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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仆:三章 裂痕 醉鬼嘴里吐 ...

  •   日子一天天过去,塞西尔逐渐摸清了庄园的节奏。

      瓦伦丁每天中午喂血,下午把自己关在书房,傍晚会在花园里走一圈。
      他的路线是固定的。从主楼侧门出去,沿着碎石小路走到花园中心的喷泉,站一会儿,然后原路返回。
      全程不超过一刻钟,从不改变,像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

      塞西尔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走。也许是为了透气,也许只是习惯。
      一个活了三百年的吸血鬼,大概做什么都是习惯使然。

      塞西尔开始在花园里等他。

      不是刻意的。
      他的房间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照进来,他坐在窗台上能看到花园的全貌。
      瓦伦丁出现的时候,黑色的外套在灰绿色的灌木丛中格外显眼。

      塞西尔看着他走完那条路,看着他站在喷泉边一动不动,看着他转身回去。

      第十天傍晚,塞西尔决定下去。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无聊,也许是格雷那句“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还在他脑子里转。他穿上格雷给他准备的干净衣服。
      黑色长裤,白色衬衫,领口刚好露出项圈的边缘。镜子里的自己比刚来时胖了一点,至少颧骨不那么突出了。

      他下楼,穿过走廊,从侧门走进花园。

      暮春的傍晚,风还带着凉意。
      碎石小路两旁种着低矮的灌木,修剪得很整齐,但颜色偏暗,不像普通花园那么鲜亮。

      喷泉在花园中央,水声不大,像一个持续低沉的背景音。

      瓦伦丁站在喷泉边,背对着他。

      塞西尔走到离他还有十来步的地方停下来。他不知道该不该靠近,也不知道靠近之后说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用说,他只是想近距离看看这个人。不是被喂血时那种俯视的角度,是平等的面对面的距离。

      瓦伦丁转过身来。

      他看到了塞西尔,但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更深,像两潭死水。

      “谁让你出来的?”声音没有起伏。
      “没有人。”塞西尔说,“我在房间里待闷了。”

      瓦伦丁看了他两秒,没有说话,重新转回去面对喷泉。
      这算默许吗?塞西尔不确定,但他没有离开。

      他往前走几步,站到喷泉的另一侧,和瓦伦丁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水从喷泉中央的石雕里涌出来,落在水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空气里有潮湿的石苔味。

      他们就这样站着,谁都没说话。

      塞西尔偷偷看了一眼瓦伦丁的侧脸。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

      如果不考虑那双红眼睛和苍白的肤色,他长得几乎像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
      但他太冷了。不是刻意的高傲,是一种深入骨髓,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冷漠。

      “你为什么选我?”塞西尔问。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第二条规矩:不许问过去的事。
      这个问题虽然不是关于“过去”,但显然踩在了某种边界上。

      瓦伦丁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喷泉中央的水柱,好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因为你眼里有恨意。”他说。

      塞西尔愣了一下。

      “恨比认命更有生命力。”瓦伦丁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认命的人,血是苦的。”

      塞西尔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确实恨过。
      恨发卖他的商人,恨那些把他当货物的吸血鬼,恨这个把他变成奴隶的世界。
      但来到这里之后,那种恨意变得模糊了,被困惑和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取代。

      “那现在呢?”塞西尔问,“我的血还苦吗?”

      瓦伦丁转过头来看他。
      这一次,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喂血时那种空洞的例行公事,是带着一点审视,好像在重新评估什么。

      “淡了。”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碎石小路往回走。和平时一样,没有多余的停留。
      塞西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里。

      那句话让他不舒服。
      “淡了”——是说他的恨意淡了,还是说他的血变淡了?如果是后者,是不是意味着瓦伦丁会厌倦他,然后卖掉他,或者直接扔掉?

      他攥了攥拳头,决定明天开始多吃一点。

      又过了几天。

      塞西尔发现瓦伦丁开始喝一种红色的酒。
      不是血。
      他能分辨出血液和酒液的区别,血液有铁锈味,而那种酒闻起来更甜。

      格雷在晚餐时会送一瓶到书房,第二天早上收拾空瓶。
      但今天不一样。

      塞西尔在花园里等到了瓦伦丁,但他不是走出来的。他靠在侧门的门框上,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拎着半瓶酒。
      他的步子比平时慢,身体微微前倾,像在努力维持平衡。

      他喝醉了。

      塞西尔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你没事吧?”

      瓦伦丁抬起头。
      他的眼睛比平时更红,瞳孔微微放大,盯着塞西尔看了好几秒,好像在辨认他是谁。

      “是你。”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那个血仆。”
      “塞西尔。”塞西尔坚定的说道。
      “塞西尔。”瓦伦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咬字不太清楚,但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在念一个很久没说的词。

      他推开侧门,走进花园。塞西尔跟上去,担心他会摔倒。

      但瓦伦丁走得还算稳,只是方向感不太好,差点踩进灌木丛里。
      他走到喷泉边,靠着石台坐下来,把酒瓶放在膝盖上。

      月光照在他脸上。塞西尔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醉酒的样子。
      那张冷冰冰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一些别的东西。
      疲惫,脆弱,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茫然。

      “你为什么跟着我?”瓦伦丁忽然问。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平,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
      塞西尔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瓦伦丁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很浅,转瞬即逝的笑,像水面上的涟漪。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留下你。”

      塞西尔在他旁边坐下来,保持了一点距离。

      瓦伦丁低头看着酒瓶,手指摩挲着瓶口。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塞西尔以为他睡着了。

      “别背叛我。”瓦伦丁忽然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塞西尔心里一紧。

      “什么?”
      “别背叛我。”瓦伦丁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谁都行,你别背叛我。”

      塞西尔的心跳加快了。他不是害怕。
      他是意识到自己站在了一个不该站的地方,碰到了一个不该碰的东西。

      瓦伦丁的防线出现了裂痕,而他站在裂痕前面,不知道是该退开还是该往里看。

      “谁背叛过你?”他问。

      瓦伦丁猛地抬起头。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像两把刀子。酒意还在,但某种更本能的东西被激活了。
      他伸手掐住塞西尔的下巴,手指用力,指甲几乎嵌进皮肤里。

      塞西尔被捏得生疼,但他没有挣扎。
      他看着瓦伦丁的眼睛,看到里面翻涌着愤怒,恐惧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戒备。

      “谁让你问的?”瓦伦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没有谁。”塞西尔的声音没有发抖,尽管下巴很疼,“你自己说的。你说‘别背叛我’。”

      瓦伦丁的手顿了一下。

      他盯着塞西尔看了几秒,眼里的暴怒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痛苦,疲惫,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脆弱。

      他松开了手。

      手指从塞西尔的下巴上滑落,垂在身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那手不是他的。

      “别问了。”他说。

      声音里的沙哑更重了,带着一种塞西尔从未听过的疲惫。
      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疏离,是真实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倦。

      他站起来,酒瓶从膝盖上滚落,掉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没有捡,踉跄了一下,然后站稳,朝侧门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

      “离我远点。”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我不想伤你。”

      然后他消失在侧门里。

      塞西尔坐在喷泉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瓦伦丁掐过的地方还在发烫,指印应该已经浮上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草地上的酒瓶。
      瓶口还剩下一点暗红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捡起酒瓶,凑近闻了闻。不是血,是红酒,但里面掺了别的东西。一股淡淡的苦涩味,像草药,又像某种麻醉剂。

      格雷说过,有些吸血鬼会在酒里加银屑粉来麻痹自己的痛觉,但银对吸血鬼是毒,用多了会伤身体。

      塞西尔把酒瓶放在石台上,站起来往回走。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已经调到了最暗。他经过瓦伦丁的卧室门口时,放慢了脚步。
      门缝下面没有光,里面是黑的。

      他站了几秒,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回到自己的房间,塞西尔坐到床上,靠着墙壁。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想着瓦伦丁今晚的样子。醉酒、脆弱、掐他脖子时的暴怒、说“别问了”时的疲惫。
      这些和白天那个冷漠,不可一世的领主是同一个人。

      “离我远点。我不想伤你。”

      塞西尔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
      皮革的触感已经变得熟悉,不再像最初那样让他觉得窒息。

      瓦伦丁在怕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喷泉边,背对着他,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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