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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反击   景和二 ...

  •   景和二年,四月二十,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子里,时间缓缓流淌。
      崔弘闭门思过,崔琰在翰林院也骤然沉寂。朝堂之上,先前沸沸扬扬的户部亏空、丞相罪证,仿佛一夜之间被寒风吹散,再无人敢公然提起。唯有御史台偶尔递上几道无关痛痒的奏疏,还在提醒众人,那场硝烟并未真正散去。
      可江明决心里清楚,平静之下,暗流早已化作汹涌的漩涡。
      沈停渊的动作,快得近乎无声。
      最先动的是吏部。三日后大朝,吏部尚书亲自呈上一份整顿吏治、核查地方官员考成的章程。条理分明,只说重新核验去岁至今所有官员升迁调动的程序与依据,尤其要与原任、新任之地的钱粮、刑名档案交叉印证。
      章程在朝上波澜不惊地通过。崔家一系的官员有心反对,却寻不到半分站得住脚的理由——整顿吏治、肃清贪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正理。
      唯有江明决与少数知情之人明白,这章程里藏着的要害。那些需要交叉印证的档案,尤其是钱粮、刑名二项,正是崔家数十年经营、盘根错节之处。许多崔氏门生故吏的升迁,背后都伴着当地税赋的巧妙运作,或是一两桩被强行压下的无头公案。
      章程通过当日下午,两名青袍文吏手持枢密院与刑部双重勘合,悄无声息地进了户部档案库。调阅的,正是去岁北境三州军饷拨付的所有往来文书副本,以及崔弘任户部尚书五年来,经手的所有重大工程、粮饷调度账册底档。
      他们没有大张旗鼓,没有锁拿问罪,只一句依章程核对。
      可消息仍像滴入静水的墨,在崔家掌控的范围里迅速洇开。
      崔府书房内。
      崔弘的脸色,比闭门思过那日更显的灰败。面前紫檀书案上,摊着几封刚送到的密信。内容大同小异:江南掌管盐课的崔氏门人,被新任巡盐御史请去请教旧账;河东刺史的族侄辖内,一桩陈年土地纠纷案被刑部下文重审;就连清河祖籍,也有族老来信,说京中来的田土清丈使正在暗中寻访当年被强占民田的原主……
      “父亲,”崔琰立在下首,神色焦急,“他们这是要动手了!沈停渊这是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剥我们的根基!”
      “闭嘴!”
      崔弘猛地一拍桌案,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喘匀气息。浑浊老眼布满血丝,“慌什么?不过例行公事!只要账目做得干净,刑名案子早已了结,田契地契都在我们手中,他们能查的出什么?”
      话虽如此,他捏着密信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沈停渊这一手太过阴毒。不直接攻崔家核心,只从外围枝枝叶叶开始修剪,每一下都不致命,却叫人清晰感觉到冰凉刀锋缓缓贴近皮肉。更可怕的是,明知他要下手,却无从反抗——他手中握着的,是国法,是章程。
      “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崔琰不甘。
      崔弘沉默许久,眼中掠过一丝狠戾:“自然不。沈停渊想用阳谋逼我们自乱阵脚,那我们便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他压低声音,对崔琰吩咐几句。崔琰先是惊愕,随即缓缓点头,眼中也燃起孤注一掷的寒光。
      “记住,”崔弘盯着儿子,一字一顿,“要快,要准。务必在沈停渊查到那几处关键之前,把‘证据’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是!”
      三日后深夜,枢密院直房。
      沈停渊未着官服,只一身深蓝常袍,坐在堆满文卷的案后。烛火摇曳,映得他面容沉静,正听身前一名黑衣人低声禀报。
      “……崔琰今日秘密出府,往城南悦来客栈,见了三位北地口音的商人。交谈不过一盏茶功夫,崔琰留下一个包袱便离去。属下待三人分开后,设法调换了其中一人行囊,搜出此物。”
      黑衣人双手奉上一本薄而无封的账册,以及几封火漆封口的信函。
      沈停渊接过,先翻开账册。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与代号,是某种货物的往来数量、时日、地点与经手人。他看了数页,目光在几处代号与数字上稍作停留,眸色微沉。继而拆开那几封信,言辞隐晦,可与账册对照一看,意图已然昭然。
      “北漠的皮货商……”沈停渊合上账册,指尖轻叩封皮,“崔家是急了,竟想走外援的路子,把这些要命的东西送出去,或是……换些能救命的东西回来。”
      他抬眼看向黑衣人:“那三人,盯住了?”
      “是。已派人十二时辰轮值,他们接触过的任何人,去过的任何地方,都在监控之中。”
      “很好。”沈停渊颔首,“继续盯着,不必打草惊蛇。尤其是他们与哪些官员有过往来,哪怕只是照面,也要一一记下。”
      “是。”
      黑衣人领命退下,无声融入屋外黑暗。
      直房内重归寂静。沈停渊拿起账册与信函看了一眼,再取过一张空白奏疏,提笔却未落下。
      他在思量。
      崔家走投无路,竟联络北漠商人,意图转移罪证,甚至私通外邦,这已是诛九族的大罪。眼下证据虽未齐全,却已足够警醒。是此刻便将线索抛出,引动更大规模清查,还是……继续隐忍,放长线,等崔家与北漠有了更实质的接触,再一网打尽?
      前者稳妥,可迅速施压崔家。后者风险更大,可一旦人赃并获,便是铁案,还能顺势揪出朝中其他与北漠暗通的蛀虫。
      烛火轻轻一跳。
      沈停渊眼前,忽然浮现出那夜御书房里,年轻帝王紧握卷宗、指节发白,却强作镇定问他“你之所求究竟是什么”的模样。又想起更早之前,朝堂之上,那双清澈锐利、藏着不甘与探究的眼睛。
      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笔尖终于落下。
      他写的并非紧急奏报,只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条陈,言及加强北境边贸管理,谨防奸商走私违禁、窥探军情。疏中建议由枢密院、户部、兵部联合派出暗访使,查边境商旅,尤其严查与北漠往来密切的商队。
      写罢,吹干墨迹,他将这道条陈与账册、密信分开放置。账册与密信锁入身后带机关的暗格,条陈则放在明日待办公文的最上层。
      一切收拾妥当,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
      夜风挟着寒意涌入,拂动他额前碎发。远处宫城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零星灯火,如同蛰伏巨兽偶尔睁开的眼。
      他知道,崔家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且因他这一番逼迫,这火绝不会只满足于焚毁崔家自身,必会蔓延,试图吞噬周遭一切,包括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而他,必须确保这把火,烧尽该烧之人后,被及时、彻底地扑灭。
      哪怕,引火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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