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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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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午夜。
顾川音没有去东侧的树林。
他去了戚景的房间。
戚景还没有睡。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明显心不在焉。看到顾川音推门进来,他微微一愣——这是顾川音第一次主动来他的房间。
“怎么了?”他问,放下手中的书。
顾川音走到他面前,站定。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之后的那种释然。
“戚景,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我师兄来找我了。今晚。在庄园东侧的树林里。他要带我走。”
戚景的脸色变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绷紧,像是一头被触怒的猛兽。他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你——”
“我没有去。”顾川音打断了他。
戚景愣住了。
“我说,我没有去。”顾川音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选择留下来。”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戚景的呼吸很重,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顾川音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瞬间,戚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不爱你。”顾川音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会爱你。你对我做的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毁了我的人生。你毁了我的自由。你毁了我的一切。”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我不想让你死。”
泪水终于从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的,滚烫的,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恨你。我恨你把我关在这里。我恨你剥夺了我的一切。我恨你让我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但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把最后几个字说出来:
“我不想让你死。”
戚景看着他哭。
看着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泪流满面,说着“我恨你”,但选择了留下来。
戚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攥得紧紧的,紧到发痛。
他从未体验过这种痛。
不是□□的痛。是——心脏被撕开的感觉。
他站起来,走到顾川音面前。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他脸上的泪水。
“你可以恨我。”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祈求,“但不要离开我。”
顾川音抬起头,看着他。
泪眼模糊中,他看到了戚景脸上的表情。
那个表情,他从未在任何人的脸上见过。
是恐惧。
纯粹的、赤裸裸的、毫无保留的恐惧。
这个强大的、不可一世的、让整个玄门都忌惮的男人,此刻像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站在他面前,眼睛里全是恐惧。
恐惧他会走。
恐惧他会消失。
恐惧他会——不要他。
顾川音的心碎了。
不是慢慢地裂开,而是“咔嚓”一声,碎成了无数片。
他伸出手,抱住了戚景。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抱他。
戚景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块石头一样僵硬。
然后,慢慢地,他抬起手,环住了顾川音的肩膀。
他把脸埋在顾川音的长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身体在发抖。
这个从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男人,此刻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紧紧地、用力地、近乎疯狂地抱着怀里的这个人。
“别走。”他的声音闷在顾川音的头发里,含糊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绝望,“别走……别走……别走……”
他重复了无数次。
像是在念一道能留住顾川音的咒语。
顾川音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戚景抱着,让他的恐惧和绝望把自己淹没。
他闭上眼睛。
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无声无息地滑落。
他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了。
不逃了。不反抗了。不想了。
就这样留在这个金丝笼里,留在这个人的身边。
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恨了。
也没有力气再去爱任何人了。
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做了这个选择。
而这个选择,已经把他掏空了。
——
很多年后,有人问顾川音:“你后悔吗?”
他想了想,说:“不后悔。”
“那你快乐吗?”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冬日里最后一缕将散未散的晨雾。
“我学会了不让自己去想这个问题。”
他没有回去。
沈夜在树林里等了一整夜,从天黑等到天亮,从天亮等到天黑。
顾川音没有来。
第二天,沈夜收到了一只符蝶。
符蝶上只有一行字:
“师兄,对不起。我选择了留下来。忘了我吧。好好活着。——小音”
沈夜跪在树林里,把那行字看了无数遍。
他把符蝶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顾川音的手。
然后他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声嘶吼惊起了树林里所有的鸟,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遮住了半边天空。
沈夜跪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见不到顾川音了。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软软地叫他“师兄”的孩子,那个爱吃馄饨、想养橘猫、梦想着平平淡淡过一辈子的孩子——
永远地留在了那座庄园里。
留在了那个男人身边。
戚景兑现了他的承诺。
他开始学习。学习什么是爱,什么是尊重,什么是自由。
他学得很慢,笨拙得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他经常犯错——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控制顾川音的行动,有时候会因为嫉妒而发脾气,有时候会忘记顾川音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件物品。
但他在学。
他给顾川音买了一只橘猫。胖胖的那种。顾川音给它取名叫“团团”。
他允许顾川音在庄园里开设了一个小型的玄学工作室,接一些简单的活儿。当然,客户必须经过严格筛选,而且必须在庄园里进行——但至少,顾川音又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他每天都会陪顾川音在花园里看夕阳。两个人坐在长椅上,橘猫趴在顾川音的膝盖上,天边是橘红色的晚霞。
有时候,戚景会偷偷侧过头,看顾川音的侧脸。
夕阳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精致的鼻梁,微翘的嘴唇,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看起来很平静。
但戚景知道,那不是快乐。
那是一种——接受。
像一棵被移栽到花盆里的树,它不会死了,但它再也长不成原来的样子了。
有一天,顾川音坐在花园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说了一句话。
“戚景,你知道吗,我以前想过,如果有一天我自由了,我要做什么。”
戚景的心缩紧了。
“做什么?”
“我要去一趟西藏。我一直想去看看那里的天。然后去一趟海边。我从来没有见过海。然后——”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破碎了,但它也不是完整的。它像是一件被摔碎后重新粘好的瓷器,远看完好无损,近看全是裂纹。
“然后找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
戚景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也可以去。”他说,声音很轻,“我陪你去。”
顾川音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下,他的眼睛里映着橘红色的光,亮亮的,像是两颗被打磨得极其完美的宝石。
“你陪我去?”
“嗯。”
“那就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自由。”顾川音说,“如果身边有你,那就不是自由了。那是——换了一个更大的笼子。”
戚景没有说话。
顾川音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那个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做错了事的大狗。
“但没关系。”他说,“我已经习惯了。”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让戚景难受。
习惯了。
习惯了被囚禁。习惯了失去自由。习惯了身边有一个随时会把他抓回去的人。
这不是爱情。
这是驯化。
戚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沾满了血的手,此刻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永远无法弥补对顾川音造成的伤害了。
他能做的,只是把笼子做得大一点,再大一点。
大到顾川音可以在里面走路、跑步、甚至奔跑。
但笼子永远是笼子。
而顾川音——
顾川音永远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