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凝》灼棠夜

91、第 91 章 嗯，他们在

　　送走夏桐，林昭宁看了看时间——14:20。

　　傅深予发了消息过来，说会有人去接林曜，让他好好休息。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没有等到回复，又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现在一点也不困。他靠在沙发上，把受伤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然后他打开平板，翻出了自己漫画的后台。

　　最近他把评论区几百条评论翻了好几遍了，顺便把几个同类型的排行榜前几的漫画也刷了一遍。他看人家的分镜、叙事节奏、人物表情的处理，看人家是怎么把一个简单的故事讲得让人舍不得放下，看人家是怎么把情绪塞进一个小小的格子里。

　　看到好的地方他会截屏存下来，看到烂的地方他也会皱眉，心想“这都能上榜”？然后又开始焦虑。

　　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可能是月底看银行卡余额的时候多盯了几秒——数字跳了一下，房租、水电网费、林曜下学期的兴趣班续费，每一项都在那个数字上咬一口，咬得他心慌。也可能只是某个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个人，忽然觉得，自己总得做点什么。哪怕不是为他，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觉得，没有停在原地。

　　他也在往前走，一步一步往上爬，哪怕爬得很慢，哪怕爬不到他身边。至少，他在爬。

　　当然，也许是因为那天在茶歇室听到的那些话。

　　“傅总好像真的有个一直放在心里的人。”

　　“周家千金，门当户对，强强联合。”

　　“傅总心里那个人，肯定很优秀吧。”

　　他们之间的差距，不是努力就能填平的。可他偏偏就是那种——明知道填不平，还是忍不住想往坑里扔几铲子土的人。

　　但是如果他把漫画做起来了呢？如果有一天，他的作品能被更多的人看到，能被改编、被出版、被搬上银幕——那他是不是就能离那个人近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林昭宁自己也知道这个想法幼稚得可笑。一部在网上连载了两年、粉丝刚过两万的漫画，要走到那一步，中间隔着多少座山。

　　但是如果连这些都不去努力，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至少，他在往前走。他对自己说。

　　可是今天，他发现自己连最爱的漫画都看不进去了。

　　他打开一个正在追的更新，看了几行字就神游了出去，目光从屏幕上飘到窗帘上，从窗帘上飘到天花板上，又从天花板上飘回手机屏幕。同一个格子他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放：

　　晚上七点？Incontro餐厅？

　　林昭宁当然知道这家餐厅。它地处洛市地标“洛商大厦”的五十二层，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他以前在短视频里刷到过探店博主的视频，博主说那里是洛市出了名的约会圣地，据说窗边的位置能看见整条江岸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银河铺在脚下。

　　更夸张的是，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周末的位置更是要靠抢的。博主还说，很多人选择在那里求婚，成功率据说很高，大概是因为没有人能在那样的夜景里说出“不”字。

　　所以当傅深予说出“Incontro”这个名字的时候，林昭宁的心就沉了一下。那不是一个随便吃饭的地方。那是一个——用来告白、求婚、纪念日的地方。

　　啧。

　　虽然他和傅深予发生了……发生了那么多事——亲过了，也睡在同一张床上很多次了，并且傅深予还帮他……

　　可是那也不代表什么吧？顶多算自己因为被下药，需要帮忙，傅深予作为朋友，人性化地给予帮助。

　　可是……啧。

　　傅深予以后肯定是要联姻的，要结婚的。他是什么身份？洛影传媒的总裁，洛海集团未来的继承人。

　　他们那种人，婚姻从来不只是婚姻，是资源，是筹码，是两家公司的合并报表。

　　就算两个人亲了，睡在一张床上，傅深予甚至还帮他……那又怎样？

　　傅深予还是会和别的女人相亲、吃饭、聊天，说不定以后还会……

　　林昭宁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叹了口气。纱布蹭在桌面上，粗糙的纤维刮过指尖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有抬起头。

　　他把脸转向另一边，鼻尖抵着手肘，盯着墙上那面钟。

　　啧。

　　大半天了，也不发一条信息。

　　不会跟那个女人约会去了吧？可是傅深予不是说晚上七点吗？现在才……

　　他抬眼看了一眼钟——15:00。

　　分针“嗒”地跳了一下，变成了15:01。

　　还有好几个小时。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根分针一格一格地爬，从15:01爬到15:02，从15:02爬到15:03。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又翻过来。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林昭宁几乎是瞬间翻过手机——屏幕亮着，通知栏弹出一条消息。不是傅深予，是徐牧。

　　徐牧：昭宁，你生病了吗？

　　徐牧：今天怎么没来上班啊。

　　林昭宁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一句：“嗯，我请假了。”

　　打完正准备关手机，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咬了咬嘴唇，还是打了出去：“傅总今天去公司了吗？”

　　没过多久，手机又响了。

　　徐牧：那你多休息哈，最近感冒比较多，你也是感冒吗？

　　徐牧：你找傅总吗？不知道啊，今天没看到他。

　　没看到他。那就是没去公司？所以……真的去约会了？可是现在才15:47，他记得电话里说的是“七点”。

　　还早得很。他现在出去干嘛？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安排？吃饭之前要先去接人？要去买花？要先去餐厅确认位置？

　　林昭宁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再看那些让自己心慌的字眼。可他还是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塞进裤袋里，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来。坐不住，又站起来。

　　像个困在笼子里的仓鼠，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小区路面，又走回桌前，把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拨来拨去，数了几片，又忘了数字。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下。再拿起，再看一眼。时间从15:47变成15:48，从15:48变成15:49。每一分钟都像被人用橡皮筋拉长了，怎么也弹不回去。

　　他趴在桌上，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嗒嗒嗒”走着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踩在他心口上。

　　6点30分。

　　夏桐接林曜回来，身后跟着金梓，大袋小袋提着，塞了满满一桌。

　　林曜一进门就看见林昭宁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书包都没放下就走过来，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哥哥，你的手？”

　　“没事，小伤，过两天就好了。”林昭宁伸出左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安慰道。

　　“林先生，晚餐给你们放桌上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金梓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转身要走。

　　“等一下……”林昭宁叫住她，声音有点急，自己都没意识到，“金小姐，一起吃吧，这么多菜。”

　　“不……”金梓刚开口，卫生间的门就开了，夏桐甩着手上的水走出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顺便堵了她的话：“让你吃，就吃。”

　　金梓看了夏桐一眼，没再推辞，坐到她旁边。

　　菜很丰盛。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

　　但是除了林曜其他三个人各怀心事。

　　林曜安静地吃着饭，筷子拿得很稳，一口菜一口饭，不急不慢。他的目光在三个大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觉得他们都很奇怪。

　　哥哥最奇怪。平时最爱的菜一口没动。

　　干妈也很奇怪。她今晚话特别少，平时来家里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今天却一直在偷偷看金梓。她看金梓的时候，眼神不像看陌生人，也不像看朋友，更像是——林曜想了想，像傅哥哥看哥哥的眼神。

　　金梓更奇怪。她吃饭的姿势很端正，背脊挺得笔直，筷子碰到碗沿几乎没有声音。可她夹菜的时候会先偷看干妈，还把干妈最爱吃的菜摆在干妈面前。

　　林曜低下头，继续吃饭。桌上有三个大人，三个大人吃饭都心不在焉。只有他一个人再认真吃饭，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长大，但他知道，今晚的菜其实挺好吃的，如果没有人一直发呆的话。

　　林昭宁坐在那里，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放下。又夹起一筷子青菜，没送到嘴边又放下。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心口还是凉的。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墙上的挂钟——18点47分。

　　还有十三分钟。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从公司到Incontro餐厅，开车要三十分钟吧。但是他也不一定从公司出发，可能从家出发，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傅深予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他今天会穿什么呢？深色西装？还是换了更正式的？会不会带花？玫瑰？百合？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宁宁！宁宁！你干嘛呢？”夏桐突然大叫一声，吓得林昭宁一个激灵，筷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他低头一看——金梓碗里已经堆得冒尖了。她坐的那个位置平时是林曜的，林昭宁一直在走神，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夹菜的对象换了人。

　　金梓一脸无辜地抬头看着他，筷子停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旁边的夏桐双眼冒火似的盯着他，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烧两个洞出来。

　　“哦……对、对不起！”林昭宁慌忙道歉，手忙脚乱地把那块排骨收回来，“我、我走神了。”他赶紧拿起旁边的空碗递过去，“金小姐，你用这个吧。”

　　“没事，我吃这个就行。”金梓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不对。”夏桐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像审讯犯人一样盯着林昭宁，“宁宁，你有心事。”她顺着林昭宁刚才的目光望过去——墙上挂钟的秒针正一格一格地走着。

　　“没……没有，吃饭吧。”林昭宁收回目光，低头扒了一口饭。

　　“宁宁？”夏桐又叫了一声。

　　“嗯？又咋了？”林昭宁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米饭粒。

　　“你发了一晚上呆了。”夏桐顿了顿，看了一眼金梓碗里那座小山，又看了看林昭宁手里的筷子，“还往人家碗里夹菜。你什么时候这么热情过？”

　　“我就是……”林昭宁张了张嘴，低头戳了戳碗里的饭，“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哥哥，你是不是想傅哥哥了？”林曜放下筷子，转过头看着林昭宁。

　　“咳咳咳——”林昭宁一口汤呛在喉咙里，咳得脸都红了，眼眶泛着水光。他接过夏桐递来的水杯灌了一大口，还是咳，咳到弯了腰。

　　“你看看你，一提傅深予就这个反应。”夏桐帮他顺着背，嘴上却半点不饶人，“至于吗？人家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当然，对你来说可能比洪水猛兽还可怕。”她顿了顿，眯起眼睛，“所以你真的是想傅深予了。”

　　“你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林昭宁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脸上的红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我想他干嘛！我为什么要——我——”

　　“你结巴了。”夏桐冷静地指出。

　　“夏桐！”林昭宁总算喘过气来，声音又急又哑，“你别在孩子面前乱说！”

　　“我没乱说。”夏桐一脸无辜，转头看向林曜，“是林曜自己猜到的。对吧曜曜？”

　　林曜点了点头，表情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嗯，他们在谈恋爱。”

　　林昭宁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金梓在一旁安静地喝完碗里的汤，把筷子搁在碟子上。她没有看林昭宁，也没有看夏桐，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傅总今晚好像有约会。”

　　林昭宁刚捡起来的筷子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