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凝》奥兰铎

81、第 81 章 既然无法面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窗帘缝里漏进一线浅金色的晨光，落在床尾被角上。

　　傅深予睁开眼。他是被压醒的，胸口沉甸甸的，呼吸都不太畅快。他低头一看，一条胳膊横在胸前，手指松松蜷着；一条腿也不客气地搭在他身上。林昭宁像只树懒似的挂着他，身上的被子被蹬得乱七八糟。

　　林昭宁的脸贴在他颈侧，睫毛微颤，鼻尖上翘，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他肩窝。

　　睡着的林昭宁安静下来，没了白天那股活泼劲儿，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动物，把最柔软的部分袒露在外，浑然不觉自己有多诱人。

　　傅深予侧头看着林昭宁埋在自己肩窝里的半张脸——嘴唇微微嘟着，呼吸温热而绵长。他伸出手，扯了扯被子，盖住林昭宁的肚子，然后轻轻握住林昭宁的手，拿到唇边亲了亲，又紧紧握着，贴在自己胸前。

　　过了一会儿，门铃声响了。

　　林昭宁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大清早的……谁啊……”然后挣开傅深予握住他的手，挠了挠头，又朝傅深予胸前伸了伸，意识还泡在黏稠的睡意里。

　　傅深予看了看怀里的人，犹豫着是去开门还是忽略门铃声。

　　过了一会儿，门铃声停下，然后又固执地响了起来。

　　傅深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一条腿和一条胳膊，想着怎么把他挪开又不惊醒他。

　　林昭宁猛地抬起头，看到自己的胳膊和腿还挂在傅深予身上。他小心翼翼地把胳膊和腿往上抬了抬，轻轻收了回来，又悄无声息地往床边蹭了蹭，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呼——林昭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想：应该没被发现吧？

　　他悄悄地侧过头，想确认一下，然后对上了傅深予黑沉沉的眼睛。

　　他的大脑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卧槽——！！”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地翻下床，“咚”的一声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你你你——”他站在床边，手指哆嗦地指着傅深予，先发制人，“你醒了怎么不说话！你、你要吓死谁啊！你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吗！”

　　傅深予微微皱眉，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膝盖上，顿了一下，才开口：“你去哪？”

　　林昭宁愣了一下：“啊？我去哪？我没去哪啊？我在——等等，我——”

　　门铃声还在继续，隐隐约约从客厅方向传过来。林昭宁这才想起来，他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我去开门！对，我去开门，你、你可以再睡一会儿，不用起来！真的不用起来！你就躺着！千万别起来！我马上回来！不是，我开了门就回来！也不是，我开了门也不回来了——我是说，我开了门就去客厅，不会回来打扰你睡觉！”

　　乱七八糟地说完，他慌不择路地在床脚找到拖鞋，把脚塞进去，趿拉着就往外跑。跑了两步才发现拖鞋穿反了，左脚右脚互相绊了一下，差点又摔一跤，可他顾不上了，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冲出去之后又探回头来，补了一句：“你好好休息！”然后“砰”地把门关上。

　　身后，傅深予看着那个慌张逃窜的背影，沉默了两秒。他慢慢坐起身，靠坐在床头，伸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人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习惯——他们现在是男朋友的关系，而且已经发生了实质性的关系，就算抱在一起睡觉也很正常。

　　门外，叶枫站得笔直，怀里抱着至少三个袋子，胳膊上还挂着一个，整个人摇摇欲坠。他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英气质扑面而来——如果不看他怀里那堆快要埋住脸的购物袋的话。

　　林昭宁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看到门外西装革履、拎着大包小包、活像一棵挂满礼物的圣诞树的叶枫。

　　四目相对，林昭宁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林昭宁觉得自己的心大概已经不跳了——不，已经微死了。

　　叶枫？叶枫怎么来了？

　　哦，对，这里是傅深予家。他作为总裁特助，大清早来给老板送东西，再正常不过。

　　可是，他和傅深予的关系呢……叶枫知道吗？应该不知道吧。

　　那他大清早出现在老板家里，而作为总裁特助的叶枫会不会想多？会不会……会不会以为自己是为了上位而爬上老板床的员工？

　　或者是，以为自己是被傅深予潜规则的？

　　再或者，虽然他和傅深予是正当的男朋友关系，但是他大清早出现在老板家里，也会被认为是不正当的关系吧。

　　想着，他恨不得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再立块碑，上面写着：本人已死，小事烧纸，大事刨坟。

　　叶枫看向他——只见他头发炸成一团鸡窝，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睡裤一只裤腿卷到小腿，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从床上滚下来”的尴尬气息，像被雷劈过一样。

　　在叶枫开口前，林昭宁动作非常果断。

　　“啪。”

　　门关上了。

　　既然无法面对，那就不面对了。

　　叶枫的手还举在半空中，笑容僵在脸上。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摇摇欲坠的袋子，又看了看面前紧闭的房门，眨了眨眼。

　　嗯，什么意思？

　　林昭宁关上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副尊容有多不像话。他的脸“唰”地红了，转身就往卧室跑，跑了两步差点被拖鞋绊倒，踉跄了一下，又继续跑，背影写满了“社死”两个字。

　　推开门的时候，傅深予刚好伸手去拉门把手——两个人毫无防备地撞了个满怀。

　　林昭宁弓着背冲进来，鼻尖磕在傅深予锁骨上，疼得“嘶”了一声。

　　傅深予反应极快，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虚虚地拦在他腰侧，把人整个圈住了——像是怕他往后倒，又像是出于本能。

　　“小心。”

　　林昭宁从他怀里弹开，脚下还踉跄着退了两步，整个人慌张又窘迫。

　　“你……他……你出去开门，我……我换衣服！”说完，他动作粗暴地推着傅深予的胸口，把人往门外赶。

　　傅深予被推出卧室门，看着那扇门“砰”地关上。他低头看了眼胸口，又看了看紧闭的门，宠溺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朝门口走去。

　　望着关上的门，叶枫的内心在这一刻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叶枫，跟在傅深予身边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替老板挡过难缠的访客，协调过高层之间的暗流涌动，处理过各种匪夷所思的突发状况。

　　可是刚才……刚才应该没有得罪未来的总裁夫人吧。

　　正想着，门被再次打开。

　　“傅……傅总。”叶枫开口，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早上好。”

　　“嗯。”傅深予微微点头，转身走到沙发上坐下，神色如常。

　　客厅里，叶枫把东西放到桌上。难得见到老板穿着睡衣开门，头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梳上去，而是自然地垂落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少年气。

　　卧室里，林昭宁换好衣服，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听了一会儿，他就发现这间房子隔音非常好，外面说什么根本听不清。他实在是不想这个时候出去面对这么尴尬的场景，于是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傅深予发信息。

　　刚发了两条信息，卧室门就开了：“出来吧，他走了。”

　　林昭宁走出来，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吃的。

　　小米粥、豆腐脑、几碟小菜、一屉小笼包……满满当当铺了半张桌子。食盒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外面打包回来的，还冒着袅袅热气。

　　“叶特助来……来……”林昭宁吞吞吐吐。

　　“他知道我俩的关系，下次见他不用躲。”傅深予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林昭宁愣住：“啊……”

　　傅深予走近他：“一开始就知道。”

　　“哦……”林昭宁应了一声，目光落到桌上，望着满桌的食物咽了咽口水，伸手就要拿包子。

　　“嗯，去洗漱，一会儿吃。”傅深予说着伸手捉住他的手，然后拉着他朝外面的洗漱间走去。

　　洗漱完，坐上餐桌，林昭宁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五十五。

　　昨晚睡得挺早的，怎么才这个点醒。

　　可能……可能是昨晚太累了？

　　不对，昨晚也没干什么啊，不就是……

　　林昭宁忽然觉得耳根有点热。他赶紧低头，拿起勺子搅了搅豆腐脑，搅得都快成豆花了。

　　林昭宁正低头喝豆腐脑，余光瞥见一抹不一样的颜色，抬起头，勺子差点没拿稳。

　　傅深予换掉了那件睡衣。他头发松松地垂在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带得微微翘起。身上是一件浅灰色珠地棉Polo衫，领口挺括，扣子解开一粒，露出锁骨。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手腕，腕上是一块皮质表带的经典腕表。下身是一条米白色亚麻混纺休闲长裤，剪裁利落。全身没有显眼的logo，面料却一眼看得出考究，整体看似随意，却处处透着一种松弛的老钱做派。

　　这和之前那个衬衫、马甲、领带、西裤一丝不苟，袖扣紧系、大背头一丝不乱的精英形象判若两人。

　　如果说办公室里的傅深予是冷面总裁，拒人于千里之外，那此刻的他就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好看得不太真实，却依然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林昭宁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上，又从腰线滑到脚踝——他发誓自己只是想看看这身衣服的整体效果，绝对不是被美色迷惑。

　　感受到视线，傅深予抬起头。林昭宁猛地收回视线，狠狠咬了一口小笼包，汁水差点溅出来。

　　林昭宁又偷偷瞟了一眼。傅深予已经走到他对面坐下，抬手在调整腕表。那手表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衬着他小臂上若隐若现的血管——

　　林昭宁赶紧把目光移开，移到了窗外。窗外空空荡荡，连片树叶都没有。

　　“好看吗？”傅深予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昭宁被豆腐脑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谁、谁看你了！我看窗户！外面有只小鸟！”

　　傅深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户，又看回来，嘴角的弧度弯了一点：“哦。什么颜色的？”

　　“啊？”林昭宁愣了一下。

　　“小鸟。”傅深予说，“什么颜色的？”

　　林昭宁的脑子飞速运转，试图编出一只不存在的小鸟：

　　“……黄色的。”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离谱——黄色小鸟是什么鸟？鹦鹉吗？

　　“嗯。”傅深予点了点头，眼睛里带着笑意，“那应该是一只金丝雀。”

　　“对对对，金丝雀！”林昭宁松了一口气，赶紧接上，“就是金丝雀！特别好看！羽毛金灿灿的！”他越说越起劲，好像真的看见了一样。

　　傅深予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翘起来的头发。

　　大早上哪来的金丝雀？林昭宁把脸埋进碗里，决定从现在开始做一个哑巴。

　　“专心吃饭，金丝雀。一会儿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去哪里？”

　　“去约会。”

　　林昭宁“哦”了一声埋头吃起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才金丝雀！”说完又觉得不解恨，补了一句，“还是被我圈养的，哼。”

　　傅深予喝完粥，看着对面那颗快埋进碗里的脑袋，心想这人每次害羞的模样都可爱得要命。

　　晨光落进来，食物冒着热气，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金丝雀。

　　半小时后，两个人吃完饭收拾好出了门。

　　从电梯里走出来时，林昭宁还在低头翻手机，给林曜发语音：“好好听干妈的话啊，明天哥哥去接你……”语音还没发完，他没注意脚下台阶，脚尖磕在台阶边沿上，整个人往前一栽。

　　傅深予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踩空，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看路。”

　　林昭宁站稳，把手机塞进口袋，抬起头。脚步钉在了原地。

　　路边停着一辆车。银灰色漆面在晨光下泛着冷冽光泽，内敛如月光洒在水面。车身线条一笔画成，干净利落。

　　阿斯顿·马丁。

　　他瞳孔放大，心跳骤然加快——不会吧？大清早就让他遇见梦中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