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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晨雾将散 ...

  •   七月半,鬼门开。七月的临城像一口蒸笼,连空气都是黏的。

      顾川音从地铁站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单手夹着一卷黄纸,怀里揣着刚结的一单活儿给的三千块钱,心情不错,脚步也轻快。

      三千块。够交两个月房租,还能剩点买几斤排骨。

      他今年二十岁,在临城最破的一条老街上租了个门面,挂了块“顾记玄学”的牌子,替人看看风水、驱驱邪祟、收收游魂。生意不好不坏,饿不死也撑不着。师父留下的那点家底被他花得差不多了,好在年轻,能吃能睡,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穿过巷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巷子口的路灯下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顾川音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东西蹲在灯柱下面,身形扭曲得像一团被揉皱的纸,皮肤泛着死人特有的青灰色,关节反向弯折,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它在啃什么东西,发出细碎的、湿漉漉的咀嚼声。

      闻到活人的气息,那东西缓缓转过脸来。

      没有眼睛。眼眶里是两团蠕动的黑色雾气,嘴巴裂到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像碎玻璃一样的牙齿。

      厉鬼。

      顾川音没慌。他叹了口气,把怀里的黄纸抽出一张,两指夹住,指尖沁出一缕极淡的银色光芒——那是他修炼了十五年的玄门真气,不算强,但够用。

      “大晚上的,能不能让人消停会儿。”

      他手腕一抖,黄纸化作一道银光飞出,精准地贴在那东西的额头上。符纸触及鬼物的瞬间爆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厉鬼的身体像是被泼了硫酸一样开始溃烂、萎缩,最后缩成一团焦黑的残渣,被风一吹,散了。

      顾川音拍了拍手,凌晨三点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出一圈昏黄的光,照得地上的水洼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又看了看四周,挠挠头蹲在十字路口,手里捏着一沓黄纸。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下颌线流畅,嘴唇薄而色泽浅淡,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苍白。墨黑的长发从帽檐边缘散落几缕,垂在肩侧,被夜风轻轻撩动。

      他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生米,米上插了三炷香。香烟在湿重的空气里几乎不往上走,而是贴着地面缓慢地弥漫开,像某种有意识的活物。

      “诸位,”顾川音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中元节了,该吃吃,该拿拿,拿了就走。别扰了活人的清静。”

      他手腕翻转,黄纸在指尖燃起。火焰是青白色的,没有烟,只有一种极细微的嗡鸣声,像是无数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说话。

      这是师傅教他的第一门手艺——施食。

      鬼魂吃的是香火气,拿的是纸钱灰。但中元节不同,这一天地府开门,百鬼夜行,有怨气的、不肯走的、迷了路的,全都涌上来。施食不是给它们吃的,是给它们指路的——吃饱了,就该回去了。

      黄纸烧到一半,风突然停了。

      不是自然的那种停,而是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空气凝固,温度骤降,顾川音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他手指微微一顿。

      不对劲。

      施食他做了三年,从十六岁出师到现在,每年中元都来这个路口,从未出过差错。但今天,从入夜开始,他就感觉到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不是鬼魂的注视。

      鬼魂的目光是冷的、黏的,像湿透的棉絮压在皮肤上。而这道目光是热的、锋利的,像一把刀抵在后颈,不割下去,只是让你知道——它在那里。

      顾川音没有回头。

      他继续把黄纸烧完,将最后一撮灰烬拢进碗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点懒散,好像他只是一个半夜出来烧纸的普通年轻人。

      然后他转身,往前走。

      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平稳。经过一条巷子时,他侧身拐了进去,在第七根电线杆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按在电线杆的编号上。

      铜钱嵌入的瞬间,巷子另一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有意思。”

      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碾过一层砂纸,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磁性。顾川音的手指在电线杆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停顿。

      身后,脚步声响起。

      不是追赶的节奏,而是散步的节奏。从容的、笃定的,像是猎人知道猎物跑不掉,所以不紧不慢地跟着。

      顾川音走到巷子尽头,面前是一条河。河水在夜色里黑得像墨,只有河面中央倒映着一弯冷月,白惨惨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停下。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下,身后,巷子深处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笑。

      戚景站在三十米外的暗巷里,背靠着潮湿的墙壁,看完了全程。

      他看得很仔细。

      从那个年轻人抽出符纸的姿势,到他指尖银光的浓度,到他收手时不经意地甩了甩手指——那个小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漂亮。

      纯黑的眼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长发被夜风吹起一缕,露出奶白色的后颈。

      戚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像是在确认什么。

      “找到了。”

      声音低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头。

      他等了二十六年。

      从他有记忆以来,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让他觉得脏。人的气味、人的体温、人的触碰——每一寸都让他恶心。他无法忍受任何人的接近,皮肤接触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灼烧般的厌恶。

      家族的人说他是怪物。

      他们说对了。

      他是纯阳紫气圣体。万中无一的修道天才。阳气至纯至刚,百鬼不侵,万邪避易。

      但没有人知道——纯阳紫气的代价是什么。

      是饥饿。

      一种深入骨髓的、永远无法被满足的饥饿。对阴气的渴求如同吸毒者对毒品的依赖,得不到就会发疯,发疯就会失控,失控就会——

      杀人。

      他已经杀了很多人了。

      不是故意的。是在饥饿的癫狂中失去意识,等清醒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已经冷却的尸体,满地的血,满手的腥。

      他不喜欢这样。

      不是出于道德。是——脏。

      血很脏。尸体很脏。那些人在死前露出的恐惧的表情,也很脏。

      他需要一个容器。

      一个能够承载他体内过剩阳气的、足够强大的阴属性容器。不是一次性的消耗品,而是要能够长期、稳定、持续地为他中和体内暴烈的阳气。

      就像一个水库。一个为他量身定制的、永远不会干涸的水库。

      他找了很久。

      找遍了整个玄门世界。

      那些所谓的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纯阴体质,在他面前脆弱得像纸。最久的一个,撑了三天。三天之后,那具身体就像被烈火烤干的枯叶,一碰就碎。

      他几乎要放弃了。

      然后他感应到了——

      临城。

      一股极其精纯的、浑厚的、像是深埋地底万年的寒玉一样的阴气。

      不是纯阴体质。

      比纯阴体质更珍贵。

      是——平衡。

      一种天生的、完美的、阴阳自洽的平衡。那个人的体内,阴与阳以一种令人惊叹的比例共存,像一杆永远不偏不倚的天平。他不需要修炼就能维持这种平衡,这是天赋,是与生俱来的恩赐。

      而对于戚景来说——

      这意味着,这个人可以承受他。

      可以完完整整地、长久地承受他。

      他花了三个月找到顾川音。又花了两个月观察他。看他在破旧的店铺里给人算命,看他蹲在路边吃五块钱一碗的馄饨,看他在深夜独自收鬼,看他对着师父的遗像自言自语。

      直至顾川音走远后,戚景才从暗巷里走出来,高大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黑色的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纽扣也一丝不苟,仿佛多露出一寸皮肤都是不可容忍的污秽。

      他看着顾川音消失的方向,嘴角缓缓上扬。

      那个笑容很淡,但如果有人看到,会觉得后背发凉——因为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钉子钉进木板一样的——

      占有。

      ——

      顾川音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像是有一根细针抵在后颈的皮肤上,不痛,但毛骨悚然。他是个道士,对“视线”这种东西格外敏感——普通人被鬼盯上都会有直觉反应,何况是他。

      他检查过店铺周围所有的符阵。

      完好无损。

      他在自己身上贴了三张安神符。

      没用。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油膜,糊在他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

      “师父,您老人家在天有灵,给我托个梦也行啊。”顾川音盘腿坐在蒲团上,对着师父的遗像烧了三炷香,语气半真半假的抱怨,“您那个‘遇到纯阳紫气就跑’的遗言,我记了五年了,可人家在哪呢?总不能让我见人就问‘您好请问您是纯阳紫气吗’吧?”

      遗像上的老人板着脸,没有回答。

      顾川音叹了口气,把香插好,起身去洗漱。

      他脱掉外衣的时候,没注意到窗户外面,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安静地、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描摹他的轮廓——肩胛骨的弧度,腰线的凹陷,脊柱沟在灯光下投出的浅影。

      戚景站在窗外,呼吸平稳,但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在克制。

      克制自己不要现在就破窗而入,不要现在就把他按在地上,不要现在就——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残留着顾川音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是某种草药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汗味,干净的、活着的味道。

      不脏。

      这个世界上唯一不脏的味道。

      他的手指攥紧了窗框,木质的框架在他掌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再等等。

      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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