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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仆:六章 承诺 “你爱过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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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尔的伤口养了五天的时候。
脖子上的刀伤不算深,但瓦伦丁的包扎技术实在太差,纱布缠得乱七八糟,格雷重新处理的时候皱着眉摇了摇头。
药膏每天涂两次,伤口结痂很快,但痂下面的新肉还是粉红色的,摸上去微微发烫。
这五天里,塞西尔没有见过瓦伦丁。
喂血停了,花园也不去了,瓦伦丁像是从庄园里消失了一样。
只有每天深夜,塞西尔能听到隔壁房间的门开合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得出来。
瓦伦丁没有消失,他只是不出来。
格雷每天送饭来的时候,塞西尔会问一句“主人今天怎么样”,老管家每次都说“还好”,但表情不一样。
第一天是“还好”加一个叹气的尾音,第二天是“还好”加一个皱眉,第三天是“还好”加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第四天是“还好”加一句“你自己去看看他”。
第五天晚上,塞西尔去了。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瓦伦丁卧室的门。门没锁,像是故意留着的。
房间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壁炉里的火光在跳动。
瓦伦丁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伸直。
他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手边放着半瓶酒。
不是红酒,是那种掺了银屑粉的酒,瓶口没有塞子,倾斜着搁在地毯上,剩最后一点暗红色的液体。
塞西尔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瓦伦丁。”
没有反应。
他伸手拨开瓦伦丁垂在额前的头发。那张苍白的脸上,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不是睡着了,是在闭着眼睛醒着。
眼底的青黑比之前更重了,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弧线。
“瓦伦丁。”塞西尔又叫了一声。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瓦伦丁看着塞西尔,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
他盯着塞西尔的脸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还是幻觉。
“你来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五天没出房间。”塞西尔说。
“嗯。”
“格雷说你没喝血。”
瓦伦丁没有回答。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酒瓶,然后重新把目光转回塞西尔脸上。
他的视线落在塞西尔脖子上。
纱布已经拆了,新生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和项圈下面的肤色不太一样。
“伤口好了?”他问。
“好了。”
瓦伦丁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新疤。很轻,像羽毛拂过皮肤。
塞西尔没有躲。他看着瓦伦丁的手指在自己颈侧停留,然后缓缓收回。
“我有话跟你说。”塞西尔站起来,在瓦伦丁对面坐下,隔着两步的距离。
壁炉的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个靠在一起的人。
“说。”
“把我变成吸血鬼。”
瓦伦丁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塞西尔,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迅速暗下去。
“不行。”
“为什么?”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瓦伦丁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不带感情的调子,但塞西尔注意到他攥紧了膝盖上的裤料,指节发白。
“我知道。转化仪式,喝你的血,咬你,然后变成吸血鬼。”塞西尔看着他,“或者死。”
“那你为什么还想做?”瓦伦丁的声音忽然高了一度,像是没控制住,“你知道会死。”
“知道。”
“那你还——”
“因为我不想再做血仆了。”塞西尔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不想每天等着你来咬我,不想戴着项圈,不想在宴会上跪着给人倒酒。我想站着。想和你平等。哪怕只有一次。”
瓦伦丁盯着他看了很久。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爆裂的响,火星溅出来,落在地毯上,很快灭了。
“转化需要真心。”瓦伦丁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的真心,我的真心,缺一不可。不是你想变就能变的。不是我想让你变就能变的。”
“那你爱我吗?”
塞西尔问得很直接,直接到瓦伦丁的表情出现了害怕。
不是那种夸张戏剧化的害怕,是一种很细微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
嘴角绷紧了,眼睫颤了一下,喉咙微微滚动。
“你不需要知道这个。”瓦伦丁说。
“我需要。”塞西尔往前倾了倾身体,“仪式需要你的真心。如果你不爱我,仪式肯定会失败。如果你爱我。如果你真的爱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让我跪在那么多人面前?为什么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为什么你把我关在这个庄园里,像关一只鸟?”
瓦伦丁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壁炉里的火焰上,像是那里有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你不敢回答。”塞西尔说。
“我不是不敢。”瓦伦丁的声音很轻,“我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沉默。
塞西尔看着瓦伦丁的侧脸。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那张脸还是冷的,但冷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面下的暗流。
“你爱过我吗?”塞西尔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作为所有物,不是作为血仆,是人。一个活着的、会疼的、会害怕的人。”
瓦伦丁转过头来看他。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痛苦,犹豫,恐惧,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被他压了三百年的渴望。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他开口,又停住了。
塞西尔等着。
“我……不知道。”瓦伦丁最终说出了这三个字。
不是敷衍,不是逃避,是真的不知道。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真实的困惑,像一个从没见过光的人在描述光的颜色。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三百年前我以为我知道,后来发现我不知道。现在你问我,我还是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选我?”塞西尔问,“在市场上那么多人,你为什么偏偏选我?”
瓦伦丁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壁炉里的火又添了两根柴,长到塞西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眼里的恨意。”瓦伦丁终于说,“和我一样。”
塞西尔怔住了。
“我恨过。”瓦伦丁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很久以前。后来不恨了,不是因为恨消了,是因为恨得太久,忘了不恨是什么感觉。那天在市场上看到你,你站在台上,脖子被银环磨破了,疼得发抖,但你没有低头。你瞪着那些挑拣你的人,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狼。”
他顿了顿。
“我想,这个人还恨着。他的血一定不是苦的。”
塞西尔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眼眶红了。
“所以你把我买回来,关起来,让我跪着给别人倒酒,就是为了让你的血不苦?”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是你的药吗?”
瓦伦丁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像两团将要熄灭的余烬。
“一开始是。”他说,“后来不是了。”
“那后来是什么?”
瓦伦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捏碎过银刃,掐断过敌人的喉咙,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这三个字。
塞西尔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的酸意逼了回去。他站起来,走到瓦伦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试试。”塞西尔说,“举行仪式。如果失败了,我死,你不用再想这些问题。如果成功了,你给我时间,我给你时间,我们慢慢搞清楚。”
瓦伦丁抬起头看着他。
火光从下方照亮了塞西尔的脸,那张年轻的、苍白的、带着一道新疤的脸。
他的眼神很亮,不是那种天真不知死活的亮,是看清了一切之后依然选择往前走的亮。
“失败的话,你会死。”瓦伦丁说。
“比活着当你的宠物强。”塞西尔说。
瓦伦丁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几乎看不出来地点了一下头。
“三天后。”他说,“月圆之夜。”
塞西尔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听到瓦伦丁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如果你死了,我不会独活。”
塞西尔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会哭出来。
“那你最好祈祷仪式成功。”他说,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线昏黄,把塞西尔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几步,停下来,靠着墙壁,慢慢地蹲了下去。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瓦伦丁说的那句“如果你死了,我不会独活”。
也许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
那个让他跪在众人面前的吸血鬼,其实比他更害怕失去。
他蹲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蜡烛又滴下了一截烛泪。然后他站起来,擦了擦眼睛,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隔壁没有声音。但塞西尔知道,瓦伦丁也在想着同样的事。
三天。
三天后,一切都会有答案。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和第一晚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