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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峰回路转 柳暗花明又 ...
在连续两天都不会撞到腿后,阿椿终于能模糊地看到些东西。
辛夷弯腰看她,紧张极了:“能看清吗?”
阿椿老实地说:“现在只能看清你的脸,好美,好标致,同你的医术一般精妙。”
辛夷骄傲:“那可不是——哎呀,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起来,出去走走,我想知道你现在能看到多少了。”
这是阿椿被辛夷救下的第七日,虽勉强看清,眼前仍像蒙着一层雾。
阿椿格外感激。
她终于看到许久未见的小红枣。
小马长成了比她想象中更健壮的高头大马,阿椿摸着它身上的疤痕,眼睛看到和摸到的还不同,她心疼,忍不住掉几滴眼泪。
这下可将辛夷气坏了,她叫:“你可别哭呀,会影响药效的!”
阿椿赶紧说:“我不哭了,会控制住的,你放心。”
辛夷在这里又住了八天,就得走了。
药材快用光了。
为阿椿治眼睛的方子中,有几味药材不易买,因不宜存放,晒干后药效大打折扣,又多生长在深山峻林中,数量稀少。
“你运气真好,我前些天刚发现了一大片,离得不远,那边有个尼姑庵,里面住的法师都可好了,”辛夷兴致勃勃,“走,我带你过去问问,说不定能先在那里住着,将你眼睛彻底治好呢。”
两人前脚刚离开青莲镇,后脚,官府的人就来了,四处张贴寻人启示。
赏银如此高,引得不少人纷纷驻足,可青莲镇就是这样,商人匆匆来,匆匆走,萍水相逢,又怎能认得清?
一个上了年纪、眼睛不好的老人,贴上去看了许久,依稀觉得,这很像那个好心大夫的姐妹啊。
只是他老眼昏花,纵使说出去,也没人当回事。
深山里,月照庵中,阿椿住了半个月,眼睛终于好了。
惊喜的是,晚上也比先前看得清楚些;虽不及常人,但已好上许多。
辛夷瘦了一大圈。
“幸好有你一同采药,”辛夷感慨,“否则不知还要等多久。”
阿椿鼻子灵光,一闻一个准,有些药草长得太过相似,甚至区别只是叶底绒毛长短,辛夷偶尔也会采错,回庵中整理,总能发现几棵;阿椿不同,她靠嗅闻,采的药,向来不会差。
庵中如今住了三位法师,年纪最大的那位已年过古稀,慈眉善目,余下两个,同她们母亲差不多大,虽久居山林,难免有些不适病症。
辛夷诊脉,阿椿采药、打下手,给几位法师调养了一番,以感激法师们的收留。
明日就该离别,辛夷要回州府,去找她兄长,阿椿犹豫许久,说想往其他地方走走。
辛夷道一声可惜:“你做的那顿栗子烧鸡甚是美味,我原想着等到了州府,再向你请教。”
阿椿烧的一手好饭,这些时日下来,将辛夷这个走南闯北的胃都养好了。
“这个不难,是我娘教我的,”阿椿说,“我给你写一份菜谱,姑娘若嫌麻烦,可拿给厨子看,请他们做便是。”
辛夷没问阿椿为何流落至此,和小红马又有何渊源。
她年纪轻轻便跟着兄长、商队等人走遍各处,见多了生死纠缠,性格洒脱。
阿椿不说,那便有她的道理,何必问出来,又不能治病。
次日,天气晴朗,趁着暑热气还未上来,阿椿和辛夷出了山,在一株火红的凤凰木下分别。
辛夷往州府方向走,而阿椿漫无目的,她仍旧男子装束,背一把一两银子买来的剑,眼睛初愈,还受不得强光,戴一顶苇笠,周围挂一层薄纱,和小红马作伴,慢悠悠地游走。
阿椿不知要往何处去,也不知能做些什么。
以前只想着,要和娘一直在一起,努力为娘治病;后来,娘不在了,她想着离开,要自由,可现今真的没有一个人管束她,她真出来了,却觉天地浩荡,一时不知该如何做。
旷野里的风,呼啸着,吹经她的身体。
阿椿同小红枣并行一段时日,见了更多的花开花落,深山中尝到红彤彤的蓬蘽,在河中抓鱼时,她还抓到了白刀鱼,可惜无法清蒸,烤了吃也很鲜美。
也和商队同行过,认识许多做丝线布匹生意的商人,有男有女,皆对阿椿的衣服赞不绝口,还问了她许多关于京城的事情。
阿椿只好说:“我是南梧州人,并非京城人士”
“怎么可能,”对方笑,“听你这说话语调,吃饭时的模样,和我们南梧州可不一样,一看就知是京城来的。”
这一晚,阿椿失眠了。
跑这种商队,风餐露宿的多。
庙宇下,阿椿怀抱着铁剑,和小红枣睡在一起,忽然意识到,无论南梧州还是京城,她都无法完全融进去了。
天地大,阿椿仰望星空,问自己,你想要什么呢?你真正想做的是什么呢?
先前绞尽脑汁地想离开沈维桢,这一路上,她也见到了自己的悬赏告示;她知道,回去后,哥哥必然欣喜若狂——可然后呢?
阿椿合衣躺下。
她很想见哥哥,可是,她也很想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
她想见一见这天地。
再等等吧。
等她看过了世间百态,或许就能无遗憾地去找他了。
栾树开花时,阿椿同商队辞行,决心要去找小表姨和表姨夫。
两人常年跑商,居无定所,但娘提过一次,说中秋节时,两人一定会回到老家,祭扫先人碑墓。
若非病逝,沈云娥还想去探望她们。
思及此,阿椿喂饱小红枣,抱着它的脸,亲了亲。
“你也好久没见过小表姨她们了,”阿椿轻声,“我们一块去看看吧。”
休息后,阿椿上马,一个小包裹,一柄铁剑,径直往南梧州白云郡金牛寨的方向去。
一个半月前。
和阿椿分别的第二日,沈维桢终于找到一些线索。
狗鼻子虽灵,但闻到一处水草丰沛的地方,便再也不走了。
沈维桢在这里发现了不少马蹄印。
细细辨认痕迹轻重,来时浅,去时重,便能判定,此马离开时,必然多载了一人。
只是深山多走兽,土地泥泞,山路难行,没多久,便难以找寻蹄印。
沈维桢清楚,有人带走了阿椿。
这反倒不要紧,只要她还活着就好;这沿河一路搜寻,沈维桢最怕的就是看到她的尸体。
只要阿椿还活着就好。
他不能一直在这里,入夜后,赶回州府,连夜处理了积压的公务后,才去看叶青。
辛文无和他一起。
叶青中了几刀,幸好都不致命,也未中毒,只是流血多,需大补;陈院判善治贫血血弱之症,为他看诊,细细开了方子。
按道理,这很不应该,陈院判只能为主家看诊,而叶青不过是个奴仆。
当陈院判向沈维桢请罪时,沈维桢沉默一下,想到些什么,扶陈院判起来。
“医者慈心,叶青也是为救我和静徽,先生肯施救,是先生高义,我钦佩、感激尚来不及,”沈维桢说,“况且,在我家中,没有那么多规矩。”
辛文无看了沈维桢一眼,神色似有所触动。
因阿椿用草药处理及时,沈维桢中毒痕迹并不深,待清了毒,辛文无提出告辞,被沈维桢留下。
“舍妹中了和我一样的毒,”沈维桢说,“她如今下落不明,我着实寝食难安。只望先生在家中多住几日,若能寻回她,还请先生为她一并诊治。”
辛文无心软,说:“其实,在毒理之上,我并不如我妹妹,只是她在外游历,居无定所,如今我不知她在何处——待我修书一封,寄往她必经之处。”
沈维桢行礼:“多谢先生。”
没等到阿椿的消息,先等到了李夫人。
彼时沈维桢刚从府衙回来,下了一道政令,划出一些田地,一半种植普通稻苗,一半种不易倒伏的稻苗;待到稻谷收获时,再行观察,若稻苗不倒、产量高,次年便逐步推行下去;倘若有亏损,他愿一力承担,拿钱补给农户。
刚到家中,还未来得及见找寻阿椿下落的人,听人来报。
“李将军来了。”
沈维桢冷笑,心想,总算沉不住气了。
他扣押李忠玉多日,李至同必然早已发觉,始终按兵不动。
看到那些土匪训练有素后,沈维桢便猜测此事和效顺军有关系,起初怀疑是李忠玉,见了李忠玉,便知,他没这那么多心眼子。
那只剩下一个人了,李至同。
他率效顺军在南梧州驻扎多年,也只有他,有这般能力。
纵使不理解这个义舅为何如此,沈维桢亦想,该如何置对方于死地——还得探清,是否是他带走阿椿。
刚迈入雕花门,沈维桢便看到李至同,后者客客气气,不提李忠玉的事情,只说听闻李夫人来此,想看一看义妹。
沈维桢这才知道,母亲竟来了南梧州。
李夫人差小丫头回话,说舟车劳顿,需要好好休息,多谢李将军关怀,暂且不便相见,请回吧。
沈维桢拿话试探李至同几句,失望地发现,带走阿椿之人并不是他。
只是李忠玉断不能如此轻易放回去,沈维桢给他喂了一种毒药,每隔十日,必须吃一粒解药,总共需吃十粒才能好。
作为交换,李忠玉需盯紧李至同,若后者有异动,需立刻报予沈维桢知晓。
李忠玉暴跳如雷,却无济于事。
同样暴跳如雷的还有章简,他一边骂着沈维桢,一边派出所有人手去寻阿椿,甚至想到个绝妙的主意。
“不如这样,”章简对章夫人说,“我们找到阿椿后,不把她送回沈府,直接偷偷带回京城;您找个亲近的人,收养了她,让她换个身份和我成亲——如此一来,便是赐婚圣旨也无用了。”
章夫人慈爱地笑:“好好好,都听你的,来,咱们先将水喝了。”
章简将化了符的水一饮而尽,咂一咂,疑惑:“怎么有股火燎的味?”
“许是水土不服,你暂时喝不惯,”章夫人劝,“没事,喝吧,喝吧,喝多了习惯了便好了,头脑也能清楚了。”
沈府中。
沈湘玫在陪李夫人说话,两人一提到阿椿,俱是落泪。
待沈湘玫说阿椿为救沈维桢才失踪后,李夫人痛到猛吸一口:“罪孽啊,罪孽!”
还未问什么罪孽,瞧见沈维桢进来,官服都未来得及换,沈湘玫立刻起身,恭敬告退。
沈维桢对侍女说:“你们都先出去吧。”
人皆离开后,沈维桢才问:“母亲怎么来了?”
李夫人伤心欲绝。
她收到书信,得知沈云娥过世,想来祭拜,便启程前来。谁知到这里,才发现,阿椿也不见了。
还是为保护沈维桢、引开追杀的土匪。
李夫人先前瞧着这对母女,只是可怜、怜惜;碍于身份,总觉得不适,往来也少,并不与她们多谈;后来,渐渐熟络了些,才知她们心肠好,少见的质朴诚挚,无一点害人的心思。
可惜啊可惜!
沈云娥这样好的女子,偏偏不长寿,年纪轻轻就没了,只留下一个阿椿。
李夫人来时想过,遵从沈云娥遗愿,将阿椿当作亲生女儿般照顾——
谁知,竟又得一噩耗。
“如此救命之恩,你再敢恩将仇报强迫于她,”李夫人指着沈维桢,盛怒,“我便是你亲生母亲,也难以容忍!”
沈维桢已经习惯了,说:“您好好休息,这件事有我;我一定会将阿椿好好地找回来。”
李夫人以手帕拭泪。
一个姑娘家,突然消失不见了,还这么久,真能活着找回么?
愁云惨淡中,一个月过去了。
阿椿依旧毫无消息。
虽有人声称见过,遗憾大部分都是浑水摸鱼、想混些赏银的,问几句就露馅。
这等人,若放在别的事上,沈维桢早就严厉惩戒了;只是担心,万一呢?万一今后这骗子真会遇到阿椿呢?
便直接放了。
李忠玉报,李至同近期没什么动作,一切如常。
沈维桢开始从商队、镖局处着手,这些人走南闯北,人脉广泛,若有他们相助,事半功倍。
茫茫大海中捞针一般,就连李夫人都不忍心了,劝沈维桢放下。
“昨日我遇到了孟小姐,”李夫人说,“她虽已定了人家,但还有个妹妹在这里,听闻出自杏林世家,很是活泼——”
沈维桢看她:“您知道,我只要阿椿。”
他已去信求圣上赐婚。
为避免节外生枝,他准备等圣令下来后再告诉李夫人。
李夫人和章夫人不同,她若铁了心阻拦,或许真能拦得住。
“唉,阿椿,”李夫人如今也习惯了这个名字,说,“若阿椿不在了……你年岁到了,总该考虑绵延子嗣的事情。”
“她若不在了,我便同她成冥婚,不叫她孤单;待继昌文焕他们有了孩子,记一个在她名下,为她供奉香火,”沈维桢平和地说,“更何况,大师亲口说过,她乃福寿双全之人,寻常宵小断不能伤害她。”
李夫人轻叹。
沈维桢起身:“我先前同孟小姐相看过,纵使未成,终究有这么回事。如今孟小姐订了婚,为了她的体面,您很不应该说这样的话。”
李夫人说:“万一呢?”
沈维桢说:“没有万一,阿椿不会出事,她爱我,心疼我,若真不在人世,怎会舍得不来我梦中?”
当晚,沈维桢就梦到了阿椿。
梦到还是那个山洞,阿椿主动亲吻他,然后起身往外走,但这一次,梦中的沈维桢抓住她。
“别走,”沈维桢说,“留下,留在我身边。”
阿椿慢慢仰脸看他,满脸的泪痕。
“我错了,是哥哥错了,”沈维桢道歉,急促地说,怕她听不完又要跑,“我不该和你吵架,不该强迫你,更不应该威胁你身旁的那些丫头。秋霜和冬雪一直在哭,她们都很想你。我让人将云中堂重新修葺了一遍,里面栽了很多山茶花,都是你喜欢的那种红色——你回来看看,喜不喜欢。”
阿椿摇头:“可我只是将你当哥哥,我不愿……”
风吹来雨水,落在沈维桢脸上。
又冷又凉,冻伤肌肤。
“我可以接受,”沈维桢缓慢地说,“你若回来,哪怕一辈子兄妹相称,我也甘愿。”
阿椿低泣:“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手中骤然一松,她轻盈地飘离他身侧。
沈维桢眼看阿椿渐渐透明。
她向外走去,头发身上全是水,滴答,滴答,一路蜿蜒着往洞外去。
沈维桢追上去:“阿椿,阿椿,好孩子,你回来——我答应你,今后不再拘束你,你想独自生活,我愿意;你若不想见我,我也同意……别走!好好地活着!”
出了山洞,狂风大作,雨落似天破,满是火红的山茶花,一株又一株,沈维桢艰难地拨开花丛,双腿却像陷入泥潭,纵心急如焚,也跑不快。
阿椿的身影消失在山茶花丛中。
只有她的低声泣哭:“从南梧州送到京城中的那盆山茶花,现在还在开吗?它是什么时候枯萎的?”
沈维桢伸手:“——阿椿!”
“阿椿——”
沈维桢自噩梦中醒来,大汗淋漓。
坐了一阵,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没什么。
没什么。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噩梦而已,证明不了什么,阿椿必然还在某处等着他。
他如此想,忽觉脚一湿,低头看,杯子早已满了,他手未停,仍拎着茶壶往杯中浇筑。
小小杯子,承受不住如此多的水,正摇摇欲坠,漫溢的水倾落桌面,砸在地板上。
放下茶壶,沈维桢沉默看窗外残月。
如此良宵,他沈维桢的妹妹,地位尊贵,该舒服地躺在床上,毫无烦恼地睡着,做一个安稳柔软的好梦;
而不是现在这般——被自己兄长强迫成亲、半软禁,监视、控制,夜夜承,欢,被人追杀至冰冷的山洞中,依旧选择舍身救兄长,引开追兵去寻求帮助,却被一箭射中坠入冰冷的河水中,下落不明。
沈维桢低头,愤然地拂落桌上杯,双手压在桌子上,痛苦低头。
这是他最不愿梦到妹妹的时刻。
人世间,五毒八苦,都不及、悔不当初。
次日,李夫人左思右想,认为沈维桢说得很有道理,便压下请帖,改放沈湘玫同孟姒绡出去玩。
沈湘玫回来后,告诉李夫人,十分凑巧,孟姒绡的表妹,名为辛夷,正是妙手回春辛文无辛大夫的妹妹。
对于沈湘玫这样的女孩来说,辛夷那种天下任意行的生活,着实令人神往。
“辛妹妹家中的厨娘也会做栗子烧鸡,同表姑母做的味道一模一样,”沈湘玫说,“下次我们一起去做客吧。”
府上也有专门做南梧州菜肴的厨娘,也做过几次栗子烧鸡,就做不出那种味道。
唯独阿椿能做得出。
李夫人叹:“傻姑娘,你性子怎么也野了,哪里有上门只为吃饭的?若传扬出去,会让人笑话你我贪吃了。”
沈湘玫惭愧:“瞧我,都忘了京城中的规矩。”
“不过,这里是南梧州,也不必苦守规矩;你们毕竟都是年轻的姑娘家,多多交往很好,”李夫人宽厚,“你若喜欢和她们一起玩,常去也无妨,只是要备好厚礼,切不可被人轻看了去。”
心里面,李夫人也觉沈湘玫比先前好了许多,性格活泼不少。
沈湘玫点头。
次日,辛文无主动发了请帖,邀请沈维桢去做客。
“我妹妹回来了,”辛文无说,“先前沈大人说,等寻回沈姑娘后,想请我妹妹为令妹诊治——实不相瞒,我做不了我妹妹的主,还须大人亲自去请她。”
沈维桢问了几句,这才知道,原来辛文无口中的妹妹,竟是他的未婚妻子。
辛家的医术代代相传,如此杏林世家,最注重传承。
上一代家主唯有一个女儿,名为辛夷,于是,家主便收养了个相貌好、颇有天分的男孩,充作童养婿——取名辛文无,以便传宗接代。
为了今后辛文无能帮助辛夷,于是也传授了他些医术。
但有些机密,只有辛夷能学。
“我们习惯了兄妹相称,但妹妹是家主,”辛文无笑着说,“这等事,还需问过她的想法。”
沈维桢在他引荐下见了辛夷。
辛夷早就知道沈维桢,孟姒绡提过,两人相看过,可惜这位风度翩翩的状元一心在学业、仕途,又有大师批注,说三年内不能成婚、否则有血光之灾——做大夫的,阎王手里抢人,辛夷才不在乎这些大事的箴言。
她只觉得,此人确实容貌俊朗,只是不知怎么,瞧着有些面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考虑到孟姒绡和沈维桢曾相看过,为免尴尬,今日用餐,依旧是男女分席。因沈湘玫上次称赞了这栗子烧鸡好吃,今日,辛夷特意命厨娘又做两道。
沈湘玫止不住连连称赞。
“这方子还是一个病人给我的呢,”辛夷感慨,“不知怎么就中了毒,好可怜,一开始眼睛都看不到了……”
说到这里,辛夷猛然一震。
她知道沈维桢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那位阿椿姑娘,眉眼之间与他有些相似。
沈湘玫也愣住。
预感令她忍不住问:“辛姑娘,您说的那位中毒后、看不见东西的病人,是公子、还是位姑娘?”
与此同时,辛文无对沈维桢说:“京城之中尽是繁文缛节,规矩约束,是以,我兄妹二人并不愿为达官贵人诊治。但大人不同,上次我见大人身边侍从受伤,大人请府上的大夫为他诊治,我便知晓,大人与旁人是不同的——实不相瞒,那时起,我才愿助大人一臂之力。”
否则,他绝不会提辛夷更善毒理这件事。
沈维桢沉默许久,叹息:“此话当真令我羞愧难当。”
在那一瞬,他只是想到,当年阿椿豁出去,请张大夫去救秋霜。
彼时沈维桢眼中主仆分明,直到现在,和阿椿相处多年后,他才渐渐接受,有些事不必分那么清楚。
不守规矩死不了人,守了,反倒会断送一条性命。
沈维桢说:“假如舍妹知晓,我见死不救,她必然会伤心。”
正说着,侍女端上一道道菜肴,清蒸鱼,竹蔗润燥汤,烧鹅,豉汁蒸排骨,梅菜扣肉,栗子烧鸡……
沈维桢注意到那道栗子烧鸡。
动筷,尝一口。
放下筷子。
九成相似的味道。
沈维桢抬眼,问辛文无:“我能否知道,这道栗子烧鸡是谁做的么?”
辛文无说:“我倒不曾留意,待我去问一问——”
话音未落,沈湘玫跌跌撞撞跑过来,侍女在后面追。
“大哥哥,”沈湘玫喘着气,对沈维桢说,“辛……辛姑娘前段时间救了一个中毒失明的姑娘,就在阿椿失踪的那几天!那姑娘临走前给了辛姑娘这栗子烧鸡的食谱,你快尝尝,和阿椿做的是不是一模一样……”
饭也不吃了。
听辛夷讲完来龙去脉后,拿到菜谱,沈维桢死死盯着熟悉的字迹,立刻召预备买马的商队当家,一问,确定小红马在那日一并走丢了。
对上了,全部对上了。
他立刻发令下去,要求各州府寻人启事上再加一只小红马。
辛夷的脑子只记毒理医经,许多琐事不曾记在心上,况分别之际,阿椿并未说要去哪里。
她也只记得阿椿离开时的大概方向。
沈维桢处理完州府紧急事务,连夜赶到月照庵。
深夜之中,不好扰了法师静修,沈维桢在庵外转了转,试图找寻阿椿在此生活的痕迹,然,一无所获。
至少她还活着。
心无法安定,一想到南梧州未除尽的匪患,沈维桢不由得一度心焦,半点心都放不下。
商队那边,很快断断续续地传来消息——有人的确曾和一骑小红马的少年同行过,那少年背一把铁剑,声音细细的,常戴面纱,身形清瘦,多半是女扮男装。
“他”自称南梧州人士,但口音有几分京城腔调;行为举止,也和他们这些商人不太一样。虽简衣素衫,气度不凡。
但商队也不知‘他’去往何处。
沈维桢并不泄气,也没工夫伤春悲秋叹命途多舛,冷静地召集画师,根据他们的描述重新画画像,一张张派往各处府衙。
逼问了李忠玉,沈维桢想知道,南梧州内,阿椿是否还有别的亲戚?
李忠玉疼到汗流了一地,摇头说没有。
阿椿的生父是独苗苗,当年她生父一死,那边的族老便迫不及待地吞了沈云娥该有的田地,彻底断了关系;沈云娥更可怜,父母早逝不说,也无其他兄弟姐妹。
李忠玉咬牙:“哪里有什么可投靠的亲戚?若真有,也不至于那么短时间就被骗光了财产。”
沈维桢扇了他一巴掌:“胡说,阿椿有一个表姨父,没向你提过?”
他记得很清楚。
阿椿说过,刘邦醉斩白蛇,武松醉后景阳冈打死老虎,还有她的表姨夫王威闹江。
“什么表姨父?……哦,抓蛇的表姨父?”李忠玉茫然,“她表姨和表姨夫是商贩,四处游走,常年不在南梧州,谁知道他在哪里。”
又断了。
沈维桢提笔,涂掉“投奔亲戚”。
阿椿失踪的第一个半月,沈维桢终于得到新的线索。
她向人问路,问半江镇该如何走。
半江镇在猫儿山下,因有一条宽阔江水穿过而得名,江水源头是白云郡,因常年积云而得名。
沈维桢要亲自去半江镇。
李夫人得知,劝他多派些人手去找、不必亲自前去。
“这些时日,你不是第一天出去了,白天忙公务,晚上走,恐怕觉也不睡,再日夜兼程地赶回来,”李夫人说,“且不说线索是真是假,半江镇如此大,你怎知她在哪里?”
沈维桢说:“她的事情,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李夫人问:“若找到阿椿,你预备做什么?她若不愿跟你回来呢?”
沈维桢静默片刻,说:“我只问她一句话。”
说完,他径直向外走。
方圆几十里,唯独半江镇有过江的渡口,沈维桢守在渡口旁的茶馆,安静地喝茶,心想,若我是阿椿,会不会渡江?若渡了江,又要去哪里?
守了一天,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尽是些没用的东西。眼看茶馆打烊,沈维桢让手下继续守着,他得回去了。
刚出茶馆,瞧见两个赶驴车的夫妻。
妻子责备:“都怪你,路上磨磨唧唧,非要抓什么野兔子——这下可好,野兔子没抓到,我们连最后一趟船也没赶上。”
丈夫说:“嘿嘿。”
多么平凡的夫妻,将驴车停在门前,丈夫快步往茶馆走;沈维桢经过时,闻到一阵乱糟糟的气息,辛辣、汗臭、牲口味,并不好闻。
他皱皱眉,继续往前。
不多时,身后传来丈夫的声音:“娘子,这里说打烊了,只有些凉水,能喝吗?”
妻子怒骂:“我都快渴死了,你说我喝不喝凉水,你是不是笨啊——王威!”
沈维桢骤然停住。
他回头,转身,缓慢走向驴车。
王威也注意到这位气度不凡的公子,适才妻子看他便看直了眼——不对,他走过来是要做甚?
惊异间,沈维桢走至他面前,微笑拱手,温和一问:“请问阁下,是否曾在醉后打死两条蛇?”
王威惊恐地看着这位俊美不似凡人的公子。
“对,那咋啦?”王威结结巴巴,“你是它俩亲戚啊?”
其实,我觉得,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是很难的一件事。
第二难的就是“知道我想要什么,然后我应该要怎么做”。
更新鸟!
差不多还有三章就能完结了——啊啊啊啊谁能想到我一开始以为十万字就能写!完!
掉落100个小红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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