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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秋不收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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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翻过教学楼的红墙,把桂花的香气泼得到处都是。
A大的秋天来得慢,走得快。梧桐叶还绿着,早晚的风却已经凉了,吹在胳膊上,起一层细细的疙瘩。
林深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摊化不开的墨。
他手里攥着一本书,是从老周那里拿的参考资料。老周今天上课点了他的名,说他上次的作业写得不错,问他有没有兴趣参加一个课题。他说好,老周就把这本书塞给他,说回去看看,下周一来谈谈。
林深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还在想老周说的那些话。上一世他从来没有被老周注意过,因为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话剧社——不,不是话剧社,是花在了等沈迟渡出现的那条路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看。
又震了一下。
他还是没看。
他知道是谁。
从那天在走廊上加了微信之后,沈迟渡就像一棵长了脚的树,非要往他这片土壤里扎根。每天发消息,早中晚各一条,不多不少,卡在一个让人没法说他烦、又没法忽视他的频率上。
林深一条都没回过。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靠在门边的墙上。
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靠着,一只脚踩在墙根上,另一只脚随意地伸着。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半,一半亮得刺眼,一半沉在阴影里。
沈迟渡。
林深的脚步慢了下来,但没有停。他低着头,假装没看见,径直往门里走。
“林深。”
那个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不急不慢的,像秋天的风,不烫人,但躲不掉。
林深站住了。不是想站住,是腿自己停的。
“你怎么又来了?”
沈迟渡从墙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林深脚边,比他本人的影子长出一大截,黑黢黢的,像一条无声的河。
“你今天一天没回我消息。”
“我为什么要回?”
“不回也行。”沈迟渡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就是来确认一下你还好不好。”
林深抬起头看他。十八岁的少年,比他小一岁,比他高半个头,站在路灯下,白衬衫被风吹得贴住胸口。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说好听的话,也不像是在演戏。
但林深不敢信。
“我很好。”林深说,“你可以走了。”
“你手里拿的什么书?”
林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迟渡会问这个,也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路灯的光不算亮,那本书的封面又是深色的,按理说看不清。
“老周的课题资料。”林深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回答了。
“建筑史?”
“不是,古建修复方向的。”
沈迟渡的眼睛亮了一下。路灯下看不真切,但林深感觉到了,像是有人在那双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我对这个也感兴趣。”沈迟渡说,“老周上次上课讲的那个斗拱结构,我回去查了资料——”
“那是大二的课。”林深打断他,“你大一。”
“大一不能听吗?”
“能听。”林深说,“但你现在连基础课都没上完,听了也听不懂。”
这话说得不客气。林深自己都听出来了。但他不想收回。他想让沈迟渡觉得他难搞、刻薄、不好接近,然后知难而退。
沈迟渡没有退。
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教我。”
“什么?”
“你教我。”沈迟渡看着他,“你既然觉得我听不懂,那你教我,直到我听得懂为止。”
林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说不过这个人。不是嘴笨,是沈迟渡这个人太奇怪了——你朝他扔石头,他不躲,也不生气,他把石头捡起来,放在口袋里,然后问你还有没有。
“我没空。”林深说,转身走进宿舍楼。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但他知道沈迟渡还在门口站着,因为那道影子还投在他脚边,一直没有消失。
他上楼,推开门,方小东正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看见林深进来,头都没抬,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含混不清地说:“楼下那谁,又来了?”
“嗯。”
“你到底怎么惹他了?他天天来。”
“我没惹他。”林深把书放在桌上,坐到椅子上,“他自己要来的。”
方小东摘下棒棒糖,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不属于他这号人的敏锐。
“林深,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说。”
“你这个人吧,看起来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但你心里有一道墙。谁都想挡在外面。那个沈迟渡——”方小东顿了顿,好像在想怎么措辞,“他可能是真的想靠近你。”
林深没说话。
方小东见他不出声,转回去继续打游戏了。键盘又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屏幕上的小人跑来跑去,砍砍杀杀,热闹得不像真的。
林深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本书。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标题,边角有点磨损,是老周翻了很多遍的痕迹。他把书翻开,第一页是老周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只有一行字是工整的:
“修旧如旧,不是让它看起来像旧的,是让它看起来像它自己。”
林深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修旧如旧。上一世,他把自己修成了另一个人。他把自己的棱角磨掉,把自己的颜色涂掉,把自己的样子改成沈迟渡想要的样子。他不是在修旧,他是在毁旧。
这一世,他不想修了。他只想当自己。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看,等了大概一分钟,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
沈迟渡发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一张照片,路灯下的一小片桂花,落在地上,黄澄澄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
第二条写着:“你上楼之后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桂花掉了我一头。你那边有没有?”
林深看着那张照片。路灯的光把桂花照得透亮,每一朵都小小的,四片花瓣张开着,像在呼吸。他能闻到那个味道——不是从照片里,是从记忆里。上一世,沈迟渡在桂花树下等他下课,他走出来的时候,沈迟渡的头发上落满了桂花,他伸手替他拂掉,指尖碰到他的发丝,温热的,软软的。
那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温柔的瞬间。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沈迟渡等的人不是他。是谢辞。谢辞临时改了行程,没有来,沈迟渡站在那里等了很久,等到桂花落了一身,等到他走出来,替他拂掉。
替身。连拂掉桂花这件事,都是替的。
林深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方小东。”
“嗯?”
“你闻到桂花了没有?”
方小东抽了抽鼻子,茫然地摇头:“没有啊,哪儿有桂花?你是不是鼻子出问题了?”
林深没再说话。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他不知道那阵风里到底有没有桂花。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是他自己心里种的桂花树开了,香气从上一世飘过来,绕了很远的路,才落在他这一世的鼻尖上。
他又把手机翻过来,打了三个字:“收到了。”
发完就后悔了。但他没有撤回。撤回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回是高冷,回了是——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那张照片拍得好看,桂花掉了一地的样子,像一场很小很小的、只属于那个人的雪。
沈迟渡秒回:“收到什么?桂花还是我的消息?”
林深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里,方小东的键盘声还在响,屏幕的光一明一暗地闪,在天花板上投出变幻的光影。他闭上眼睛,听见风吹窗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又不像。像是有人在门外站了很久,等了很久,一直没有走。
而他不确定自己是真的想把那扇门关死,还是只是在等一个足够有耐心的敲门人。
窗外有桂花落地的声音。当然是他听错了。桂花落地没有声音。有声音的是他自己心里的那棵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花瓣落了一地,扫都扫不干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凉的。秋天到了,白天的暑气留不到晚上,太阳一落,凉意就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钻过窗缝,钻过门缝,钻进骨头缝里。
林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肩膀。
他想:上一世,沈迟渡从来没有在路灯下等过他。不是没有等过,是没有在路灯下等过。因为上一世的沈迟渡不需要等——他就在那里,在他身边,像一件家具,随时可用,不用的时候也不会想起。
这一世,这个人在路灯下等他,发照片给他,问他“你那边有没有桂花”。好像他们之间隔的不是一堵墙,是一条路。一条他在那头,林深在这头,他走过来,林深就往后退,他再走过来,林深再往后退,退到无路可退的时候,就只能站着不动,看他还敢不敢往前走。
林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也许是怕。也许是太知道往前走是什么下场。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扇门又关紧了一点。上了一道锁,又上了一道。两道锁之间留了一条缝,细得连光都透不进来。
但他没有把缝堵死。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张照片拍得真的很好看。也许是因为“桂花掉了我一头”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假的。也许是因为——在他关上门的最后一秒,他听见门外有人说:“我不觉得你像任何人。你就是你。”
他想信。但他不敢。
手机在枕头底下又震了一下。他没有看。又震了一下。他还是没看。
第三下的时候,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手机,拿起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沈迟渡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你那边有没有桂花?”
林深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方小东游戏屏幕的光影。过了很久,久到方小东关了电脑,说了句“我先睡了啊”,久到整栋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只剩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亮着惨绿的荧光。
林深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
“没有。”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不知道从哪棵树上吹下来的桂花,落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铺了一地,黄澄澄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没有闻到。但他知道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