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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仆:四章 心碎 他跪下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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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是在塞西尔来到庄园的第三周宣布的。
格雷在早饭时通知了他:“今晚有客人,主人让你待在房间里,不要出来。”
塞西尔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这大半个月他已经学会了不问为什么。规矩是规矩,照着做就是了。
但事情没有按格雷的安排走。
傍晚时分,塞西尔正在房间里看书。
他从书房的角落找到了一本被遗忘的小说,封面已经卷了边,但至少能读。
门被推开了。不是格雷,是瓦伦丁。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正式的黑色礼服,领口别着那枚银色族徽,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冷峻。
“换衣服。”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塞西尔愣了一下,“换什么衣服?”
“宴会。你需要出席。”瓦伦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这件事让他不太愉快,但没有解释更多。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女仆捧着叠好的衣服走进来,放在床上,然后迅速退了出去。
塞西尔看了一眼那套衣服。
黑色的,料子不错,剪裁合身,但领口的设计刚好露出项圈的边缘。
他没有问为什么之前说不用出席现在又要出席,也没有问出席宴会的血仆需要做什么。
他只是换了衣服,跟在瓦伦丁身后下了楼。
宴会厅在一楼,是塞西尔没进过的区域。门推开的一瞬间,嘈杂的人声涌了出来。
十几个吸血鬼分散在大厅各处,有的坐在沙发上,有的端着酒杯站着聊天。
水晶吊灯把整个厅堂照得通明,银器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瓦伦丁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塞西尔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感觉到了那些目光的扫视。
好奇、轻蔑、审视,像一群猎人打量着被牵出来的猎物。
“瓦伦丁,这就是你新买的那一个?”一个穿着深红色礼服的女性吸血鬼走过来,端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她上下打量了塞西尔一眼,目光在他的项圈上停了一下。
“看着还行,就是太瘦了。”
瓦伦丁没有接话。他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塞西尔站在他身后。
塞西尔站好了,垂着眼睛,尽量让自己显得透明。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夹杂着窃窃私语。
他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有几个词飘进了耳朵——“脆弱”“人类”“能撑多久”。
宴会进行了一会儿,无非是喝酒、寒暄、说些塞西尔听不太懂的贵族话题。
他站在瓦伦丁身后,腿开始发酸,但他没有动。他学会了长时间站着不动,这是在奴隶市场就练出来的本事。
“我说瓦伦丁,”一个男声从左边传来,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你怎么养了个这么娇贵的血仆?上次那个好歹还能端个酒,这个站你后面跟个木头似的,不会连倒酒都不会吧?”
塞西尔抬眼看了一眼说话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模样的吸血鬼,穿着花哨的墨绿色外套,嘴角挂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他周围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
瓦伦丁端着酒杯,没有看塞西尔,也没有看说话的人。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是平的:“过来倒酒。”
塞西尔愣了一瞬。
瓦伦丁还是没有看他,只是把酒杯往桌边挪了半寸。
那个动作很随意,像一个主人吩咐仆人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塞西尔走过去,拿起桌上的酒瓶。酒瓶是水晶的,很沉,里面装着深红色的液体。
他拔开瓶塞,倾斜瓶口,酒液缓缓注入瓦伦丁的杯中。
“倒酒都不会?倒那么慢,等着别人夸你呢?”那个墨绿外套的吸血鬼又开口了,声音更大了一些,像是故意要让全场都听见,“瓦伦丁,你这血仆不行啊,回头我送你两个调教好的。”
周围又响起几声笑。
塞西尔的手稳了稳,继续倒酒。他知道这是故意的。这些吸血鬼在拿他取乐,拿瓦伦丁的“眼光”开玩笑。
他们不是在针对他。或者说,不只是在针对他。他们是在试探瓦伦丁的底线。
瓦伦丁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说了三个字:“跪下倒。”
大厅安静了一瞬。
塞西尔低头看着他。
瓦伦丁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酒杯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塞西尔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地砖是石板的,冰凉,坚硬,跪上去的瞬间一阵刺痛从膝盖骨传上来。
他重新拿起酒瓶,给瓦伦丁的杯子续满。然后他跪在那里,没有起来,也没有抬头。
大厅里重新响起了谈话声,笑声,碰杯声。没有人再看他了。
一个跪着的血仆不值得多看,就像路边的石头不值得多看。
宴会继续。
塞西尔跪在那里,膝盖越来越疼。
石板地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膝盖骨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压碎。
但他没有动。
他攥着酒瓶的瓶颈,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没有动。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半个小时,也许一个小时。谈话声在他耳边嗡嗡地响,像一群苍蝇。
他听到有人夸今晚的酒好,有人议论领地边境的麻烦,有人在说一些他听不懂的政治。没有人提起他。
“行了,起来吧。”瓦伦丁的声音。
塞西尔站起来。膝盖疼得发麻,他晃了一下才稳住身体。
他把酒瓶放在桌上,垂着眼睛站在一旁。
瓦伦丁没有看他。
宴会结束时已经很晚了。客人们陆续离开,大厅渐渐安静下来。
塞西尔站在原地,等着瓦伦丁的指示。他的膝盖还在疼,但他没有弯腰去揉。
瓦伦丁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一道闪电,但塞西尔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什么。
不是冷漠,不是满意,而是一种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瓦伦丁捏着酒杯的手指发白了。
然后瓦伦丁转身走了。
塞西尔回到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卷起裤腿看了看膝盖。青紫了两块,左边比右边严重,已经有点肿了。
他盯着那两块淤青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难过。
被命令跪下倒酒不是第一次了,在奴隶市场的时候,商人让他跪过更久。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在瓦伦丁面前,在那些嘲笑他的人面前。
瓦伦丁没有维护他。瓦伦丁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你以为你是什么?”他低声对自己说,“你是血仆。你是他的东西。他当然不会维护你。”
可是他不信。
他说不清自己不信什么。
也许是那一瞬间在瓦伦丁眼睛里看到的东西,也许是那些深夜从隔壁传来的压抑的喘息声,也许是花园里那句“别背叛我”里藏着的东西。他不信瓦伦丁只是把他当东西。
但信不信又怎样呢?规矩就是规矩。
他是血仆,瓦伦丁是主人。这不会改变。
第二天早上,格雷送早饭来的时候,塞西尔正坐在床边揉膝盖。
老管家看了一眼他的膝盖,什么都没说,把早饭放下,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了。格雷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和上次给伤药时一样的瓷瓶。
“涂膝盖上。”他把瓷瓶放在床头柜上,“一天两次,揉开了,好得快。”
塞西尔看着那个瓷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他说了声谢谢,声音有点哑。
格雷没有多待,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别怪主人,”老管家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他有他的苦。”
门关上了。
塞西尔拿起那个瓷瓶,拔开塞子。
药膏的气味和上次一样,清凉中带着一股草药的苦涩。
他挖了一点涂在膝盖上,慢慢地揉。药膏化开,凉意渗进皮肤,疼痛减轻了一些。
他有他的苦。
什么苦?塞西尔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那幅被黑布遮住的画,想起格雷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想起瓦伦丁醉酒时说的“别背叛我”,想起他掐住自己脖子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恐惧。
一个活了三百年的吸血鬼,住在这么大的庄园里,所有人都怕他,没有人敢违抗他。
但他每天晚上做噩梦,喝掺了银屑粉的酒,在月光下说出“别背叛我”这种话。
他在怕什么?
塞西尔把药膏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花园在晨光中显得灰蒙蒙的,喷泉的水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瓦伦丁今天应该不会去散步了。
白天的阳光对吸血鬼来说太刺眼,他总是在傍晚出现。
塞西尔摸了摸颈间的项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
他只是血仆。血仆不需要知道主人的苦衷,不需要在意主人的噩梦,不需要在主人醉酒时跟着他和担心他摔倒。
规矩说得很清楚:不许问过去的事,不许有多余的感情。
但有些东西,不是规矩能拦得住的。
就像膝盖上的淤青,药膏涂了会消,但疼过就是疼过。
塞西尔把窗户关上,回到床边坐下。他拿起格雷放在床头的那本书。
那本卷了边的小说,翻到之前读到的地方。
文字在眼前流过,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瓦伦丁说“跪下倒酒”时平静的语气,他跪下去时膝盖撞击石板的声响,宴会结束后瓦伦丁转身离开时那个一闪而过的眼神。
那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但他想知道。
门外的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很快,像只是路过。
塞西尔抬起头,脚步声已经到了远处,听不清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这一页他看了三遍,还是没记住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