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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过了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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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江耀收到许子言发来的消息,说这两天虽然刚开机,但他的戏份比较集中,每天都在影视城拍到很晚。江耀回了一句“注意休息”,许子言发了个累瘫的表情包过来,然后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没事的话,可以来探班。”
江耀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想了想这几天的日程——手上那本新书刚写完一个大情节,正好可以歇两天。
“行啊,明天去。”他回道。
许子言秒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长串注意事项:怎么坐车、到哪个门、找谁对接,说得事无巨细。江耀一边看一边笑,心想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第二天一早,江耀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影视城在深城郊区,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又转了一趟公交才到。他按着许子言给的路线,从东门进去,一路问着找到了剧组所在的拍摄区域。
到的时候正好在拍一场重头戏,片场拉了警戒线,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江耀没急着进去,给许子言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到了,许子言回说正在拍戏,让他先在附近逛逛,下戏了来找他。
江耀回了个“好”,便在影视城里闲逛起来。
这个影视城不小,有好几个不同风格的拍摄区。他穿过一条仿古街,又路过一个民国风情的火车站布景,最后在一座仿古园林旁边的长廊上坐下来,拿出手机随便刷了刷。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准备往回走,往剧组门口的方向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有人从身后叫住了他。
“你好,打扰一下。”
江耀回过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叫我?”江耀指了指自己。
“对。”那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但没什么恶意,“你是演员吗?还是来这边玩的?”
“我不是演员,来这边探朋友的班。”江耀说。
“探班?”那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又问,“你平时有接触过演戏吗?比如话剧、短视频什么的?”
江耀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摇了摇头:“没有,我是写小说的。”
“写小说的?”那人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更感兴趣了,“那你对剧本应该不陌生吧?”
“算是吧……”江耀迟疑地说,“您是?”
“哦,忘了自我介绍。”那人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是《登临意》这部剧的制片人,姓周。”
江耀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周明远 制片人”。
“是这样的,”周明远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们剧组有个配角,原定的演员因为另一部剧临时毁约,不来了。这个角色戏份不算多,但挺重要的,我们这两天一直在紧急试镜,还没找到合适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江耀的眼睛说:“我刚才远远看见你,觉得你的外形特别贴合这个角色的形象——清瘦、干净,气质带点少年气。你要不要去试一试?”
江耀愣了一下:“我?试镜?”
“对,就是试一试。”周明远说,“不一定要有经验,我们这个角色也不是什么大角色,关键是形象贴合、感觉对。你在门口等我一下,我进去跟导演说一声,你进来试试看?”
江耀犹豫了一瞬。他从来没演过戏,连想都没想过。但转念一想,反正来都来了,试试也没什么损失,就当是玩一玩。
“行吧,那就试试。”他说。
周明远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带着他往剧组里面走。
试镜的地方在拍摄区旁边的一间临时办公室里,里面摆着几张折叠桌椅,一台监视器,还有几个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一个四十出头、留着短发的女人坐在监视器前面,看见周明远进来,抬头问:“找到人了?”
“你看看这个。”周明远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江耀。
导演——江耀后来知道她姓陈——抬眼看了江耀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挑了挑眉:“外形确实可以。是演员吗?”
“不是,”周明远说,“来探班的,写小说的。”
“写小说的?”陈导演有些意外,重新打量了江耀一遍,“演过戏吗?”
“没有。”江耀老实回答。
陈导演看了周明远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带个素人来干什么”。周明远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陈导演的表情松动了一些,想了想,从桌上抽了两页纸递过来。
“行,那你试试这一段。”她说,“不长,就三四句台词。你大概看一下,能演就演,不能演也没关系。”
江耀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几页剧本。他低头仔细看起来——
《登临意》,古代权谋,架空历史背景。许子言饰演的角色叫“沈执”,是剧中三皇子萧衍的谋士,也是跟三皇子一起长大的挚友。而他要试的这个角色,剧本上标注的名字叫“萧昀”。
江耀的目光落在角色介绍上,越看越认真。
萧昀,三皇子萧衍与沈执幼时在宫外游玩途中捡到的孤儿。彼时萧昀不过五六岁,瘦骨嶙峋地蹲在路边,萧衍见他可怜,便将他带回宫中,当成亲弟弟养大。萧衍教他读书识字,沈执教他骑射武艺,三人情同手足。
萧昀生性良善,活泼开朗,是个永远带着笑的少年。他敬慕兄长,依赖沈执,在宫中那些勾心斗角的日子里,他像是一束光,照进了萧衍和沈执日渐沉重的生活。
然而皇位之争愈演愈烈,大皇子萧衡视萧衍为眼中钉,处处设陷,致使萧昀被迫离京前往边疆。萧昀在边疆苦寒之地磨砺数年,凭着一腔热血和不懈的努力,从一个小卒成长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
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可命运没有眷顾这个少年。在一次夜袭敌营的行动中,大皇子萧衡暗中安排人手,在战场上背刺萧昀,致使其陷入重围,被敌军所俘。萧昀在敌营中受尽折磨,最终惨死,年仅十九岁。
他的死讯传回京城的那一天,萧衍在书房中坐了一整夜,一言不发。沈执则在无人的地方吐了一口血。
从那以后,萧衍不再是那个温润隐忍的皇子,沈执也不再是那个冷静克制的谋士。萧昀的死,成了他们心中最大的痛,也成了他们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动力。最终,萧衍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登上了皇位,可那个叫他“兄长”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剧本上有一句批注,是编剧写的:“萧昀这个角色,戏份不多,但至关重要。他是萧衍和沈执人性中最后的柔软,他的死,是他们下定决心一定要登上那最高处的关键。”
江耀看完,沉默了很久。
“怎么样?”陈导演问,“能试试吗?”
江耀抬起头,说:“可以。”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要试的那场戏。那是萧昀在边疆的一场戏——夜袭敌营之前,他独自坐在营帐外,望着远方,给萧衍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剧本上没有完全写出,只有几句独白,是萧昀对着空气说的,仿佛萧衍就坐在他面前。
江耀把剧本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让自己沉进那个少年将军的身体里。
十九岁,离家数年,在边疆的风沙中磨砺出一身铮铮铁骨,但骨子里还是那个会笑着叫“兄长”的少年。他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所以他想说的话,都写进了那封信里。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江耀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方的虚空中,仿佛那里坐着他最敬慕的人。他的姿态变了——不再是那个安静内敛的网文作者,而是一个在边关风沙中站了很久的少年将军。他的脊背挺得很直,那是军人的姿态,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柔软的、属于少年的东西。
“兄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被边关的风吹了太久,“见信如晤。”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涩意。
“这边的风沙很大,比京城的烈多了。您以前总说我身子弱,风吹一吹就倒了。现在不会了,我能骑马在风里跑一整圈,脸都不带红的。”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炫耀,但很快又收敛了,变得认真起来。
“沈先生说,这一仗打完,边疆就能安稳好几年。我想着,等打完这一仗,我就回京城看您。到时候您别嫌我黑,这边太阳太毒了,我晒得跟炭似的……”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目光垂下来,落在自己的手上。
“我有时候会梦到小时候的事。梦到您和沈先生带我去御花园放风筝,我的风筝线断了,您爬到树上去帮我捡,摔了一跤,还被陛下骂了一顿。”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干净得像是很多年前京城里的阳光。
“兄长,我不怕打仗,也不怕死。我就是……怕您一个人。”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咬着牙忍住了。
“您教过我,说大丈夫要顶天立地,要护住该护的人。我在边关守着的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您说的话。我觉得我做到了,我护住了这里的百姓,护住了边疆的安宁。可是兄长……”
他的声音终于还是碎了,像是被风吹散的沙。
“可是兄长,我护不住您。”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去,重新挺直了脊背。
“这封信您别回了。等我回去,当面跟您说。”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很轻地补了一句:
“等我回去。”
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来,低下头,认真地折好信,唤来手下将信寄回京城。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那片看不见的战场。
脚步坚定,没有回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陈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好一会儿没说话。旁边的工作人员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惊讶,还有一点鼻酸。
周明远第一个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这孩子……真的没学过演戏?”
陈导演没有回答,而是盯着监视器上的回放,反复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台词是他自己发挥的吧?”她问。
江耀从那情绪里抽出来,点了点头:“剧本上只有几句独白,我根据角色的理解……加了一些。”
陈导演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欣赏,有惊讶,还有一点心疼。她做了二十年导演,见过无数演员,但很少有人能在第一次试戏的时候,就把一个角色的灵魂挖得这么深。
“你知道这个角色最打动人的地方是什么吗?”陈导演问。
江耀想了想,说:“是他的干净。他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经历了那么多黑暗的事,但他一直没有变。他是萧衍和沈执心里最后一块干净的地方。他的死之所以那么痛,是因为他死了,他们心里最后那点光就没了。”
陈导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就是萧昀。”她说。
她转头看周明远,周明远点了点头。然后她看向身边的工作人员:“去把子言叫过来。”
工作人员跑出去没几分钟,许子言就推门进来了。他还穿着戏服——一袭青衫,长发束起,做的是剧中谋士的扮相。他一进门就看见了站在房间中央的江耀,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许子言有些意外,“我发信息你都没回。”
江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好几条未读消息,都是许子言问他到了没、在哪儿。他试镜的时候把手机调了静音,一条都没看到。
“我在试镜。”江耀说。
“试镜?”许子言的表情更意外了,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打开的摄像机、监视器上定格的回放画面、陈导演和周明远脸上那种藏不住的笑意——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江耀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在门口被周明远看到,被拉来试镜,试的是萧昀的角色。
许子言听完,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哭笑不得。他看着江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你来探班,”许子言一字一顿地说,“结果被拉来试镜了?”
“嗯。”
“还试上了?”
“好像……是吧?”江耀不确定地看了陈导演一眼。
陈导演笑着站起来,走到许子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子言,你这个朋友可不简单。刚才那段戏我给你看看。”
她按了一下回放,监视器屏幕上出现了江耀刚才试戏的画面。许子言走过去,低头看着屏幕,一开始表情还算平静,看着看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然后慢慢舒展开,眼底浮上一层很深的东西——不只是惊讶,还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感觉。
画面里,江耀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落在虚空中,轻声说着那些独白。“兄长,见信如晤。”那一声“兄长”叫得又轻又软,像是真的在叫自己的哥哥。到最后那句“等我回去”的时候,许子言注意到自己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陈导演在旁边看着他的反应,轻声问:“怎么样?”
许子言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江耀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转回去看陈导演,语气很认真。
“他就是萧昀。”他说。
陈导演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那就定了。”陈导演一拍桌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爽快,“萧昀这个角色,就由你来演。”
她看向江耀,笑着说:“欢迎进组。”
江耀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他本来是来探班的,结果莫名其妙拿到了一个角色。他转头看许子言,许子言正看着他,嘴角带着笑,那笑容里有意外、有惊喜,还有一种“不愧是你”的赞许。
“我真的能行吗?”江耀小声问许子言。
许子言看着他,目光很认真。然后他伸出手,在江耀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就像那天在他家门口告别时一样。
“你刚才那段戏,”许子言说,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看了都想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而且……在戏里,萧昀管我叫‘沈先生’,管三皇子叫‘兄长’。你要是演了这个角色,在片场得天天叫我‘沈先生’。”
江耀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那你是不是得叫我‘小昀’?”
许子言笑着点头,目光里有一种很温暖的东西。
陈导演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忍不住摇了摇头,对周明远小声说:“这两个人,戏里戏外的感情倒是都对上了。”
周明远笑了笑,没说话,低头在文件夹里写下了江耀的名字。
江耀站在那个临时办公室里,看着周围忙碌的工作人员,看着监视器上定格的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身边的许子言。许子言正跟陈导演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很好看。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在小巷里,自己把头抵在许子言肩膀上的时候,许子言笨拙地拍着他的后脑勺。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
现在他发现,幸运的事好像还在继续发生。
“行,”江耀在心里对自己说,“那就试试吧。”
这一次,不是试镜,不是演戏,而是——
试试这个有他在身边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