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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行行重行行 ...

  •   又是一年春天,这次还没等他们问,白术先发来了请帖,邀几人到江南为朝姿过生辰。

      江南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早了些,朝府门前那棵花树已经开得如烟如雾,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铺了满地碎锦,如同记忆里一样的光景。

      白术的身体看起来比去年好了些,至少脸色没上次那么苍白了。他笑着把几人迎进屋,又忙着去沏茶。温扬还是老样子,他们来时他似乎还在院里练剑,穿得少了些,还有些薄汗。

      齐谙谙看见眼前一亮,直接拉着温扬进院里过了几招,没撑过一刻钟便遗憾退场。

      今年朝姿生辰的排场不如去年,她说实在是太闹人了,便打算私下小聚过过。晚上喝完酒温扬便扶着白术去休息了。

      朝姿酒劲已上了脸,漫着一层薄红,喝一半,她突然一撂酒杯:“诶,我们去年不是埋了坛酒吗?正好挖出来喝了?”

      解九辰听到这话险些被呛,她脸色复杂道:“…真喝啊?”

      齐谙谙不甚清醒,朝姿一句话说下来,她只听到酒:“当然喝啊,有酒为什么不喝?喝!喝的就是酒!”

      酒坛挖出来的时候,坛身还沾着湿泥,去年飘落的花瓣嵌在泥里,已褪了色。朝姿把泥擦干净,拍开泥封,立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袭来。

      几人围在桌边,没有任何防备被这味道袭击,齐谙谙被熏着一激灵,酒都醒的差不多了。

      她小心翼翼往酒坛里看着,黑漆漆一片,只一点点不知是什么碎屑漂浮在酒液表面。

      席休:“…这味对吗?”

      几人面面相觑,沉默对峙几秒后,一齐转向最先提出酿酒的齐谙谙:“你先喝!”

      齐谙谙欲哭无泪,她在众人的目光之中小小地抿了一口,但几人预料中的结果没有出现。齐谙谙看似诧异道:“居然还行诶?”

      解九辰半信半疑,接过酒坛:“真的假的?这都还行?”

      她尝了口,酒液入喉的一瞬间,大脑直接宕机。又酸又涩,带着股说不上来的土腥味,糯米的甜和那些五花八门的材料的味道混在一起,居然还能分层,甚至可以清晰的辨认出每种材料的味道,尾调还有野葱若有若无的辛气。

      她只觉得舌尖像是被谁揍了拳,硬着头皮咽了下去,然后在其他人期待又紧张的目光下抬起脸,平静地扫视一圈,甚至挤出一点回味的神情,缓缓点头。

      “确实还行。”

      朝姿松了口气,见她两都这么说,便好奇起来,放了这么多奇怪的东西居然还行?她也舀了一勺,片刻后,

      “…味道很…独特。”

      齐究接过朝姿自然递过来的勺子,轻轻啜了口,

      “…嗯,不错。”

      席休挑挑眉,低头闻了闻,环视一圈,看着几人异常平静的脸,狐疑道:“真的还行?”

      “嗯。”

      “真的。”

      “还能骗你?”

      “快喝吧。”

      席休被半推半就灌了一口,随后他表情在脸上定了两秒,一瞬间看起来甚至带些茫然。

      几人这时才忍不住笑出声,然后就是疯狂喝水,试图盖住嘴里奇怪的味道。齐谙谙忍得最久,笑得也最欢。她边笑边疯狂喝水:“还好我演技够好!”

      席休维持着那副空白扭曲的表情,忍着想要吐掉的冲动缓缓把酒咽了下去,咬牙切齿:“…算你狠。”

      难喝是难喝,但开都开了,不喝似乎有些浪费。他们就混着其他酒,一点点就着菜,边聊边吃。只是一直到他们吃饱喝足,那酒还是剩了大半坛,没人想碰。

      朝姿叹气:“可惜了,浪费了那么多材料。”

      齐谙谙还是不死心:“那不然我们今年再酿一坛?说不定就能喝了?”

      解九辰还在用水压住嘴里奇怪的味道,一听到这话就开始求饶:“齐谙谙,齐殿下,齐将军!你饶了我们吧!”

      被几人劝了又劝,齐谙谙才恋恋不舍地放弃。

      酒是不酿了,第二日朝姿还是带着他们去踏青。

      上回吃了齐究摘的果子之后齐谙谙一直念念不忘,可惜京城吃不到,念叨了好久。齐究这次就干脆带着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一起找,这种果子一到春天路边多的是,但再多也架不住几人蝗虫过境般边摘边吃。于是等齐究绕一群把路边的果子都摘完了,还是两手空空,全进几人肚子里了。

      他都要被气笑了,无奈道:“…好吃吗?我还没吃呢。”

      席休手里还攥着一小把,随手闻言捻起一颗,递至他嘴边:“吃吧。”

      齐究轻轻扫了他一眼,看着他笑意盈盈的红眸,顿了顿,还是张嘴接住了。

      齐谙谙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溜出去了,妄图今年再做两个花环突袭。她在河边溜达一圈,花还没找到几朵,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喊她,下意识回头,一顶微凉的,似乎带着露水的东西就戴上了头顶。

      齐谙谙还没反应过来,抬头摸了摸,才摸到层叠柔软的花瓣。席休和齐究就站在她身后。席休抱着必,煞有介事地欣赏着杰作,齐究手里还拈着朵没来得及插上去的野花。

      “…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齐谙谙不可置信道。

      席休慢条斯理接过那朵野花,把它插进花环里,“你蹲下去摘第一朵花的时候。”

      “…那不就是我刚溜出来你们就发现了吗!”

      席休:“你当我们还像去年呢?”

      “……”齐谙谙没理就下意识转向齐究,“哥,你看看他!”

      齐究退后一步,充分展现了什么叫偏心:“看不见。”

      最后还是齐谙谙大败而归,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他们三蹲在原地把解九辰朝姿和温扬的那三顶都编好了。

      于是等解九辰回来时迎接她的就是一顶水灵灵的花环。

      “……”

      她被迫接受着几人兴奋地在她头顶捣鼓,无力反抗道:“你们好了吗?”

      齐谙谙和朝姿正把她辫子拆了重新梳理,闻言道:“哪有这么快啊,再等等。话说你刚才去哪了?”

      解九辰一顿,她刚才想沿着溪流,看看能不能找到上回见到的桃花村。

      也是奇怪,明明她记得路线是一样的,可走了一路,周围的景色却越来越陌生,周边的桃树也一直稀稀落落的,没有成片的迹象。她就只好折返回来。

      她含糊道:“随便走走,想找些桃花。”

      齐谙谙闻言以为她喜欢桃花,又兴奋地跑去找桃花了,解九辰甚至来不及阻止,哭笑不得。

      等到他们把花环重新整理好,把她头发重新梳好就已黄昏,解九辰撑着昏昏欲睡的身体和被捣鼓了半天却还是乱糟糟的头发回朝府。

      临走前她无意往来时方向望了眼,就在转身的一瞬间,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有一抹灼灼的粉色,被晚霞映衬不太起眼。

      解九辰眨眨眼,想再看清楚些,但那抹粉色已经融入天际,分不清是真实的桃花,还是光与尘的幻觉。

      “解九辰!回去了!”齐谙谙在前面喊她。

      她没有在去分辨那抹粉色是真是假,只是在心里轻轻说了句再见,便转身奔向众人。

      他们在江南待了几日后就回了京城,约定好明年再聚。

      回去后的某个夜晚,解九辰偷偷拎了壶酒,没有叫席休,自己一个人上了屋顶。

      以往上这里都是和席休偷偷喝酒的,偶尔齐究齐谙谙来了也会带上他们。她一个人时极少上这里。但今日不知这么来了兴致,或许只是想透透气,一个人看看星星。

      但今晚的云层太厚了,看不见星辰。天幕灰蒙蒙的,沉沉压下来,连月亮都只剩一圈模糊的光晕。来都来了,不如把酒喝完,说不定还能等到云层散去。

      她抱着酒壶在屋脊坐下。酒是普通米酒,不怎么烈,入口是淡淡的甜,后劲却很足。是陆繁霜喜欢喝的酒。

      周遭万籁俱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被夜风吹散了。

      天公不作美,一直到酒坛见底星星都没有出来。她自己反倒有些醉了。酒液入喉,只觉得全身暖洋洋的,提不起劲。

      她仰起头,在寂黑的夜空下抬起手,张开五指,透过指缝看夜幕低垂。什么都没有,只有沉寂的黑,落在她眼睛上。

      夜风拂过,带着初春残留的寒意,把她酒意吹散了一点点。她眨了眨眼,回过神,张开的手掌停了一瞬,缓缓握成拳,似乎把什么东西拢在手心,或许是看不见的星光,或许只是扰人清思的风。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的灰,拎着空酒坛翻下屋顶,摸索着回了房间,倒头睡去。

      第二日一早,解九辰进了书房,宿醉的头还是有些昏沉,但脚下的步伐却很坚定。推门进去时正巧,陆繁霜和解青冥都在。陆繁霜脸上笑意盈盈,在纸上不知写了什么,解青冥在一旁无奈地研磨。

      见她进来,解青冥便立刻放下墨条,正襟危坐,轻咳了两声:“什么事?”

      解九辰觉得好笑,但还是正了神色:“我想出去。”

      陆繁霜讶异:“去哪里?”

      解九辰摸摸鼻子,这个动作才让她端着的姿态送了些,露出了些这个年纪不太确定的神色,但声音没有犹豫:“不知道,四处走走。”

      解青冥蹙眉,大概听出来她想做什么,正想开口说话,就被身侧的陆繁霜按下。

      陆繁霜转向女儿,仔细打量她。毕竟是母女,一个眼神便能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况且这些日子解九辰的心不在焉她也不是没有看出来。练武时慢的半拍,偶尔看她对着天空出神发呆,和那群朋友相处时也不似之前那般没心没肺。但她不觉得这是坏事。

      “你想去便去吧,”陆繁霜笑了笑,眉眼柔和下来,“什么时候出发?”

      解九辰眼睛一亮,郑重道:“就明日。”

      “好。”

      她没问归期,没问程期,没问伴侣,只是笑吟吟地说好。

      解九辰转身走出书房,立刻着手收拾行李。关上书房门时,隐隐听见门里传来父亲压低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不赞成和忧心。

      她迈出的脚步顿了顿,心里没有放弃的念头,只是想着,如果父亲不同意,那她也会说服到他同意,只是那样的话行程就要推迟了。

      那天下去,解九辰去找齐谙谙他们时还是将这事说了,出乎她意料的是,几人似乎都没有为此惊讶,只是了然。

      席休支着下颚不忘骂她:“你就不能早点说嘛,明天就走还来不及给你准备些什么。”

      齐究若有所思,一遍遍叮嘱她在外面吃苦了就回来,受了委屈告诉他们,没钱了也可以开口要,直到解九辰哭笑不得地制止,说自己又不是小孩子。

      齐谙谙也没有她预想中的难过,反而兴奋地缠着她,叫她一定要记得写信,每到一个地方记得买些新鲜玩意给他们,又说自己过几年到了年纪也要出去了,要来找她玩。

      晚上,解九辰准备入睡时,陆繁霜推门进来,把一包盘缠放在桌上。解九辰打开一看,数目比她带的多出许多,她讶异道:“母亲,我带的钱够了,不需要这么多。”

      陆繁霜拍拍她的脑袋:“我知道。这是你父亲给你的。”

      解九辰愣在原地,陆繁霜笑笑:“明早他可能还气闷,你当没看见就好了,别理他。”

      解九辰垂下眼睫,把眼眶那一点湿润遮掩住,点点头。

      第二日一早,太阳还迷迷蒙蒙刚出地平线,解九辰收拾好行囊走出大门,牵着一匹粟色的骏马。是朝姿听说后叫她自己去马场里挑一匹好马,她赞助。

      陆繁霜站在门边,替她理了理衣领。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但其实只是来回那几句,天冷记得添衣,饿了吃饭,在外别委屈自己。最后看天色渐渐亮了,才堪堪止住,最后轻轻抱了抱解九辰。

      解青冥在一旁看着,如陆繁霜所言,眉眼间确实还有些郁色,嘴唇轻抿着,但没有制止。他在原地看着似乎有些犹豫,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解九辰顿了顿,眼里染上笑意。她走过去,张开双臂扑进他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脸埋在他胸口,鼻尖萦绕着他衣襟熏了多年的檀香。她笑了笑,轻声道:“父亲,再见。”

      隔了一会,解九辰才感觉背上轻轻落下一只手,僵硬地拍了两下,还有几不可闻的一声“嗯。”

      解九辰没叫齐谙谙几人来送。她生来不擅告别,此刻心里却又有太多眷恋。等人一多,拖得太久,她就怕自己不舍得再走了。

      天边太阳还在沿着更古不变的轨道前进,露水压弯了草叶,轰然坠地,摔成万道金光。解九辰骑马悠悠出了城门,马蹄踏在夯实的土路上,发出沉稳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歌谣。解九辰无端想起去流云寺那日,他们在雨里唱起的歌谣,她还是没记全歌词,只是哼起轻快的调子。

      她策马踏着春光走向远方,山高水长,前路漫漫,或许这悠扬的旋律能蔓延至数不尽的明天。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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