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崖子游记》月上明天

89、第八十九章 疑云

　　“陆衡一切都好。”我说，“师兄去年不是问过么？”

　　九皋一愣：“去年？青萍山与天界时序相通，人间的去年，不是山门昨日么？我昨日一大早便赶去天庭求援，何时见过师弟？”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心下大骇：“去年我曾回过山门一次，当时我想见师父，是你告诉我说师父才闭关几日，还说是天尊来后，师父才闭的关！你忘了，你当时还问起小师弟肥遗的转世！”我在人间待久了，竟忘了中元界时序与此有异。

　　话音未落，九皋脸色煞白。
　　几乎与此同时，我俩同时扣住对方手腕，以灵力探向对方虎口灵脉。

　　顷刻间，指尖相触灵息交缠，我探到他体内确是师兄的青鹤本命灵息，灵脉纯正，绝无虚饰。

　　他也如我一般，暗暗松了口气，收回手时面色却已沉了下来：“眼下你我皆本人，那去年你见的那个‘九皋’——是谁？”

　　“你去年……当真没见过我？”我心弦绷紧。

　　“我何时见过你？依人间时序来算，我最少近二十年未曾见过你！”

　　见他神色严肃，完全不似说谎，更不像戏言。我心里更着慌，惊问：“那你最后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在陆家屋顶，那时师父刚第二次投胎。”九皋缓声道：“彼时小师弟肥遗在西天遇难被那金鹏啄死，魂魄飘到下界，我奉师父灵体之命，追踪小师弟投生何处，在江宁府与你相遇。你忘了？是你告诉我师父转世迟玉已死，他的魂魄被那黑白无常勾走，你一路悄悄跟踪至那里！”

　　我默然点头，这事没错，还能对上，便又问他：“那你可曾告诉我，我擅离菇山之事，天尊已赦我无罪？”

　　九皋一愣：“你被赦罪，我也是近日才知。是司源清君让仙童递信到山门，我何曾亲口告诉过你此事？这些年都未见过你半面，也未来过凡间！你说回山门，是去年什么时候？”

　　“去年中秋前。”我郁闷道，“回山门时，师弟们都睡下了，只有你在师父门外侍奉。”

　　“那便是天庭的酉时。”九皋掐指一算道：“酉时我已随天尊去了天庭，他已抱着师父灵体回了混元殿！而我正候在殿外！”

　　“那你可知陆衡已成亲？”

　　“成亲？”九皋神色大变，“师父什么时候成的亲？你为何这么大的事，都不回山门告诉我？！究竟是哪家女子？你在凡尘陪他，为何不渡他修行！”他接连问出一串问题，将我噎得半句不能言语。

　　九皋越说越气：“你难道不知，仙神下凡投胎，只为清净还愿，了一世因果，修炼心性。何况师父是被人摄走魂魄，神元不稳，三魂难聚！若想再入仙途，元阳之身万万不能破！”

　　又说：“一旦在凡间娶妻生子，就与那凡人缔结新的三世因果，这笔孽债极重。今生还不完，来世还得继续还，还不了便又会生出变数、新的孽缘因果，仙途就此渺茫——你是来渡师父，还是想害死师父？！”

　　“师兄勿恼……”见他真动了气，我只得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接着便将十几年前江宁府突发大水、房屋冲毁；当时我为何被困在阴山，后来如何脱身；陆衡母子又如何从江宁一路颠沛至常州府桃花村，及我如何找到他，他如何拜郭让为师，入京参加武举，如何挑死武阳侯世子，又如何远戍平叛，一一说与师兄知晓。

　　九皋听得一阵唏嘘，末了眼含泪光慨叹道：“师父乃上神金仙，何等尊贵之躯！未料被人算计，魂魄堕入轮回，竟在人间受如此磨难！身为师门大弟子，我实在愧对师父！他在凡，我在仙，却不能为师父排忧解难，侍奉一二，实在是枉为人徒。”

　　他说罢，一脸自责，幽幽看着我道：“师弟，方才是我失言了。这些年，多亏你在凡尘一路陪伴师父。我便是只会说些空话，发些牢骚，你莫往心里去。”

　　我淡然摆手，暗忖山门之中，竟有人能以我师兄九皋的面目来去自如，见我真身而不露半分破绽——那人道行得有多深？！

　　我细思极恐，若今日不是九皋亲至，至今我还被蒙在鼓里。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此人对我和师门动静了如指掌。偏偏挑在我求见师父时装作师兄模样将我拦下，说什么“师父才闭关几日，莫要打扰”，还镇定自若地与我叙起师兄弟间的旧事，林林总总，俱能对答如流，竟让人毫不生疑。

　　我越想越后怕。

　　……此人究竟是谁？何方神圣？潜入我师门，究竟有何目的？他为何不想让我知道，师父灵体衰败？

　　一切都像个谜——

　　而我和师兄，此时皆是心情沉重，一时谁也说不出话来。

　　忽然，我又想到一事，看向九皋：“师兄，你怎知我在这里？”

　　九皋道：“你昨日是不是与万圣灵君的弟子当康交过手？”

　　“是。你怎知晓此事？”我愈发疑惑，难不成我放了那当康，还放错了不成？我饶这厮一命，他竟还跑到我师兄面前告状！

　　九皋道：“方才我下界，从南天门下来，原想直接去江宁府寻你。谁料在半途遇到万圣灵君，他从介兹山会友归来，用了捆仙绳儿，捆了弟子当康，正在西海上空怒极责骂他，斥他不该私自下界，为非作歹。我过去见礼，才知道你在镇南郡。”

　　见天色不早，我对师兄道：“随我回军营去说罢，既然下了凡，你顺便也看看陆衡。”

　　“也好。”九皋欣然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