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她 秋意渐渐浓 ...

  •   秋意渐渐浓了,晚自习下课铃响,人潮涌出教学楼,喧闹声像退潮一样,渐渐远去。我没急着回寝室,拐进了教学楼后那条僻静的鹅卵石小径。路两旁是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在渐凉的夜风里沉默着。
      就在那时,一阵口琴声飘了过来,断断续续,调子却很熟悉,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琴声有些生涩,偶尔还会卡一下,但在这寂静的秋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我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循着声音往里走。小径尽头连着一个小花园,月光不算太亮,清清冷冷地洒下来。只见一个女生坐在花坛边缘的矮墙上,微微低着头,侧影被月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手里握着一只口琴,正专注地吹着。
      夜风拂过,带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也送来隐约的桂花香,混着那略带青涩的琴音。我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只静静地靠在几步外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成了这秋夜的一部分。
      她吹得并不流畅,有时一个长音会微微颤抖,但那份专注感染了我。琴声像这秋夜的凉露,一点点渗进心里,把那点因考试、因孤独而生的燥意,悄悄抚平了些。
      最后一个音符,带着点犹豫,终于缓缓落下。她轻轻舒了口气,抬起头,习惯性地往旁边看了一眼——然后,动作顿住了。她的目光捕捉到了树影下的我,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受了一点惊吓,握着口琴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这才从那种沉浸的状态里回过神,有些局促,觉得自己像个偷窥者。想解释,又不知该说什么。顿了顿,只好抬起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鼓起了掌。掌声在这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突兀。
      她的惊讶凝固在脸上,随即,脸颊似乎飞快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好在月光下看不真切。她有些慌乱地从矮墙上跳下来,把口琴背到身后。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的声音不大,带着点被撞破秘密的羞赧。
      “刚来。”我说,声音也有些干,“吹得……挺好听的。”
      她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上的落叶,没说话。

      月光清凌凌地洒在鹅卵石上,像铺了一层薄霜。她站在那儿,口琴藏在身后,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蹭着落叶的鞋尖上。空气里还残留着口琴声的余韵,混着桂花的暗香。
      我局促地站在原地,刚才那几下掌声此刻显得格外突兀。得说点什么。
      “这曲子……挺老的。”我搜肠刮肚,挤出这么一句。
      她抬起头,眼角似乎弯了一下,声音轻轻的,像夜风拂过树叶:“嗯,我外公教的。”
      短暂的沉默又笼罩下来。能听到远处宿舍楼传来的隐约喧闹,更显得这小花园格外安静。
      “你……”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不是……那个化学考五分的?”
      我浑身一僵,感觉脸上的温度瞬间降了下去。那五个字像冰冷的针,扎破了刚才那点由琴声构筑起来的短暂宁静。我甚至能想象出化学老师如何在办公室里,用怎样一种哭笑不得的语气提起我这个“典型”。
      “是我。”我的声音干涩,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宁简文。如假包换。”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僵硬,连忙摆手,语气有些急:“啊,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那天在办公室帮老师登记分数,偶然看到的……”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下去,“其实……挺酷的。”
      酷?我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考五分,年级倒数第一,和“酷”这个字能有半分钱关系?
      她看我一脸不信,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决心:“我的意思是……能这么不管不顾,只学自己想学的,需要很大勇气吧。”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里那潭沉寂的水中,漾开一圈微小的涟漪。没人这么说过。所有人都觉得我偏执,不可理喻,或者干脆就是笨。
      我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轮廓柔和,眼神干净。
      “你呢?”我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不想再纠缠于那该死的五分,“你叫什么?”
      “沈悠筝。”她答,声音依旧轻柔,像她刚才吹奏的旋律,“悠然的悠,风筝的筝。”
      “沈悠筝。”我低声重复了一遍,名字带着筝弦般的余韵。她依然站在矮墙边,身后的口琴不再完全藏着,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你呢?”她抬起眼,目光清亮,“怎么也跑到这儿来了?这条小路晚上挺少人的。”
      我来干什么?难道说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舔舐一下期中考试那“喜忧参半”带来的、只有自己才懂的隐痛?或者只是想避开寝室的喧嚣,让脑子里绷紧的弦松一松?
      “想点东西。”我含糊地答道,视线扫过地上被风吹动的落叶,“这里安静。”
      她点了点头,像是很理解这种对安静的需求。短暂的沉默后,她再次开口,这次语气里带着更明显的好奇:“刚才……你说你只学自己想学的。所以,你是真的……早就决定只学文科了?”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听说,你们班就你一个选文。为什么这么……坚定?”
      “坚定”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根细针,精准地刺到了我心底那棵植株最核心的部位。为什么?那些深夜刷题的身影,父母欲言又止的忧愁,同学炫耀分数时刺眼的微信消息,还有心里那颗无声无息落下的、名为“复仇”的种子……这些混杂着不甘、委屈和执念的过往,能对这样一个刚刚认识,甚至还算不上认识的陌生人说吗?
      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我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理科太难了,”我用一种近乎耍赖的、轻松的口吻说,把所有的沉重都推开,“看见物理化学就头疼,没办法。”
      她眨了眨眼,显然没完全相信这套说辞。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带着探究,但并不让人感到被冒犯。
      我立刻生硬地拉开了话题,抬手指了指她手中的口琴:“你……刚开始学?”
      她顺着我的目光低下头,看了看口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嗯,才学没多久。吹得不好,磕磕绊绊的。”
      “挺好的。”我说,这次语气真诚了些,“能听出调子。”
      夜风似乎大了些,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也带来更深的凉意。远处宿舍楼的灯光又熄灭了几盏。
      “不早了,”我率先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该回去了。”
      “啊,对。”她像是才回过神来,轻轻从矮墙上跳下,“是该回去了。”
      我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小花园,在鹅卵石小径的尽头,自然地走向了不同的方向——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在不同的区域。
      走了几步,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她也正回头,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随即都像受惊般迅速转开。她加快脚步,身影融进了前方女生宿舍楼下的光影里。
      我独自走在回寝室的路上,秋夜的凉意包裹着我。心里那棵植株,在经历过刚才那场短暂、意外,带着点笨拙试探的交流后,仿佛被注入了一丝不一样的温度。沈悠筝。我默默念着这个名字,还有她那句“挺酷的”。原来,在别人眼里,我的孤注一掷,或许并非全然是可笑的。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火星,落在沉寂的荒原上,暂时看不出什么,却带着一种潜在的可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