，比完整画面先一步来的，是一声完整的呼喊。

　　“萧萧……”

　　声音清朗干脆，霍林萧微微怔住，心脏瞬间跳漏一拍，鼻头涌上一股酸，第一反应是幻听，可直觉告诉他，不是的，他没有听错。

　　那个人真真切切的叫了他的名字，陌生，又十分熟悉。

　　等声音再次从耳边想起，他更加笃定。

　　“萧萧？怎么光站在那？”

　　僵了一会儿，霍林萧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嗓子，彻底将手拿开，然后完全看清那人的脸。

　　许久未见，脸上多了几处细纹，发尖有几根白丝冒头，还是像以前一样，一身板正的白大褂，听诊器自然垂落在两侧。

　　对上那样温沉沉的目光，霍林萧几乎失声，他张了张嘴，犹豫试探，艰难发出声音，“爸……”

　　男人停下手里的动作，没有多余的神情，仿佛什么都知道。

　　他点头应下，“……哎。”

　　得到回应后，霍林萧呼吸停滞一瞬，强忍发颤的身体，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落下，眉头蹙成八字，嘴唇也跟着打颤。

　　仅仅几步距离，本能驱使下，他猛地跪扑到男人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爸……爸爸……”

　　熟悉的气息，温热的体温，就连手指触碰衣料表面的摸索触感都无比真实，霍林萧再一次确认，这不是梦，不是虚影，不是幻境。

　　是真真切切，完完整整。

　　他将头深埋在男人怀里，哭到失声，“这些年你都去哪了，为什么我不管再怎么努力都见不到你？”

　　霍林萧想过，是不是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有一天，父亲会来见他，说说话也好，像小时候那样的夸奖也好。或者不求多的，只见一面，就当是告别，最后一面，也是好的。

　　可一次都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甚至想过各种理由，父亲是不是在责怪他，不愿意来见。

　　林正肃安抚着他，慢慢将人扶起身，多年积累的厚重茧落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傻孩子，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受了委屈就知道躲在我怀里哭。”

　　霍林萧抹掉多余的泪，覆上那些从未见过的皱纹，胡乱摇了摇头，“不是……”

　　长时间的习惯让他下意识否认，想要说出口的话却堵在喉咙，霍林萧从前幻想过的所有预设最后只凝聚成一个本能的动作。

　　拥抱。

　　这是他做梦都想做的事，与父亲的最后一个拥抱，是告别，也是迟到二十年的缺憾。

　　霍林萧的脸埋在父亲肩头，持续哽咽让他的声音变得沙哑，甚至连说话都变得万分艰难。

　　尽管这样，他还是想说，因为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与父亲对话，“我就是……就是……想您了。”

　　耳边父亲的声音有些沉重，背上的安抚不停，“萧萧，你长大了，爸爸不能一直陪着你，有些事情应该学会面对。”

　　霍林萧仔细听着，好不容易缓过来松开脖子。可等再次看到那张已然沧桑的脸，他还是忍不住，他没有办法接受，学不会面对，也不想学。

　　“不……不……我不能……”霍林萧发着颤摇头，视线从清晰到模糊又从模糊变清晰，想把父亲的当下模样刻进脑海，想让记忆里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就好像父亲真的活过这二十年。

　　“萧萧，你可以，爸爸相信你，你可一直是爸爸的骄傲哦！”

　　一句骄傲，霍林萧勉强维持的所有克制被彻底击碎，胸口传来剧烈抽痛，他最后用沙哑的嗓子喊了一声：“爸爸……”

　　二十年的期盼，无数日夜的思念和渴望，终于在这一刻得到回应，最后的回应，最终的回应。

　　父亲抬手擦掉他落在脸颊的泪，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用手背轻轻扫过，但永远擦不彻底，任由残留挂在脸上。

　　霍林萧只希望时间能过得再慢一点，等眼眶不再渗出泪水，等脸上残留的泪痕完全干透，等他能够向父亲完整说出这些年的委屈再离开，再告别……

　　听起来有些贪心，还有些狼狈，但愿望是实打实的。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斜阳逐渐暗淡，在这里，霍林萧仿佛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他努力收回溢出来的情绪，试图回归往常的平静。

　　但他失败了，父亲还是那样慈和，眼里藏不住的珍视和不舍，他双手握住霍林萧的手，语重心长，“孩子，你该走了。”

　　霍林萧一脸茫然，不理解父亲为什么突然要赶自己走，手指下意识扣住父亲的掌心，“可我还想……”

　　“有人在等你，别让他等久了。”话还来不及说完，父亲继续说，只见他微微点了点头，在儿子全然无错的眼神中给予肯定。

　　霍林萧因此顿了几秒，没完全反应过来。

　　他？

　　是说祁珩？

　　霍林萧想不到其他人，也只有他才能让自己从任何情绪中断崖式抽离，而在那一瞬的示意中，霍林萧又好像什么都懂了。

　　“爸，您知道？”他试探性的问出口，心里没底。

　　比心虚更多的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疑惑，奇怪从推开门的那一刻，父亲就好像什么都知道。

　　无论是从前发生的种种，还是现在与祁珩之间的事，父亲的神情从未变过，一种电视剧里幕后boss尽在掌握的从容。

　　描述虽然有些抽象，但没有丝毫夸张。

　　霍林萧垂下眼，他来不及想更多，心里没底也是因为不知道父亲是否能接受自己的儿子未来会和一个男人相爱。

　　可就在这极度不确定的时候，温暖的掌心抚过头顶，“萧萧，爸爸唯一的遗愿就是希望你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都能幸福快乐。”

　　“其他的，都不重要。”

　　是只要幸福快乐，其他的都不重要。

　　短短一句话，听起来是大多数父母对子女的祝愿，可不同的是，它承载着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后的肯定和祝福，它是独属于霍林萧的。

　　好了，这下霍林萧就连最后一点顾虑，也没有了。

　　霍林萧望向窗口，刹那间边框开始消散，连着周围的墙面与天花板化为一片虚无，原本窗户的位置出现一道门，散发光晕。

　　留下最原始的办公桌椅凳，父亲松开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去吧，大胆往前走，爸爸会一直在你身后。”

　　在这个现实与虚幻完全分不清的空间里，霍林萧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那张老旧的办公桌上，手指不自觉抚摸上面的纹路。

　　意图留下些什么。

　　短暂确认后，只剩一个拥抱，不过也够了。

　　“爸爸，谢谢你。”

　　一声谢谢，是告别，也是迈出那最后一步的勇气，他没再回头，径直往前走，直到推开那扇门。

　　看到祁珩提前等在门外霍林萧只觉得安心，身后还是那位刚开始带他进来的工作人员。

　　他刚摘掉眼镜，祁珩的掌心便抚上他的脸，“还好吗？”

　　“我很好。”霍林萧牵住他的手，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看到有外人在又改变主意了。

　　等他换上衣服，走出更衣室，迎面看到不远处工作人员不知道对祁珩说了什么，硬是忍住没问，等到上了车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才说。

　　“是后续还有什么问题吗？”

　　祁珩有些犹豫，“是关于叔叔的数据，考虑到对方是逝去的人，所以要问一下你的意见，数据是保留还是永久消除，看你。”

　　毫不夸张的说，来这里体验的大多数和霍林萧一样，为了弥补遗憾，见逝去的亲人最后一面。

　　体验结束后基本要面临两个选择，数据保留，意味着还有下次机会，因为开放体验不会只有这一次，等产品正式上市，甚至可以购买。

　　而永久消除数据，意味着最后告别，也不会有下一次，但其实大多数会选择后者，给到的理由也大差不差，就是不想再打扰，因为遗憾已经弥补，让逝者安息。

　　霍林萧沉默了一会儿，回想起父亲对他说过的话，毅然决然，“永久消除吧。”

　　祁珩应下，轻握住霍林萧的手，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车开了很长一段路，霍林萧眼神始终呆滞的望着前车尾灯，手指时不时动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祁珩。”

　　祁珩下意识接住，“嗯？”

　　“我想把名字改回去。”

　　“好，是需要什么手续吗？”

　　“不用。”

　　很早之前就想过的，他已经考虑很久了，去M国参加学术研讨会的同时，更进一步求证，手续并没有多复杂。

　　霍林萧突然提及，不过是想让祁珩安心。

　　他看向祁珩，原本互相牵着的手扣地更紧，甚至还想要更多。祁珩的爱实在太多，无论从前，还是现在，霍林萧只觉得回应的不够。

　　可他还能给什么呢？

　　车驶入地下室，在车位停稳，霍林萧在祁珩拉下手闸的瞬间，将人拉入怀里，亲吻，拥抱，不够，还是不够。

　　祁珩不明所以的用力推开，大喘着气，说：“不用因为今天的事而觉得亏欠我，我只想要你开心。”

　　霍林萧紧紧扣住他的脖子，否认，“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呃……”

　　“因为我想要……”

作者有话说

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