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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寻常人间事 ...

  •   解九辰和齐谙谙靠在廊间等了快半个时辰都没见屋里有动静。齐谙谙探头探脑,恨不得进去看看里面什么情况。

      她忧心道:“我哥不会被席休揍了吧?”

      解九辰无奈扶额:“我看你与其担心他被揍,不如担心一下他清白还在不在。”

      齐谙谙:“?你这话也太缺德了!”

      话音正落,屋门就被唰一下打开,解九辰和齐谙谙下意识站直,看向门口。

      当看见齐究是被席休抱着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嘴里都能塞下一个鸡蛋了。她们面面相觑,内心里都是一个想法:这不会真被吃干抹净了吧??

      这样的想法还没持续多久,席休就一眼瞥过来:“齐谙谙。”

      齐谙谙:“诶,我在!”

      席休:“你哥醉了,回宫吧。”

      齐谙谙:“好嘞!”

      马车晃悠悠地驶离烟花巷,解九辰和席休也回家了。她看着席休恹恹的神情,不敢多说什么。

      齐究第二日醒来时因宿醉脑子昏昏沉沉的,他在榻上闭眼缓了会才慢慢睁眼。

      齐谙谙从见他醒来就一直不对劲,支支吾吾的,时不时瞥他一眼,等问她做什么又立刻转回脑袋,说什么事都没有。

      齐究捏捏眉心,开始思考自己昨天晚上不会做什么丢脸的事了吧。可脑子里只有一点点零碎模糊的画面——乐姬斟酒,席休出现在门口,剩下的就是破碎的片段,席休的耳语,“初见”,“别人”。

      等等,席休?

      “哥哥,”齐谙谙小心翼翼地问,“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齐究迟疑道:“席休是不是来了?”

      齐谙谙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来了来了!”

      那完了,齐究叹了口气。仅凭昨晚印象里席休的模样,可算不上和颜悦色。以他的性子,见面估计就能收获一副冷脸了。

      但事实却出乎意料。他到席府时席休正靠在廊柱上,手里捻着一块桃花酥,目光落在院落里,却没个聚焦,甚至连他走到身边也没注意。

      齐究皱了皱眉:“怎么不进屋?烧退了吗?”

      席休这才猛地回神,回头又是那副懒洋洋漫不经心的模样,笑道:“早退了,殿下要检查检查吗?”

      明明是寻常的样子,没有生气没有质问,该是好事。但是还是捕捉到风平浪静下的那一点点暗流涌动。

      席休在不开心,他这样觉得。

      “你不开心,”他指尖碰了碰席休额头,确定真没再烧才缓缓道,“是在生气我昨天去醉红阁吗?还是我醉后做了什么?”

      席休哑然。要他怎么说,说他根本没释怀吗?

      “没有别人”算什么,齐究那时怕是连他问什么都没听懂吧?却只是仅仅看出了他在难过,就以此安慰,这根本就不算答案。

      但至少这句话能让他自欺欺人一段时间。

      “席休?”齐究见他半天没说话,愈发担心起来。后悔出来时就该找齐谙谙问个清楚。

      席休还是弯了弯眼角,什么都没说。

      “对了,”他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这是你的吗?”

      齐究低头看去。是一块玉佩。温润的白玉在清晨天光里泛着浅浅的青,祥云纹缠绕如流水。

      他一愣,这确实是他的信物,但怎么在席休手里?

      有什么画面呼之欲出,被他从记忆深处打捞起来。很模糊的画面,只有零星两三点印象,热闹非凡的某家官邸后院,哭闹的婴孩,被解下的玉佩,还有匆匆离去回望时,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某个被他遗落在过去不曾注意的午后,却冥冥为此刻的相认做铺垫。

      “原来那是你…”他声音有些低,唇角的笑意却微微漾开。

      齐究低声解释:“那时谙谙都还没出世,我尚且顽劣,父皇不让我乱跑,我偏不。带上个奴才就偷偷跑出来了,碰见一户人家正热闹就偷偷跑进来了,没想到那竟是你的抓周宴。”

      席休一直觑着他反应,见他笑了,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下。随即而来的却是异样的满足,原来早在那一袭红裙之前,齐究已先一步见过真正的他了。

      他拽了拽齐究的衣袖,撒娇似的随口问:“那你当时问什么把玉佩给我?是不是一见如故,喜欢我?”

      齐究心说我哪记得,那时我才多大,哪里懂什么叫一见如故,什么叫喜欢?但或许是那个午后的阳光实在好,于是连带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瞳孔也被一只记到了现在。

      也许确实是喜欢的,对一个新生命的好奇与柔软,对一个孩子的喜欢。不然他才不管小孩子哭不哭,自己转身就走了。

      齐究看席休心情不好,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笑道:“是啊,我第一次见你便心生欢喜。”

      席休听得明明白白。分明是拿来哄人的话。但偏偏就是这样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让他心脏漏跳一拍。他鬼迷心窍地往前凑半分,追问的话没经脑子就问出口:“那比起书肆那日呢?”

      ——比书肆那日更喜欢吗?

      一出口就后悔了。他看着齐究明显愣了一下,而自己连撤回的机会都没有。

      齐究慢慢蹙起眉头。席休今日的异常,昨日零零碎碎的词句,玉佩,在这一瞬间全都被拼接起来。他看着席休懊悔又紧张的脸,逐渐明白了。

      席休看着面前人从疑惑到不可置信的表情,窘迫地后退避开他的目光:“…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话音刚落齐究就把他拽回来,捧起他的脸,好笑道:“我当你在难过什么,就是这个?”

      齐究此刻眉眼已彻底柔和,金眸浸染着笑意,如春水初生,无奈又温柔:“怎么不早点来问我呢?”

      “席休,我在意你,仅仅因为你是席休。”

      不知从何而起的一阵风,慢慢慢慢把席休蒙尘已久的心都吹醒了。他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齐究的声音,和纠缠不清的心跳。

      “如果那日撞入我怀的是如常男装的你,我也还是会注意到你。但如果换成别的红衣姑娘,”他顿了顿,“怕是早就失去结局了。”

      “无论是什么时候,抓周宴,书肆,观星楼,抑或是现在,每时每刻,于我而言没什么区别。我在意你,仅仅因为你是你。”

      齐究往前一步,微微扬起脸,晨光变幻折射进他眼睛,将金眸映成半透明的琥珀,他能从他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齐究笑着望进他眼睛里,一字一句郑重道。

      “席休,你很美。”

      齐究说完半响,席休都没有动静。只呆呆愣愣的望着他,跟傻了似的。

      齐究心里打鼓,正回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了时,他就看见席休眼眶一点点红了。他慢慢垂头,靠在齐究肩膀上,试图掩盖自己快要掉眼泪的事实,像只骄傲又脆弱的猫。

      齐究松了口气,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背:“怎么为这事纠结这么久,都不来问问我什么意思吗?”

      席休的声音隔着衣料,带点沙哑闷闷地响:“…我害怕。”

      风穿过回廊,檐角的铜铃轻轻摇晃。齐究最后只是轻叹一声,轻声:“那我以后不会让你害怕了。”

      齐谙谙拽着解九辰的袖子蹲在回廊拐角处,探着半个脑袋往院子里张望。

      从这个角度望去,刚好能看见齐究微微偏着头,席休埋在他肩窝里。齐究手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嘴唇翕动着,似乎说了什么,但太远了听不清。

      不过能看出来气氛不如刚才僵滞凝固。解九辰齐谙谙见状齐齐松了口气,又把脑袋缩回来靠在柱子上。

      齐谙谙不确定道:“他们这算和好了…对吧?”

      解九辰拽着她,逃离现场:“反正不会吵起来就是了,走了,让他两单独待会吧。”

      两人顺着回廊走到花园另一头。这里很偏僻,一个下人也没有,阳光斜照在白墙青瓦上,墙根生着碧苔。解九辰在廊间坐下,背靠廊柱,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随意晃荡着。

      齐谙谙也顺势挨着她坐下。

      今天也是个好天气,风和日丽,庭阶寂寂,树影斑驳。远处的天际堆着几朵云雾,正慢悠悠吞噬着景蓝的天光。

      她们无聊,便开始漫无目的的谈天,从江南的山水到北疆的大漠,从皇宫的轶事到市井的趣闻。

      齐谙谙仰头望天,突然想起不久前秋日有一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那是桂树正繁,染她满身桂香。

      这庭间也种了棵不知名的树,只可惜在凛冽的寒风里连一片叶子也没有,更别说她记忆里的桂花了。

      她转头,看着解九辰笑眼弯弯,犹豫了会,还是道:“解九辰,我不久前去找父皇了。”

      “嗯?”解九辰侧头看她,以为又是什么趣事,调侃着,“是你父皇又钓鱼了?还是你又被夫子告状了?”

      “什么啊,”齐谙谙迎着风失笑,“才不是呢。”

      “我说我要去边疆,像你母亲那样。父皇同意了哦。”

      她声音放得轻,语气如常,话语间带着骄傲的意味。

      解九辰先是一愣,然后慢慢弯起嘴角。她没问为什么你一个公主要跑去边疆吃苦,只是被她的言语间的喜悦感染了,也开心起来。她轻轻撞了下齐谙谙肩膀:“恭喜啊。那说不定以后,我再见你还要道句齐将军呢。”

      她晃着腿,顿了顿,也慢慢道:“我也想出去,出去看看。”

      齐谙谙歪歪头:“去哪?”

      “不知道,各处看看吧。”解九辰撑在栏杆上,望着墙外辽阔的云天,“北疆的雪,南边的海,还有一望无际的草原。书上说的,先生讲的,我想自己去看看。”

      齐谙谙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被天光晃了晃眼,“那你什么什么时候出发?”

      “也许今天,也许明年,也许很久以后。”

      “那你还会回来吗?”

      解九辰笑道:“肯定会回来的。”

      于是齐谙谙也笑了,金眸盛着漏下的天光,澄澈如初,“那你不要忘了我们啊。等我做了将军,你就来边疆找我。”

      她比划着,像是已经见到了遥远的以后:“到了那个时候,你就等着赫赫有名的齐将军和席将军带你看边疆风景吧!”

      解九辰一本正经顺着她的话说着:“行啊,那等以后我出去了,我就到处和别人吹嘘,说我认识当朝皇帝,敢惹我我就告到中央。”

      “对对对,要是你实在混不下去了,还可以找朝姿和温扬,也饿不死你。”

      檐角的铜铃铮铮作响,远处那几朵堆积的云雾已被金光洞穿,淡去边缘,散成漫天浅淡斑驳的絮状流云,如一场为天光谢幕的漫天花雨。有鸟雀掠过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穿过廊檐,穿过树梢,隐没在墙外不知哪一树的枯枝间。

      这是十七年里再寻常不过的一日,她们在廊间描绘着遥远飘渺的未来,说着边疆的风雪凛冽,说着大漠的落日孤烟,那些未曾到达的地方,未曾完成的梦想,好像只一出口,便可真的实现。风从廊间吹过,吹动檐铃,卷着落叶拂到院墙另一侧,同样坐在廊间的两个人,一个伸手轻轻接住飘然落下的枯叶,与另一人轻声说话。

      而这个下午似乎很长,长到虚度不尽,长到可以说尽所有梦想,还有大把的光阴可以用来与自己与他人和解。倦鸟归于枝桠间,树影悄悄挪过一寸,天光笼罩一切,将世间封存成琥珀,只觉明净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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