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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雪夜重逢    ...

  •   我牵着马,与九皋边走边聊。回城时天已全黑,城中将领大多收兵回营,一路行来却未遇上锦沅和卫灵之,想来他二人尚在城外整顿兵马。

      路上偶遇的兵卫将领纷纷向我行礼,我只颔首不语,但他们离去时,目光总忍不住悄悄瞥向我师兄。

      虽是雪夜,但街上行人颇多,两边店铺几乎家家张灯结彩,似是庆祝岱阳叛军被灭。见我俩皆是青衫道人打扮,那些百姓也好奇地驻足——我自然明白,他们看的不是我,而是九皋。

      这也怪不得他们。我师兄身量极高,气质儒雅出众,一身灵气尚未敛尽,往街上一站,举手投足间活脱脱就是谪仙下凡,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别说凡间,便是在上元界、中元界,能修出他这般气韵的也屈指可数。他明明修的是无情道,却因承了我师父真传,反倒养出一身温润如玉的清逸之气——既疏淡,又温和,说不出的通脱。正因如此,天上的仙官仙娥们都爱与他说话,哪怕他常常化为童子模样,也喜欢上前逗他一逗,甚至有些仙娥故作不识地塞给他仙果和糕点。

      所以,自天道更替以来的数万年间,他在上元界始终人缘极好。

      听说当年他与玉虚真君交好,冥帝九纾为此暗中吃过飞醋,竟派冥府第一鬼仙张元常,幻作玉虚的模样,将我师兄哄到阴阳交界处,想用锁魂镜暗算他。

      那张元常对我师兄早有痴念,数千年来求而不得,渐生怨毒。此番困他于迷镜之中,并未即刻痛下杀手,反倒借机百般折辱,言语间尽是亵渎之意。九皋灵力受制,神魂渐趋混沌,危在旦夕。幸而冥府鬼帅李二爷李仲自极北冥峰巡逻而归,途中见那片迷雾妖气诡谲,隐有异响,不知内里是何等邪祟作怪,当下便敲响了镇魂锣。

      那一声荡魔之音,令九皋神魂骤然清明。他当即施法,拼尽全力震碎鬼镜,脱身而出,旋即反手一击,将藏匿暗处的张元常打得三魂离散、鬼体崩摧——手足俱折,瘫软如彘,惨不忍睹。若非李仲再三求情,那张元常必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我师兄问他受谁指使,张元常瘫在血泊中,竟低低笑了一声,只说心仪鹤仙数千载,既然得不到,那便一起湮灭也无憾,死活不肯供出鬼帝。

      此言一出,九皋眉头微蹙,未再追问。此事便因他咬死是私情作祟,加之张元常已废如鬼彘,最终不了了之。

      从此冥府第一鬼仙的名头陨落。张元常原本任判官,受伤后冥帝怪他办事不力,褫夺其职,将生死簿转授给了鬼仙崔钰。

      从那以后,张元常形如孤魂废鬼,半分鬼力不存,功德庙也无人供奉,有段时间被李仲收留,但没过多久便不知所踪。冥府上下,五方阴帅鬼使,六部鬼曹,从二爷到八爷,连同判官崔钰在内,再无人敢招惹我师兄。

      冥帝吃了哑巴亏,也不好上告天庭——一是怕情人玉虚真君知晓后翻脸,二是怕坏了他冥府的名声。况且无故谋害上界仙官本就是大罪,他也只能暗自生闷气,奈何不得我师兄半分。

      只因那时我师兄刚拜入我师父司禄门下,不久又获封仙界鹤使,此职仙阶位同神君,虽不及凤帝御极时他任左神使那般显赫,但有我师父护佑,任谁也会卖三分薄面,便是鬼帝也得忌惮几分。

      而我师兄向来磊落大度,并未对师父、玉虚及众仙提起此事,所以天庭鲜有人知。张元常消失后不久,阴帅李仲被九纾寻了个由头打入轮回,那是后话,此处暂不表。

      我收回思绪,与师兄并肩而行,他浑然不理会周遭凡人的目光。临近府门时,我将十几年前在阴山偶遇丹融之事简要说与他听。

      师兄脚步一顿,侧首问我:“师弟,丹融不是早已陨灭了么?怎会重生?”

      “非但重生,他现在还是阴山府君,在燃灯古佛驾下供职。”
      九皋闻言更是大惊,只问了句“当真!”便怔然不语。

      燃灯古佛乃是鬼帝亲自请去阴山超度千万孽魂的,算来已有数千年。

      阴山虽属地府,但冥帝九纾几乎从不管那里,将那些评判因果的大案、无法裁决的冤魂孽魄,一股脑全推给燃灯决断。阴山府君一职,在鬼界权柄几乎与判官崔钰相当。

      我告诉他,不但当真,那丹融竟似完全不认得我了,在阴山相遇时,他看我的目光与看陌生人无异,与我更无半句交流。

      这实在令人费解,丹融乃上古朱雀,是羽族古神,若涅槃重生,绝对不会丧失记忆。

      而九皋与丹融同属羽族,在数万年前本是交好,但龙君御极后,九皋拜入我师父门下,所有羽族便视他为叛徒。丹融性烈,若真是涅槃重生,见我第一眼便会动手杀我,不光因为我是九皋师弟,而因我也曾是凤帝旧部,后来投在师父门下,也算是投奔了如今的龙族仙庭。

      我问师兄,羽族涅槃,前世记忆会在什么情况下散尽?

      师兄思忖片刻,沉沉道:“丹融是被东华帝君的诛仙剑所杀,当时仙界诸多星君皆亲眼目睹,他当场便已形神俱灭——”

      说到这里,他忽地一顿,按着眉心似是自语:“……除非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我心头一紧。

      “除非有人用借魂之术。”他抬眼看我,目光幽深,“以他人命魂,养其残魄,方可涅槃重生。重生之后,形貌虽同,但那命魂终是旁人的,旧忆如潮退去,新魂落处,白纸一张。他不再认得你,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他话锋一转,“这借魂之术,非大罗金仙不可妄动。且那借出命魂之人,须是活生生的灵体或仙神之体,法力高深,方能以己魂镇彼魄,令二者融而无碍。”

      “但又是谁会那么无私,连自己性命气运都不顾,将命魂借出?”我狐疑道,我与师兄皆是神体,但凡修行之人都知晓,命魂乃仙家生命主魂。

      借出命魂,便等同于仙家历一次死劫,如遭天雷殒身——非但长生寿数尽毁,今世气运、命格亦被一并借走,且永生永世,那命魂再不会回归本体元灵。

      而被借之人,纵使法力通天,也至多苟活数十年。身死之后,七魄尽散,因命魂缺失入不得轮回,只能沦为孤魂野鬼,残魂渐渐被邪物吞噬殆尽。

      师兄似与我想到一处,他凝眉缓声道:“此事还未有定论,我还得想想其中关窍。”

      “莫想了师兄。”我劝他道:“你我师兄弟难得重逢,那丹融是死是活,究竟是如何重生,与你我也无干系,到了,先进去看看师父罢。”

      “好。”师兄随我走进府门,脸上终于绽出笑容,门口已有亲兵过来帮我牵马去马厩。

      “大将军在哪儿?”我问。

      “回军师,将军在议事厅。”亲兵道。

      “和谁议事?”
      “无人,他一个人。”

      我点头,与师兄并肩行去。
      非是我不想与师兄探讨借魂重生之事,而是我突然又想到另外一个人——乔南卿。

      此人更令我头痛!

      若有可能,我倒是想请师兄帮我查查这个人的底细,可现在思绪太乱了,不知从何说起!虽然很早以前,我就怀疑乔南卿乔阿宝是孟鼎转世,可此事无凭无据。

      就凭一把离恨剑?还是凭十九年前,乔望那几句关于蒙思明的描述?

      那可是司命星君的配剑!等今晚安顿下来后,我倒要仔细问问师兄,天庭最近发生了些什么事,如此才能好好理理头绪。

      要查清孟鼎的事,非一两日之功,也非是一两个仙官能办到的。便是那冥府判官崔钰也未必能查出其中关窍。

      想当年孟鼎的魂魄被天雷劈散,这都是数万年前的事了,那时凤帝赤瑕御极,派了好几位星君和执律神使去冥府查案问责,最后还是不了了之,此事恐怕还需鬼帝九纾亲自出面彻查才行。

      可师兄与九纾暗中已结了梁子。若玉虚真君还与九纾有往来,师兄去求玉虚出面,九纾再不情愿,或许也会卖这份人情,对重明天王那一世魂魄追溯一二。

      偏生前些年又出了四耳猫知言和灵耀那档子糗事,将个天庭弄得乌烟瘴气,青华帝君又下了禁令,不许玉虚真君与鬼帝九纾交往——

      这一来,天界与冥府之间又多了一层猜忌和隔阂。
      此事若想再查,怕是难于登天了。

      还有那锦沅,此人也可疑得很。

      明明是肉体凡胎,他那一身天生臂力与神射之技从何而来?凡胎往生,要积累多少世的功德,才能生出这般天赋?但凡天生异禀之人,前世多半有些来头,锦沅只怕也不例外。

      还有锦沅和乔南卿,他二人对我师父陆衡那份情意,完全不像普通的结义兄弟!

      我若将那晚锦沅在师父房中勾引陆衡的事说与师兄听,师兄不知会作何反应,指不定会一掌拍死锦沅……

      师兄平日虽性格温和,但一旦涉及到师父声名清白,他绝不会心慈手软,更不会像我这般犹豫不决。

      到了大厅门口,只有一个亲兵候在门外,见了我,忙轻声拱手道:“军师,您总算回了,大将军方才还问起您,说要等您一起用饭。”

      “知道了。”我笑了笑,示意亲兵莫要言语,不由转头看向九皋。

      九皋怔怔地立在门前。厅门只敞开一条缝,他透过那道窄隙望着陆衡专注批写的身影,久久未动。

      “靖渊。”我推门进去,师兄却有些近乡情怯般立在门口,陆衡放下笔,从一堆军报中抬起头来,见我进来,微微一笑:“云开兄回来了,用过饭么?”

      “不曾。”我心里一热,这是他第二次唤我云开。

      “正好,我也没用晚饭,一起吧。”他笑着站起,正要唤亲兵,却发现还有个陌生道人站在门口。

      此时,九皋怔怔地望着他,眸光微微颤动,仿佛那门里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他错过了一整个前世的时光。

      从眉眼到衣履,一寸一寸地看,仿佛要将师父走过的每一寸凡尘光阴,都仔仔细细地刻进眼里和心里。

      陆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许是这辈子都没被人这般认真瞧过。

      他右手微握拳凑近嘴边轻咳一声,拱手道:“道长,这位是?”

      “这位是我师兄鹤九。”我连忙介绍——师兄下凡用化名更为稳妥,毕竟凡间耳目众多,谨慎些总没错。

      见九皋还傻站盯着陆衡使劲看,我回头悄悄拽了拽他衣袖,他才缓过神来,慌忙收回目光,深深一揖:“贫道见过大将军。”

      “可不敢当,鹤道长快请里面坐!”陆衡忍住笑,似对他一见如故,忙亲热地将九皋让进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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