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风不止 林深发 ...
-
林深发现,沈迟渡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投胎投得好,是脸皮厚。
被拒绝了这么多回,换作别人早就知难而退了。他没有。他像一棵扎根极深的树,风刮不倒,雨淋不垮,你拿斧头砍他,他就流点汁液,第二天照样发芽。
周一早上,林深走进教室,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多了一杯豆浆和一根油条。
豆浆是热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塑料袋系了个活结。油条装在纸袋里,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算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早饭要吃。不喜欢可以扔掉,但我明天还是会买。”
林深站在座位前,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两秒,伸手把豆浆和油条推到桌角。
方小东凑过来瞄了一眼,又瞄了一眼林深的表情,识趣地没说话。
第二节下课,豆浆凉了。第三节下课,油条软了。林深收拾书包走的时候,把那袋早饭一起带走了,扔进了教学楼门口的垃圾桶。扔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但也只是停了一下。
走廊另一头的拐角处,沈迟渡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同样的豆浆,看着那个垃圾桶。他的表情没变,甚至嘴角还弯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但那杯豆浆他喝得很慢,一直喝到上课铃响,还剩大半杯。
中午,林深和方小东在食堂吃饭。
方小东今天格外安静,埋头扒饭。林深觉得不太对,但也没问。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人的餐盘落在了他对面的桌面上。
“这儿有人吗?”
林深抬头。沈迟渡端着餐盘站在对面,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方小东迅速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低头假装在数米粒。
“有。”林深说。
“谁?”
“你。”
沈迟渡没动。他端着餐盘站了两秒,然后也不管林深说有没有人,直接坐下了。
林深放下筷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
“吃饭。”沈迟渡已经拆开了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把盘子往林深那边推了推,“这家的糖醋排骨不错,你尝尝。”
“不用。”
“那你看着我吃也行。”
林深盯着他看了两秒,拿起筷子,继续吃自己的饭。
方小东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夹菜的时候手都在抖,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脆响,吓得他整个人僵住了。
沈迟渡看了方小东一眼,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嘴角会往上扬,露出一点牙齿。十八岁的少年,笑起来还是好看的。
“你朋友挺有意思。”沈迟渡说。
“关你什么事。”
“那你呢?你有没有意思?”
林深没有回答。他把碗里最后两口饭扒完,端起餐盘站起来。
“我吃饱了。”
他转身走了。方小东愣了一下,赶紧扒了两口饭,端着盘子追上去。
沈迟渡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副碗筷。阳光从食堂的玻璃窗照进来,正好落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刚才林深坐着的位置。他盯着那个空位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下午的课林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沈迟渡,是因为他自己。他在心里反复想一个问题:他到底在怕什么?怕沈迟渡靠近?还是怕沈迟渡靠近之后,他又会变成上一世那个样子?他不知道。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像压一个弹簧,越用力,弹得越高。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深走出教学楼。
他没想到的是,沈迟渡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站在门口,而是站在教学楼对面的那棵桂花树下。白衬衫,黑裤子,手里什么都没拿。桂花落了他一身,头发上、肩膀上、衬衫的领口上,全是那种小小的、黄澄澄的花瓣。他没有拍掉,就那么站着。
林深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隔着一条不宽的甬道,桂花树和教学楼之间大概二十米的距离。
沈迟渡看见他了,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那里,隔着二十米的距离,说了两个字。
“下课了。”
声音不大,但林深听见了。风把那两个字从桂花树下吹过来,吹过甬道,吹上台阶。
林深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转身走。他就站在台阶上。
方小东从后面追上来,看见这个画面,脚步慢了下来。他看看林深,又看看远处的沈迟渡,小声说:“我先回去了。”
林深没说话。方小东走了。
甬道上的人越来越少,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林深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沈迟渡还站在那棵树下,因为他听见身后有花瓣落地的声音——当然是他听错了,花瓣落地没有声音。
那天晚上,林深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方小东已经睡了,呼吸声很均匀。
他拿起手机。
沈迟渡发了消息。发了四条。
下午四点:“今天桂花落了我一身。”
下午六点:“食堂的糖醋排骨真的不错,你不吃可惜了。”
晚上八点:“你在干嘛?”
晚上九点:“晚安。”
林深往上翻,翻到昨天、前天、大前天的消息。每一条都是沈迟渡发的,每一条他都没回。最早的记录停在“晚安”两个字上,再往前翻,还是“晚安”。他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像一个对着空屋子说话的人。
林深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沈迟渡秒回:“你还没睡?”
“没有。”
“在想什么?”
林深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里,方小东的呼吸声很清晰,一下一下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桂花树下那个人的脸。白衬衫,黑裤子,花瓣落了一头。
荒唐。真的很荒唐。
但林深发现自己不讨厌这种荒唐。
这个发现比沈迟渡说的任何话都让他害怕。
周四,林深去上课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又多了东西。
不是豆浆油条了,是一本书。
古建修复方向的,不是教材,是那种很冷门的专业书。林深在图书馆找了好久都没找到,问过老周,老周说那本书早就绝版了,整个A大可能都没有。
它现在就躺在林深的桌上。
林深拿起那本书,翻开第一页。扉页上盖着图书馆的章,不是A大的,是隔壁B大的。借阅记录那一栏是空白的。
书里夹着一张纸条,和昨天同一张纸,同一种字迹:“你不是要参加老周的课题吗?这本书你应该用得上。”
林深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挤在纸的下半部分:“我跑了两趟才借到。B大那个图书馆员不太想给我办跨校证,我磨了她一下午。”
林深站在座位前,拿着那本书,站了很久。
方小东从后面走进来,凑过来瞄了一眼那本书,又瞄了一眼林深的表情。
“林深。”
“嗯。”
“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林深看了他一眼。
“别这么看我。”方小东说,“我就是好奇。你说你不喜欢他,但你每次看到他的东西,都会站在那里发呆。你要是不喜欢他,你扔了就完了呗,你看那么久干嘛?”
林深没有说话,把书塞进书包里,坐下了。
方小东在他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林深,我跟你说句实话。”
“说。”
“我不知道你和沈迟渡之间到底有什么事。你从来不说,我也不问。”方小东的声音放得很低,“但这学期你变了很多。上学期你不是这样的。上学期你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像一个人活着,但心没活。现在你至少会生气,会皱眉,会把豆浆扔掉。”
林深转头看他。方小东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我就是觉得,”方小东说,“你要是真的讨厌他,你今天在台阶上就不会站那么久。你早走了。”
“我没有在等他。”
“我又没说你等他。”方小东说,“我说你站了很久。”
林深没有再说话。
他把那本书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看着B大图书馆的章。他想起上一世,他也想要过这本书。他跟沈迟渡提过一次,说老周推荐了一本书,市面上买不到,B大图书馆可能有。沈迟渡说“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后来林深自己跑了一趟B大,办了手续,借到了书。他拿到书的那天很高兴,回家跟沈迟渡说“我找到了”。沈迟渡在看手机,头都没抬,说“哦”。
哦。
一个字。
现在这本书不用他自己去找了。有人替他找好了,送到他桌上。纸条上写着“我跑了两趟才借到”,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林深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里。不是想留,是还没来得及扔。他对自己说。
周五,林深在图书馆自习。
他选了个角落的位置,靠窗,光线好,人也少。书翻到一半的时候,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林深抬头。
沈迟渡已经坐下了,面前摊着一本建筑史的教材,翻到某一页,手里拿着笔,看起来像是真的来学习的。
“这里有人吗?”林深问,语气是冷的。
“没有。”沈迟渡头都没抬,“我问过了。”
林深盯着他看了两秒,低头继续看书。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
林深写了一页笔记,翻到下一页。沈迟渡也在写东西,笔动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作业。
林深忍不住看了一眼。
沈迟渡在抄书。不是教材,是老周推荐的那本参考书。他没有借到,就在图书馆手抄。字迹工工整整,连图表都画了。
林深看着那些手抄的页码,想起纸条上那句话:“我跑了两趟才借到。”
“你没有借到那本书?”林深问。
沈迟渡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不是借到了吗?”他说,“你用了就行。”
“我问的是你。”
沈迟渡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抄的笔记,又抬头看林深。
“B大那边说跨校借书一个人只能借一本。你那一本已经用掉了名额。”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如果想看,只能自己抄。”
林深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手抄的纸页,每一页都写得很满,字迹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没有变潦草过,说明抄的人一直很认真。他不知道沈迟渡抄了多久。也许一个晚上,也许两个。也许更久。
“你为什么要看这本书?”林深问。
“你不是说我没上基础课听不懂吗?”沈迟渡说,“我先看看,不懂的再问你。”
林深想起那天在宿舍楼下,他说“你现在连基础课都没上完,听了也听不懂”。沈迟渡没有反驳,没有生气,只是说“那你教我”。
他真的去学了。
林深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对面那个人在抄书,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像雨水打在窗户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心里凿了一个小洞,很小很小的洞,连光都漏不进去,但有风吹进来了。一点点的风,凉凉的,带着桂花的味道。
他不知道那阵风是真实的还是他想出来的。也许两者都有。
晚上,林深回到宿舍,方小东不在。
他一个人坐在桌前,把沈迟渡送的那本书拿出来,翻开第一页。扉页上盖着B大图书馆的章,蓝色的,圆形的,印油有点洇开了。
他盯着那个章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迟渡发了一条消息。
“那本书,谢谢。”
这是林深第一次主动给沈迟渡发消息。不是回,是发。主动的。
沈迟渡没有秒回。隔了大概两分钟,才回了一条。
“不用谢。你用得着就行。”
又隔了几秒,又来了一条。
“你主动给我发消息,我有点紧张。刚才不知道该回什么,打了三遍都删了。”
林深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苦笑、自嘲的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沈迟渡说他紧张。沈迟渡说他打了三遍都删了。沈家二少,开学典礼上台发言的人,在食堂众目睽睽之下坐到他对面的人,桂花树下站了半个小时的人——说他紧张了。
林深没有回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塞到枕头底下,也没有翻过去扣着。就那么放着,屏幕朝上,亮了一会儿,然后灭了。
窗外有风。他听见了桂花落地的声音。当然是他听错了。但这一次,他不想纠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