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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秋猎 ...

  •   秋猎第三天,年轻子弟终于有可以下场的机会。

      解九辰前几天一直坐着,把能省略的繁文缛节略过,能发呆的场合发呆。陛下祭天时她盯着地面想“这要站到什么时候”。驻跸时她靠在马车里想“这要走到什么时候”。撒围把野兽赶出来她在看台上想“这要看到什么时候”。

      现在终于轮到她了。

      解九辰站起来刚要跑去找席休就被陆繁霜拎住后领拽回去。

      解九辰眼睁睁看席休看她和母亲站在一起后跑远,有些欲哭无泪。

      陆繁霜瞟了眼远处的席休,再看看解九辰,好笑道:“这么急做什么,今天上午你跟着我,别乱跑。”

      解九辰眨眨眼,注意力立刻从席休身上转移了:“母亲要带我?”

      “不然呢?”陆繁霜背好箭筒,掂了掂手上的弓,“万一你今天一直猎物都没猎到,怎么和陛下交代?”

      解九辰跟着母亲上马,无语道:“…母亲,我有这么无能吗。”

      陆繁霜拽住缰绳,转眼间已疾驰而去,“跟上!”

      ————————————

      猎场深处,草木萧瑟,马蹄踏过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解九辰策马跟在陆繁霜身后,看她拉弓,放箭,猎物应声倒地。母亲的背影像柄出鞘的剑,锐利,挺拔,带着意气风发的飒爽。

      解九辰只有在马上才能看见这样的母亲。当陆繁霜下了马,就又变成她印象里温雅,恪守礼节的母亲了。

      “阿九?”

      解九辰回神,对上陆繁霜的目光,“发什么呆?过来。”

      她催马跟上,接过母亲递过的弓。弓身比她平时用的重些,她掂了掂,试着拉开弓。

      手臂很快传来熟悉的酸胀感,是解九辰平日练习常经历的。

      “重心低一些。”陆繁霜搭上她的手腕,往下压了压,“肩沉下去。”

      解九辰依言调整姿势,瞄准了不远处的猎物。活物毕竟不是活动距离有限的靶子,她连续射了几箭都落了空。

      “捡回来,再来。”

      陆繁霜平日里温和,但唯独在骑射武艺这些事上不会对解九辰放宽要求。

      于是解九辰就在捡箭放箭里不断循环,等她终于猎到第一只活物时,一边的陆繁霜早已满载。

      陆繁霜弯了弯眼睛:“我们阿九很棒。”

      解九辰拎着那只猎物,很不客气的应下:“那是。”

      说罢她又略艳羡地看向陆繁霜。

      解九辰这是第一次跟着陆繁霜打猎。从前她要不和父亲呆在席上,要不和席休他们一起。等到回席间见到母亲时,她一定是一众官员中猎物最多最耀眼的。

      解九辰知道母亲很厉害,但是只有当她跟在母亲身后看她是如何一箭不空的射中每只猎物,才知道这种厉害需要有多深的功力,风向、力道、精准都算无遗策分毫不差。

      “母亲,”解九辰催马跟上,“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学过来的吗?”

      陆繁霜:“那可比着苦多了,我年少时可是在战场上长大的。”

      解九辰:“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熬?”陆繁霜想了想,“也不算熬吧,甚至当时很开心,虽然边境环境生活条件不如京城,但每日都能纵马拉弓,也过得很快乐。”

      “因为喜欢这样,所以就算不上苦。”

      解九辰怔了怔。

      喜欢吗…

      解九辰想起那日在马车里,朝姿也是这么说的。

      “去做喜欢的事,让自己开心嘛。”

      她下意识摩挲着手上的猎弓,跟上已经走出一段路的陆繁霜。

      等到午时回营时,解九辰收获颇丰,可也已经累得不行。

      齐谙谙绕着她的猎物转着圈,惊叹道:“解九辰你那么厉害啊。”

      解九辰听到这话即使已经累到一个手指头也不想动,也还是强撑着坐起来,“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席休这时候正好回来,刚撩开帐帘就听到这话,嗤笑一声,“难道不是因为沾了你母亲的光?”

      解九辰有气无力回敬道:“那有本事你也找你母亲带你。”

      席休轻哼一声没理她,他在帐内扫视一圈,没看到齐究:“殿下呢?”

      齐谙谙:“和父皇在一起吧,刚看到他进去。”

      解九辰:“你有事找他?”

      席休敛了敛眉眼,在一旁坐下:“…没有,我就问问。”

      解九辰瞟了他一眼,累得懒得理他。她原想下午就留在场下休息休息。她刚想找个借口留下,就被解青冥叫住。

      和上午完全是两个世界。猎场秋色被挡在帷帐外,席间点着淡淡的熏香,谈吐间都是温吞吞的文辞。解青冥和几位大人谈着什么典故,偶尔会带上解九辰两句。

      解九辰调整着坐姿,让自己酥麻的腿不至于这么难受。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时不时应和一声。

      她虽然不算讨厌这样的场合,但比起在外头猎场自由打猎,对她来说还是有点无聊了。

      解九辰听着听着就不自觉发起了呆。眼神放空,目光逐渐飘到帐外,透着细小的缝隙看向远处连绵巍峨的山峦。

      此时已是深秋,巉峰重叠,日光透过云隙漏下,照得满山秋色明明灭灭。

      那明暗与解九辰眼里的琥珀色交错,她已看入了神,思绪飘走。

      她想起上午陆繁霜带着她行于猎场中,也是这样满目金黄,马蹄踏过落叶发出脆响,还有时不时的箭矢破空声。

      还有陆繁霜说的那句话。

      “因为喜欢,所以算不上苦。”

      母亲也这么说,朝姿也这么说。如果席休对齐究是喜欢,朝姿对做生意是喜欢,母亲对驰骋疆场是喜欢。

      那么我呢,我又喜欢什么?

      日光明灭过几个呼吸,秋山被完全笼罩在阴影下。

      和母亲一样,志存武略吗?解九辰脑海里浮现出马上意气风发的背影。

      抑或是像父亲,潜心经史吗?解青冥还在与一旁与友人辨经,眉眼严肃依旧,眼神却带着柔和与自信。

      微风卷起尘沙,暂时遮蔽了解九辰的视线。

      我好像都可以接受,解九辰想。不排斥不厌恶,似乎选择什么前路都一片坦荡,永远会有人给她兜底。但仅仅是可以接受,不是喜欢。

      解九辰能感觉到这种接受,与朝姿或是母亲的喜欢不一样。

      恰在这时解九辰面前端上了一碟糕点。

      她转头望去,父亲目光微移,冲她不自然的弯了弯唇角,转头又继续与友人交谈了。

      解九辰捻起一块点心,放入嘴里,毫不意外甜得发腻,但她不喜欢吃甜的,家里嗜甜的只有陆繁霜,所以解青冥这最常见的就是甜点心。

      等解九辰咽着腻人的点心再转头时,风沙已经过了,连远处皎白的云都被吹散了。没了云层遮蔽,远山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粼光,连带着解九辰的眼里也闪烁着碎光。

      那我到底喜欢什么?她第一次这样想到。

      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解九辰刚想将糕点放回盘子里,刺目的天光一下照射进昏暗的帷帐里。

      她抬头,对上齐谙谙惊慌失措的眼睛,她还喘着气,却仍将句子断断续续地说出来:“席休…不见了!”

      手上的糕点砸在地上,碎屑落了一身。解九辰无暇顾及,她拉着齐谙谙跑出去,正好迎面撞上齐究。

      半个时辰前。

      席休驭马在林间穿行,有些兴致缺缺提不起劲头来。

      他原以为这次秋猎出来能好好玩玩,没想到第一天就出师不利,解九辰上午被她母亲带着,下午更是人都找不着。齐谙谙才练没多久,殿下…

      席休想到这更是丧气,殿下得跟着陛下,别说一起打猎了,几天下来面都没见着几次。

      他百无聊赖的控着缰绳,任由马随意走。日光透过树枝缝隙落下,在林间映下一片片光斑,晃得人头晕。席休眯了眯眼,正想着要不回去算了,余光就瞥见一抹白。

      他勒马回头。

      是只白狐,皮毛如雪,在不远处看着他。那白狐似乎也不怕人,只是歪着头和他对视一瞬,然后转身就跑。

      席休想也没想直接追了上去。

      周围景色疾速后退,模糊成一条条金黄条纹。席休此刻眼前只有那抹白色是清晰的。

      他也说不清怎么会突然追上去,他只是在那一瞬间想起齐究白色的身影。

      那白狐跑得极快,在林间四处乱窜,但好在在枯黄的林间格外显眼,让席休没有跟丢。

      他追得兴起,没留意脚下的地势,没一会就追着进了深处。席休紧咬着白狐不放,白狐突然转向,钻进一处灌木,等席休追过去时,已经没了踪影。

      他只能勒马停下,观察四周。经过这么一遭他呼吸还没平复下来,剧烈地喘着气。

      周围一片静谧,除了风拂过树叶的簌簌声和他的呼吸,没有其他身影。

      席休在拽着缰绳,有些懊恼,怎么跟丢了…

      突然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在不远处传来,换做旁人多半注意不到。

      可席休自小耳朵灵,立刻捕捉到了那道声音。他转头,果不其然看见白狐站在一处山坡上。

      他下意识催马追上,满脑子都是一定要把它猎到!

      那白狐看见他冲过来,竟然不逃,反而站在山坡上没动。

      席休暗道奇怪,却也没想太多。

      马蹄踏过枯枝败叶,眼看白狐触手可及,席休还没来的急高兴。

      马蹄突然踏空!

      他只感觉身下一空,马失前蹄,整个人都被甩出去。天旋地转间他只下意识护住头脸,顺着斜坡往下滚,不知滚了多久,背后撞上一截树干才终于停下来。

      疼。

      席休第一反应是这个。第二反应就是不能让殿下知道,第三反应是完蛋了,被其他人看见肯定要被嘲笑一阵子。

      他躺在地上好一会没缓过来。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腿,一阵钻心的疼痛从左腿蔓延,他偏头看了眼,左腿被一截枯木压住了,不算粗,但卡在石缝里,暂时动不了。

      其他地方倒是没什么问题,至少还能动。

      席休勉强缓过来口气。突然,从坡上泄漏的天光里探出道影子。

      他眯眼仔细看了看,发现竟然是那只白狐!

      白狐坐在坡顶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冲席休细细地叫了声后直接转身离开了。

      席休躺在坡底都要被气笑了。他说怎么白狐就坐那不跑,敢情在这里等着他呢。

      事已至此他除了等人找到他也没别的办法,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离营地应该不算远,在找到他之前他好歹不用被饿死。

      他想着等被找到要怎么和其他人解释,说自己被一只白狐摆了一道?那也太丢人了。

      席休想到这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特别容易栽在白色的东西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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