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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日败绩 那个临海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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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临海县的夏天,蝉声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稀。
短信提示音响起时,我正盯着窗外那棵纹丝不动的芭蕉树。
屏幕上跳出“568”的数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哒”碎了。
父亲把手机递还给我时,手指在膝盖上搓了又搓。
母亲张了张嘴,最后只剩厨房里响起的切菜声。
马皓谦在上发来炫耀的消息,他考了595。
我看着那些跳动的字符,忽然听见心里落下一粒种子——很轻,又很重。
这临海县的夏天,蝉声黏稠,像是把整罐糖稀熬煮了,糊在天与地之间,闷得人透不过气。我,宁简文,窝在竹椅里,对着窗外那棵芭蕉发愣。叶子宽大,绿得沉甸甸的,一丝风也没有,就那么僵着,跟我此刻的心绪差不多。
屋里只有老式座钟钟摆走动的滴答声,不紧不慢,磨着人的耐性。手机就搁在茶几上,黑着屏,安静得像颗随时会炸开的哑弹。脑子里还在过电影,中考时那几个拿不准的答案,模糊一片,想仔细些,头就隐隐作痛。
“嘀——嘀——”
短信提示音陡然响起,扎得我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心脏先是漏跳一拍,随即擂鼓般撞着胸口。我伸手去够手机,指尖有点凉,还有点僵。
屏幕上那串数字,简单得很——“568”。
三个数字,简单明了。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嘣”地一声就断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远。
父亲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却一直没翻页。他抬眼望过来,目光带着询问。
我把手机递过去,没说话。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客厅里光线有点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递还给我,手指碰到我的,有些粗粝。
“568。”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父亲“嗯”了一声,很短促。他把报纸对折,又对折,放在膝盖上抚平。那只空着的手,无意识地搓着膝盖骨,一下,又一下。
母亲从厨房探出身,围裙上沾着几点水渍。她看看我,又看看父亲,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父亲开口:
“县中普通班,能上。”
母亲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想拿手机看看,又缩回手。她看着我,眉头微微蹙着:“不是说……能冲重点班的么?”
我没吭声。
她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568……也、也不错。”停顿了一下,像是要说服自己,“总比没考上好。”
父亲突然站起身,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去阳台抽根烟。”他说,声音有点哑。
母亲看着他走向阳台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身回了厨房,不一会儿,响起“笃笃笃”的切菜声,比平时急,比平时重。
我划开手机,微信的图标上冒着红点。点开,是马皓谦。他发来一串咧嘴笑的表情,后面跟着话:“简文,分数出来了吧?我 735!真没想到!你呢?多少?”
字里行间,那股子藏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得意,隔着屏幕拍在我脸上。
我没回。把手机丢回茶几,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鸣,芭蕉叶依旧纹丝不动。这漫长夏日,仿佛才刚开了个头。
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一粒种子,不知名的。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又很重,沉甸甸地,直往下坠。
父亲在阳台抽完那根烟,进来时带进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夏夜的潮气。他没再看我,也没提分数的事,只走到茶几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立刻填满了客厅的寂静,反而让那种无言的压抑更具体了。
母亲端菜出来,喊吃饭。三个人围坐在方桌旁,头顶的老式吊扇“呼呼”转着,吹动母亲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眉间那点愁绪。
“多吃点。”母亲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顿了顿,又说,“普通班……也挺好,压力小点。”
父亲扒拉着米饭,头也没抬:“县中总是县中,牌子硬。”
我知道他们在努力找补,可这些话听在耳朵里,像沙子硌着。我闷头吃饭,味道尝不出好坏,只觉得喉咙发紧,吞咽都费力。
手机又在房间里响了一下,大概是马皓谦没等到回复,又发了什么过来。我没动。
饭后我回自己房间,关上门。窗外天色暗下来,墨蓝墨蓝的,远处有零星灯火。打开微信,又看见几条留言
“怎么不说话?没考好?”
“别灰心啊,普通班也有厉害的。”
一句句,看似安慰,底下却藏着按捺不住的优越感。我没回复,直接设置了消息免打扰。看着他的头像暗下去,心里那粒种子似乎动了一下,扎下一条细微的根须。
第二天醒来,夏日依旧热烈。蝉鸣不减分毫,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微信已经炸开锅,都在讨论分数和学校。几个考得好的,名字被反复提及,夹杂着恭喜和羡慕。我默默看着,手指在屏幕上滑过,不发一言。有人@我,问:“宁简文,你呢?多少分?肯定稳进重点班吧?”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什么也没打。把手机塞回口袋,出门去了县中的公示栏。
红色的喜报贴了半面墙,前面挤满了人。我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很快在靠下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宁简文,568,录取班级:高一(3)班。县中惯例,11、12班是重点。
旁边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是以前班上成绩中游的同学,这次超常发挥,名字赫然排在11班的名单里。他们脸上洋溢着光,声音都比平时响亮几分。
“宁简文?”有人认出我,带着点惊讶,“你也在3班啊?”
我点点头,扯出一个笑,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隐约的议论:“……他这次好像没考好……”
阳光把影子拉得很短。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点黏。心里那粒种子,在见过阳光,听过议论后,仿佛又往下沉了沉,根须抓得更牢了。
它是什么,我不知道。是不甘,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但它就在那里了,落在心壤最深处,安静,却无法忽视。这个漫长的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