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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朝堂上的反击 朝堂上反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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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二年,四月廿三,大朝。
春意正浓,晨光穿过奉天殿高阔窗棂,在金砖地上勾勒出大片明晃晃的光斑。可殿内气氛,却比深冬朝会还要凝滞肃杀。
自崔弘闭门不出、三司会审以来,今日是第一次有大员在朝堂之上,公然提及“崔案”。
出列的是刑部右侍郎周正。他寒门出身,素来刚直,极少与世家往来。此刻手捧笏板,声音洪亮,在寂静大殿里撞出回响:“陛下,臣奉旨与大理寺、御史台同审崔弘亏空军饷、渎职舞弊一案。经初步核查,去岁北境三州军饷拨付账目,‘损耗’‘转运’两项疑点重重。相关经手官吏口供不一,原始凭证亦有涂改缺失。此案牵涉钱粮巨大,关乎边军安稳,臣等不敢擅自决断,伏请陛下明示,是否扩大查勘范围,彻查户部近年所有重大款项往来?”
问题抛得尖锐直接,一桩崔弘个案,隐隐被引向了整个户部。
殿中顿时嗡然低议。无数目光明里暗里扫向文官班列里那些与崔氏牵扯甚深的官员,又飞快掠向御座,最终定格在文官之首那道玄色身影上。
江明决端坐龙椅,冕旒玉藻轻晃,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他心里清楚,这是沈停渊的安排。周正是沈停渊早年一手提拔,算得上帝党中坚。由他出面,既显皇帝彻查之心,又能将沈停渊暂时可置身事外——今日朝会,沈停渊自始至终,对此事一言未发。
“准奏”
年轻帝王开口,声线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此案既涉军国重事,自当一查到底。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即日起扩大查勘范围,户部上下,凡五年内经手钱粮账目的官吏,一律配合调查。若有阻挠、隐瞒、销毁证据者——”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以同罪论处。”
“臣,遵旨!”周正躬身领命,退回班列。
殿中气氛愈发沉重。谁都听得明白,皇帝这是动了真格。五年账目,彻查户部,这已不是敲打,是刮骨疗毒。崔家盘踞户部多年,树大根深,这一查,不知要牵出多少人。
众人还未从这一记重击里回过神,又一人出列。
此次是兵部职方司郎中赵延,他手中捧着的不是笏板,而是一份盖着枢密院急递印信的文书。
“陛下,北境朔方军八百里加急军报!”
一语落地,满殿皆惊。北境?军报?难道匈奴又有异动?
江明决心头亦是一紧。他事先并未接到任何北境紧急军情的奏报,下意识看向沈停渊。
沈停渊依旧垂眸而立,仿佛周遭骚动与他无关。可江明决看得清楚,他握笏的手,极轻极微地调整了一下角度。
“念。”江明决沉声道。
赵延展开军报,朗声诵读:“……臣朔方节度使王恪谨奏:我边军巡骑于黑水河以北二百里处,截获一队伪装成商贩的北漠探马,搜出往来密信数封,及标注我军布防、粮草囤积之地的地图一幅。据俘虏供称,彼等受南朝商贾雇佣,专事窥探军情、传递消息。所获密信之中,多次提及与南朝户部某崔姓大人门下往来,以皮货、药材交易为名,行刺探、贿赂之实……此事关乎边防安危,臣不敢隐瞒,特此急奏,伏乞圣裁!”
军报念罢,殿中再不是低议,而是一片压抑的哗然。
北漠探马!勾结南朝商贾!刺探军情!更骇人听闻的是,信中直指户部崔姓大人!
若说周正的奏报只是查账,那这份军报,便是赤裸裸的通敌指控,还是边防大将亲手送到御前,人证物证俱在。
性质彻底变了。
从贪腐渎职,一跃成了叛国大罪。
崔系的官员早已面无人色,几个胆子弱的,腿肚子都开始打颤。他们此刻才真正明白,沈停渊的反击从不是小打小闹,而是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他们一头撞进来,再用最狠最致命的刀,一击毙命。
“混账!”
御座之上一声怒喝。江明决猛地拍在龙椅扶手上,霍然起身。冕旒剧烈晃动,玉藻相撞,发出急促清脆的声响。年轻帝王脸上,惊怒与骇色毫不掩饰。
“北漠探马!刺探军情!勾结朝臣!好,好一个崔家!”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电,射向殿下脸色惨白的崔系官员,“尔等食君之禄,便是这般报效朝廷?便是这般勾结外邦,窥伺我大江山社稷?!”
“陛下息怒!”扑通几声,已有几人撑不住重压,瘫跪在地,连连叩首,“臣等冤枉!臣等毫不知情!”
“冤枉?”江明决气极反笑,抬手指向赵延手中军报,“朔方军八百里加急,人证物证俱在,密信地图直指崔氏门下!尔等也敢喊冤?”
他不再看那些跪地求饶之人,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沈停渊,声音因怒意微颤:“丞相!此事,你如何看?”
终于,轮到他了。
皇帝盛怒、群臣惶惶、崔系濒临崩溃之际,沈停渊持笏缓步出列。步伐依旧沉稳,姿态依旧恭谨,仿佛眼前这场足以掀翻半朝的风暴,不过是一阵轻风。
“陛下。”他开口,声线清润平和,竟奇异地压下殿中几分躁动,“北漠探马一事,确属骇人听闻。朔方节度使王恪忠勇可嘉,临机决断,截获奸细,保全军机,当予嘉奖。”
他先定下基调,褒奖边将,将此事牢牢钉在危害国防的罪名上。
“至于信中所称崔姓大人……”他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疑虑,“仅凭俘虏一面之词与几封来源不明的密信,便断言朝中重臣通敌,未免草率,也易寒了忠臣之心。”
此言一出,不止江明决微怔,连瘫跪在地的崔系官员都愕然抬头。沈停渊……这是在为崔家说话?
可下一刻,他们便知道自己错得彻底。
“然,”沈停渊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分量却陡然加重,“军国大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既有此疑,便不可不查。尤其牵涉户部、关乎边情,更需慎之又慎。”
他转身面向御座,躬身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其一,立即封锁消息,此案由陛下亲裁,交枢密院、兵部、刑部秘密核查,所有涉案人证物证,严加看管,以防灭口串供。”
“其二,令朔方、陇右等边军严查边境商旅,尤其与北漠往来密切者,肃清内外勾结之患。”
“其三,”他微微抬眸,目光清正望向江明决,“请陛下下旨,即刻搜查崔弘府邸及其亲信门人宅邸。一则,澄清嫌疑,若崔尚书清白,搜检自可证其名;二则,若真有勾结实证,也可避免其转移销毁。”
三条建议,条理分明,步步紧逼。尤其最后一条搜查府邸,看似公允,实则已将崔家逼至悬崖边。一旦搜出半分东西,便是铁证;即便搜不出,经此一闹,崔家颜面尽失,势力瓦解,与覆灭无异。
更何况,他把“搜查”架在澄清嫌疑的道义上,旁人即便想反对,也无从开口——心中无鬼,何惧一搜?
江明决望着殿下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头因军报而起的惊怒,渐渐被一股更深的冰凉清醒取代。他再一次清楚意识到,沈停渊的算计,从不是一时意气,而是环环相扣、不留半分余地的绝杀。
“准。”他缓缓坐回龙椅,声音重归帝王的冷静威仪,“便依丞相所言。此案由枢密院牵头,兵部、刑部协理,秘密核查。涉案人犯,严加看管。边军稽查商旅,肃清奸细。至于崔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面如死灰的崔系官员,最终落向虚空,一字一句,清晰下令:
“着金吾卫即刻包围崔弘府邸,一应人等,不得出入。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联合入府搜查,凡书信、账册、异域之物,一草一木,皆细细勘验,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周正、赵延及被点名的大臣齐声领命。
“退朝!”
江明决起身,不再看殿中众生相,玄色衮袍拂过御阶,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决绝,带着年轻帝王不容侵犯的威严。
直到御驾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殿中凝固的气氛才轰然炸开。惊惶议论、绝望哭腔、幸灾乐祸的低语,搅作一团。
沈停渊立在原地,听着身后嘈杂,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微微抬眸,望向御座后方,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而后,他转身,玄色朝服下摆划出一道沉稳弧度,步履从容,走向殿外灿烂却冰冷的春光。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那身象征权柄的官袍照得刺眼,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反击的重拳,已然落下。
现在,就看这潭浑水之下,能炸出多少条惊慌失措的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