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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长夜快过去 期末考试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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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终于结束了。
最后一门交卷的铃声响起,教室里像炸开的锅。有人把书本抛向空中,有人伸长脖子对着答案大呼小叫,更多的则是三两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假期要去哪里疯玩。
我安静地坐在角落,慢慢将笔袋的拉链拉上。“刺啦”一声轻响,隔绝了方才答题时最后一点紧绷。周遭的欢腾像潮水般涌来,我却像一块礁石,感受不到多少温度,只觉得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的疲惫。
成绩是在一个阴沉的下午公布的。老张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惯例的总结、批评、勉励。当念到“历史单科,年级第一,宁简文,88分”时,他惯常平稳的声线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老花镜片,落在我身上,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欣慰,似乎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又站在了那个熟悉的颁奖台上。水泥台子,冰冷的麦克风,底下是黑压压的人头和嗡嗡的议论声。手里这张“单科优胜”的奖状,纸质硬挺,金边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有些黯淡。几个熟面孔依旧扎堆站在前排,他们手里的奖状似乎总是最厚的一叠,彼此低声交谈着,神情是理所当然的从容。
上一次站在这里,因为那失去的两分,心里像烧着一把火,灼得五脏六腑都疼。而此刻,拿回了这“第一”的名头,胸口却只剩一片凉浸浸的平静,像大雪覆盖后的原野,万籁俱寂。原来,执念达成,并不能填补所有沟壑,只是将前路照得更清楚了些——清楚得有些残酷。
散会的哨声响起,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乌泱泱地朝着体育馆出口涌去。笑声、叫喊声、互相推搡的吵闹声,混合成一股热腾腾的、令人窒息的洪流。我被这股洪流裹挟着往前挪了几步,鞋跟差点被人踩掉。
奋力逆着人流,从侧面的小门挤了出来。一股凛冽彻骨的寒气瞬间扑面,让我打了个激灵。
抬头望去,竟下雪了。
南山的轮廓在纷扬的雪幕中变得朦胧而安静,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细密的雪屑,不是鹅毛般的,而是像干燥的、冰冷的沙尘,簌簌地、无止无休地从灰白的天幕洒落,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上,落在空旷的篮球场上,迅速积起一层薄薄的白。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那块冰凉的“单科优胜”奖牌,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奖状卷成的纸筒,也变得有些沉重。
没有随人流回教室,也没有回那个喧闹的寝室。我转过身,将所有的嘈杂与热浪甩在身后,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操场的路。
雪越下越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种单调而执着的落雪声。脚印落在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是这寂静里唯一的伴奏。偌大的操场空无一人,暗红色的跑道和枯黄的草皮正被这片纯白一点点吞噬、覆盖。
我走到跑道中央,停住脚步。仰起头,闭上眼,任由那些冰凉的、带着一丝微痒的雪片落在脸上,落在眉骨,落在微微颤抖的睫毛上,旋即被体温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
颁奖台上的灯光,人群的喧嚷,那些刺目的笑容……所有的一切,都被这漫天大雪稀释、吸收,最终归于这片广阔的、无言的寂静。
奖牌在掌心被捂得温热,可心底那片空茫,却比这落雪更冷。这条路,拿到了第一个像样的路标,可前方依旧白茫茫一片,大雪掩埋了来路,也模糊了去途。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一股干净的凛冽。白雾在面前呵出,迅速消散在飞舞的雪幕中。
雪纷纷扬扬,白了屋檐,秃了树梢,天地间只剩下这种单调而执着的簌簌声。我独自在操场上站了不知多久,肩头、头发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白,像个雪人。正要抬脚往回走,却看见跑道尽头,一个身影也踏雪而来,浅色的羽绒服在茫茫雪幕中格外显眼。
是沈悠筝。
她也看见了我,脚步微顿,随即继续走近,直到我们之间只剩几步的距离。雪花在她围巾和睫毛上停留,让她看起来毛茸茸的。
“这么大的雪,还不回去?”她先开了口,声音在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透透气。”我掸了掸肩上的雪,“你呢?”
“一样。”
短暂的沉默,只有雪落的声音。我们并肩站着,望着被白雪覆盖的空旷球场。
“考得怎么样?”她偏过头问我,呼出的白气袅袅。
“还行。”我顿了顿,补充道,“历史拿回来了。”
她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弯了弯:“恭喜。”语气真诚。
“你呢?”我问。
“老样子,不上不下。”她答得轻松,用鞋尖蹭着地上的积雪,划出一道痕,“比不了你们这些……有明确目标的人。”
这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我没接话,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南山轮廓。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这雪天的宁静,“我一直有点好奇。你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
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凉的水汽。我依旧沉默,心里那根弦却被轻轻拨动。
“选科的时候也是,现在也是。”她继续说着,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纯粹的好奇,“明明那么……嗯,吃力,却偏要一条路走到底。明明拿了第一,好像也不是很高兴。宁简文,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没有像宋老师那样的质问,没有像父母那样的忧愁,也没有像李强他们那样单纯的不解。她的好奇是干净的,带着一种想要理解的姿态。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尖,它们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里的那些东西——中考失利的种子,父母的沉默,班刺眼的目光,还有小禾那双从发丝后窥探的眼睛——像沉在水底的冰块,相互碰撞,却无法轻易打捞示人。
“没什么特别的。”我最终只是抬起眼,望向她,声音平静得像这覆雪的跑道,“就是选了条自己想走的路,走到底而已。”
雪还在下,落在我们之间。她看着我,目光清澈,似乎想从我平静的表象下看出些什么。半晌,她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走吧,”她说,“雪越来越大了。”
我们转身,一起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留下两行并排的、清晰的脚印。
雪还在下,密密匝匝,落在我们并肩走过的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那句“挺有意思的”之后,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只有雪花扑簌落地的声音填补着空白。
“其实……”我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在雪中显得有些飘忽,“刚才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那些人,拿到第一,好像……也没觉得怎么样。”这话没头没脑,甚至有些矫情,但我就是说了出来。或许是因为这大雪模糊了界限,或许是因为她刚才那句不带评判的“好奇”。
沈悠筝的脚步慢了下来,侧过头看我,围巾上方露出的眼睛清澈而专注:“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应该怎么样?应该扬眉吐气?应该热泪盈眶?似乎都不是。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目光投向远处被雪覆盖的球门,它像个沉默的白色感叹号,“就是觉得,路还长得很。这个第一,像……像只是走到了第一个路标,前面还是白茫茫一片。”
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有时候觉得,周围所有人都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我们班的,那些闹腾的……就连小禾,她好像也有自己的世界,虽然不说话。”我顿了顿,感觉这些话像是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冰碴,“只有我,像是在一条黑巷子里往前走,只知道不能回头,但前面有没有光,不知道。”
说完这些,我自己都有些愕然。这些从未对任何人,甚至未曾对自己清晰剖白过的惶惑,竟在这大雪天,对一个算不上熟稔的女生,说了出来。
沈悠筝许久没说话。我们只是默默地走着,雪地上两行脚印不断延伸。
“黑巷子……”她终于轻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也许,不是因为巷子黑。”
我看向她。
她也正看着我,眼神干净,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洞察:“是因为你把自己当成了唯一那个在走夜路的人。”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轻轻颤动,像栖息的白蝶。
“其实……”她移开目光,望向迷蒙的远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巷子里。只是有的人习惯点灯,有的人习惯大声说话,好让自己不那么怕黑。像你这样,不说话,也不点灯,闷头往前走的人,看起来是有点……特别。”
特别。她又用了这个词。但这一次,不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理解。
“而且,”她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融进雪里,“你怎么知道,前面就一定没有光呢?或者,你怎么知道,光……不会是自己带来的?”
我怔在原地,脚步停了下来。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却仿佛带着某种醒醐灌顶的刺激。
她走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也停下,回头看我,脸上带着一丝被雪冻红的浅淡笑意:“快走吧,雪真大了。再说下去,我们俩真要成雪人了。”
我看着她转过身继续前行的背影,浅色羽绒服在雪幕中像一个温柔的灯塔。
我抬步跟了上去,雪依旧在下,前方的路依旧白茫茫。但这一刻,那纯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仿佛被打破了微小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