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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切发生以前 许礼知的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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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城,临溪而建。逢春便多雨,一连几日不见晴,清晨细雾连绵。
“小少爷!小少爷!您去哪儿了。”
辰时,杭街便早早摆上了早茶摊,坐满了赏春的男女老少,街边小贩担着担子四处走,哟呵着贩卖糕点和梅花枝。
一个丫头慌乱地四处乱窜着,从街南跑到街北,连带着街边的好心路人也开始找起人来,一时惊起小片轰动。
“嚯,这丫头这是在找谁啊?”一个煮面的师傅见她急得快哭了,连忙拦住旁边看热闹的大婶。
大婶一甩自己的手绢,啐地一口道,“还能有谁?许家小少爷呗!你看你就是新来的,康洋谁不知道这孩子,一个月三十天,找他二十九天!这虎孩子,大人遭老罪了。”
彼时的杭桥下,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一块儿,往河里甩石子儿,一人举着一串儿冰糖葫芦吃。
“礼知,咱们什么时候上去啊?我听翠翠都哭了,她肯定找我们半天了。”其中一个生得粉黛的小孩听着上面的动静,蹙起眉问道。
“不去!这会儿上去,她肯定不让我们吃冰糖葫芦,还得讨我爹一顿打。好淮州,你可别和别人说,这可是我拿压岁钱买的。”另一个小孩摆了副鬼脸,说罢又咬了一大口糖山楂。
杭桥下蚊虫多,两个小孩不一会儿便被咬得满身包。淮州耐心地待了半天,见他还慢悠悠抿着糖皮,气不打一处来,“骗子,糖葫芦都吃完了,还不让我走,你就是怕我一个人上去了,你爹只骂你!”
“糖葫芦都是我买的,你不听我的就把钱还给我!”许礼知被戳穿了心思,羞红了一张脸,两人立即扭打在了一块儿。
此时杭湖悠悠划来了一支小船,渔夫老爷子远远见着岸边有两个小孩在打架,扯着嗓子喊道“你们别打啦!有话好好说,别在水边打架!”
凑近一看,居然是经常来他铺上捣乱的小娃子,老爷子赶紧冲岸上招手,一边儿划浆过来要将二人逮住,“妹子,在这儿呢!许小少爷在这儿呢!”
许礼知见着快速划过来的身影,小脸蛋吓得一哆嗦,连忙抓住淮州的手,“我们先休战好不好!快跑!”
曲淮州也不矫情,两人把串糖葫芦的竹签一丢,手牵手爬上了土坡,趁着个头小,一股脑钻进了杭街逛早市的人群中。
“站住!”
四处张望的翠翠见着他们灰头土脸地爬上来,火急火燎追了过来。许礼知松开了曲淮州的手,大喊道,“我在牌楼等你!”便飞奔走跑走了。
“你抛下我,我要告诉吴阿姨!”曲淮州看着许礼知跑远的身影,扭头对赶上来的翠翠指道,“翠翠姐,他去那边儿了!”
许礼知一路沿着杭街跑,其间撞到不少行人,索性闭眼凭记忆跑到南街交头,才见一栋林立于市井间的古香古色的酒楼。
“礼知来了?跑这么快,又闯什么祸了。”酒楼门前的老板娘正招揽着客人,见他跑来,从柜台上摸了几颗杏子糖塞给他,“快上去吧,吴二姐担心了你一早晨呢。”
“谢谢姨姨!”许礼知点了点头,熟门熟路地跑了进去。
一楼是散客,二楼尽是包间,烟雾缭绕似进了仙境,哗啦哗啦的麻将碰撞声不断。许礼知悄悄推开了静雅间的木门,四处张望。
“小知,这儿呢。”一个穿着素绿旗袍的女人探出头叫住他,许礼知大叫着跑过去,“妈妈!”
女人揽起卷发勾下腰,轻轻掐了掐他的脸,“小冤家,看你脏的,又跑去哪儿野了。淮州呢,有没有给你说过弟弟比你小,爹娘又不在身边,做什么都要带着他?”
“他在……”
说曹操曹操到,翠翠牵着个小孩出现在了二楼尽头,曲淮州一见吴二娘便哇哇哭起来,“哥哥把我放在那儿就走了。”
都是看着长大的孩子,何况吴二娘和曲母情同姐妹,一时心疼得紧,连忙把孩子抱在怀里哄。许礼知愣愣地看着弟弟哭红的双颊,从小荷包里掏出几颗小金元宝,“别哭了……我把我的压岁钱都给你。”
曲淮州把头闷在吴二娘怀里不肯理他,许礼知心里有愧,又把兜里藏的几颗杏子糖也交出来,委屈道“全都给你,别哭了,你再哭我以后就不和你玩儿了!”
吴二娘闻言皱眉,狠狠抽了把他的屁股墩“说什么呢,怎么那么霸道呢!”
许礼知憋着眼泪又跑走了,吴二娘没拦他,吩咐翠翠跟了上去。怀里的曲淮州听着隐隐的啜泣声,抬起了脑袋,吴二娘摸了摸他的额头,“好孩子,不怪你,这小子早该收拾收拾了……”
夜里,风雨交加。
许杭知睡在自己的小木床上,半梦半醒。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湖底,想要张嘴呼救,湖水却灌进了口鼻,让他呼吸不过来。就要窒息之时,一个女人将他抱起来,放在了一个襁褓里,那人穿着和他记忆中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睁开眼见到的事物也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
满街都是碎石头路,洋车到处跑,会上下挪动的楼梯,人们都拿着会闪电影的小铁块玩儿,一个女人给他放了洋电视,两头会说话的狗熊被光头的武松打得节节败退。
那个地方,好像是他的家……不对,那儿怎么会是他的家呢,没有爹娘,也没有淮州和翠翠。
“小知!小知!”
许礼知睁开泪眼,吴二娘和许老爷担忧的脸浮现在他眼前,他却听不清声音,只有只言片语落入耳中,他爹说,“孩子又梦魇了……吃了安神药也没用,怎么办呢,要不又把大师叫过来。”
“不行!那大师就只会说小知是投胎投错了,得用土法子送走,老不死的,净是胡说八道……”吴二娘愤愤的声音在耳边渐渐变轻,许礼知翻身握住了爹娘的手,又沉沉睡去了。
雨淅淅沥沥下了整晚,一夜间杭湖涨水涨得急。
孩童的友情比露水还纯粹,第二天一大早,许礼知便把自己的两个小荷包装满碎银,让翠翠领着他,到杭街换了两袋糖霜山楂,又偷偷跑去了曲宅。
曲宅看门狗都认识他,丫鬟也不拦他,许礼知风雨无阻地跑到了曲淮州的房间外。
“淮州——淮州呀”
许礼知嘿咻嘿咻把牛皮纸袋放在一边,又踮起脚,双手作喇叭状大声叫道,“你快出来呀,我给你买了糖霜山楂,我们和好啦——”
曲淮州还没睡醒,被佣人抱了出来。他擦了擦眼角,一见是昨天才绝交的好友,惊喜地叫道,“我们和好啦!”
两个小孩一人抱一大袋身子长的糖霜山楂,坐在曲淮州的榻上共享。许礼知探出半个身子出窗外,杭湖上一叶叶小舟正从远处划来,晨光下湖面波光粼粼。
“你这窗为什么要对着湖呀,看不腻吗?”
“我爹修的房子,我也不知道…好酸呀,你怎么买山楂不买板栗呢?明明是你喜欢吃山楂。”曲淮州咬下一颗糖霜山楂,发现里边还是青的,酸得整个小脸都皱巴在一起,只好细细抿上边的糖霜。
“板栗…没有了!只有山楂了。”许礼知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手指头上的糖渣都蹭到了脸上,曲淮州戳穿他,“你又撒谎!你撒谎就会摸鼻子。”
“好啦好啦,我们看湖吧,你看湖上的小船多有意思呀。”许礼知指了指窗外的杭湖,曲淮州也被湖上游来游去的渔船吸引了注意,两人有模有样地学起大人赏春来。
这个春还没过完,一场震惊全康洋的噩耗先传了回来——
曲家家主在返程中突遇海啸,游船翻了个底,只留下笔巨额财产给曲家遗孀,一时豺狼虎豹四现。
许礼知不懂什么叫死,只知道那天母亲脸上出现了愁色,爹也忙得不落脚。那淮州呢?
当夜,他和爹娘一起去了曲家吊丧。
曲家和他以往见的都不一样,整个宅子处处笼着白布,似乎要被巨大的悲痛所吞噬。
听大人说,平日里爽朗的曲老爷被封在了一口大棺材里。雷厉风行的曲夫人坐在前堂以泪洗面,哭倒在了吴二娘怀里,“要不是他叫我早几日回来…我也一块儿跟着去了。”
彼时曲家大哥也不过才十六岁,默默站在了母亲面前,年幼的许礼知注意到,他的手在颤抖。
一些从未露面的外乡人自称是曲老爷的远亲,也来了灵堂,大人们陷入了剑拔弩张的氛围中。
许礼知悄悄去了后院。
庭院中种下的垂丝海棠已经开了,随着晚春风,花瓣似雨般落在地上。
夜色中,曲淮州穿着纯白丧服的身影坐在假山顶上。
许礼知搓了搓手掌,也抬脚爬了上去,“你怎么坐在这儿呢?好冷呀。”
曲淮州望着满院棠花发呆,“我想坐在这儿,我爹以前教我在这儿爬山。”许礼知小小的手臂抱住了他,曲淮州才终于忍不住,大声哭起来,“礼知,他们说我没有爹了。”
许礼知一想到逢年过节就会偷偷给他私房钱的曲伯伯,变成了一具再也不会笑不会哭的木头人,也伤心地嚎啕大哭起来,“从今往后,我爹就是你爹,我的就是你的,我们永远是最好的兄弟!”
前堂,一群衣冠华贵的大人,不远万里赴约奔丧,却在觥筹交错间虚与委蛇。
后院,两个穿着最朴素丧服的小孩,却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生死离别,真情实感地哭着。直到大人们忙完后叫他们来吃饭,在院子里四处寻找,最后才发现假山顶上,一片棠花中,两个小孩安详地睡着了。
那年,康洋第二富商之家改朝换代,全城风起云涌。
那年,曲家大哥求学中途返家,扛起了护佑母亲和弟弟的重担。
那年,许礼知头一回懵懂地知道,一个人是会突然死去的。这样决绝的生死离别,对一个小孩来说还是太残忍了,而这样的事却时刻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