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凝》奥兰铎

63、第 63 章 谈……谈…

　　林昭宁握着锅铲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向门口。八岁的林曜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那双眼睛里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反而透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认真。

　　林昭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可看着林曜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最没出息的方式——转过身，专心致志地对付锅里那块已经翻了无数遍的排骨，“别杵在这儿了，去客厅等着，一会儿吃饭。”

　　林曜没动。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厨房门口，背着手，像一个执拗的小大人。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哥。”

　　“又怎么了？”林昭宁翻炒的动作加快。

　　“干妈说周末带我们出去玩。”

　　林昭宁诧异道：“嗯？”

　　林曜又说：“说带我们去转转。”

　　“……知道了，等会儿吃完饭我给你干妈回个电话。”

　　“好。”林曜说完，终于转身走了。不一会儿，客厅传来了电视声——林曜最近迷上的那部科普纪录片。

　　林昭宁听着客厅传来的纪录片旁白声，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盯着锅里那几块排骨，心里忽然有点发空。林曜才八岁，可有时候说出来的话、看过来的眼神，总让他觉得自己才是被照顾的那一个。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他这个当哥哥的偶尔会心虚。

　　饭菜上了桌。

　　林曜看着桌上的糖醋排骨和可乐鸡翅，先给林昭宁夹了一块，然后自己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

　　林曜咬了一口排骨，皱了皱眉，抬头看着对面面无表情嚼着排骨的林昭宁说：“哥，你是不是放糖太多了。”

　　“啊……”林昭宁思绪回神，细细嚼了嚼排骨，好像的确有点甜了。

　　“不好意思哈，哥哥放糖太多了，这个不吃了，吃这个吧。”林昭宁说着把鸡翅的盘子往林曜面前推了推。

　　林曜没再说什么，低着头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筷子，看了一眼林昭宁的碗——里面的米饭几乎没怎么动。

　　“哥，你怎么不吃？”

　　“吃啊，我在吃。”

　　林曜说着，筷子伸过去，夹了一块鸡翅放到林昭宁碗里，“哥，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多吃点。”

　　“知道了。”林昭宁把鸡翅塞进嘴里，笑着嚼了两下，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吃完饭，林昭宁陪着林曜一起看动画片。说是陪，可他一直在走神。

　　林曜忽然转过头，声音轻轻的：“哥，你手机刚才亮了。”

　　林昭宁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公司八卦群的消息。

　　“没事，公司的群。”

　　林曜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电视。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又开口了：“哥，你是不是在等谁的消息？”

　　林昭宁的手指顿了一下：“啊，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林曜把目光转回屏幕上，“就是看你一直看手机，吃饭也不认真。”

　　林昭宁有些心虚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伸手揉了揉林曜的头发：“没有的事，哥哥陪你看会儿电视。”

　　八点半，林曜主动关了电视。

　　“我去刷牙了。”他从沙发上跳下来，把抱枕摆正，然后扯了扯沙发上的垫子，铺好才往卧室走去。

　　“曜曜……”林昭宁叫住他。

　　“嗯？”林曜收住脚步，停下来扭头看他。

　　“等明天你把你的小行李箱收拾一下，你干妈会来接你，然后去公司接上我，我们一起去临市玩，到时候你可以去你干妈工作的地方看看。”

　　“好。”林曜听完，小脸都开始兴奋起来。

　　“洗完早点睡。”林昭宁走过来揉了揉他脑袋。

　　傅深予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景。身处异国他乡，窗外的景致并不常见，霓虹与灯火在夜幕下铺陈开来，称得上美不胜收。可他此刻却没有半分欣赏的兴致。

　　他站了一会儿，身后的桌上，手机响了起来。

　　傅深予几乎是一瞬间走到桌前，拿起手机，接通。

　　“喂——”

　　“查清楚了。”电话那头传来金梓的声音，“一共二十八条评论，来自二十三个账号。我们逐一追溯了发布记录，确认这二十三个账号从不同角度编造不实评论，话术高度雷同，发布时间集中在一周内，明显是有组织的行为。目前已经联系平台方，对这二十三个账号做了禁言处理。”

　　傅深予的指节微微收紧：“能查到账号背后的注册人吗？”

　　“可以。”金梓的语气很稳，“这个平台发布评论需要实名认证，就是把这二十三个账号对应的身份信息全部拉出来，需要点时间。”

　　“嗯。”傅深予应了一声，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这件事先不用让他知道。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傅深予自己都觉得有些多余。他明明每天都能从金梓发来的照片和视频里看到林昭宁。可他还是想亲耳听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金梓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照片和视频不都发你了？状态那么明显，你自己没看出来？”

　　傅深予沉默了两秒。

　　“挂了。”

　　“哎——”金梓的声音及时拦住了他，“怎么这么不经逗。说正经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

　　傅深予说完，挂了电话。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朝门口走去。

　　周五中午，林昭宁坐在工位上，翻了翻后台的评论。

　　起初几条他还没看出什么异常，只当是普通读者的差评。可反复翻了几遍之后，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几天多出来的那些评论，明显带着恶意，虽然账号新旧都有，但集中刷屏，话术雷同，明显是水军灌的恶评。

　　他实在想不出来，自己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到底是谁在背后操作？

　　他新开的这本收藏数和人气值明显上升，所以自从新开这本以后，除了上班，他就是在不停地画画画，同时还夹杂着查一些文献。白天还要上班，为了不熬夜，他严格遵循着每天睡足七个小时。但最近的评论难免让他心烦意乱，不知不觉在这些事情上分了神，然后熬夜画稿。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连续几天每天都会多出几条恶评，截止到昨天下午就停止了。

　　林昭宁盯着后台那些评论看了一会儿，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算了，先不想了。

　　最近都没怎么睡好，他看了会儿评论，趴在桌上打算眯一会儿。

　　办公区渐渐安静下来，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自己飘了起来，然后看见了傅深予。

　　傅深予站在电梯里，低着头看他，嘴角弯着，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把松落的碎发拢了拢。指尖擦过头皮，带起一阵酥麻，像有人在脊椎骨上轻轻弹了一下。

　　林昭宁想躲，可身体动不了，只能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

　　画面一转，傅深予靠在沙发上，五官在他眼前放大。他盯着傅深予的脸，然后停在他的唇上，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闭上眼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

　　突然，耳畔一片嘈杂。他睁开眼，傅深予已经不在了。他发现自己被围在一个圆圈中央，四周的人谩骂着朝他凑近，凑近，他挣扎着想挥开，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哗啦——”

　　林昭宁的胳膊肘扫到了桌边的文件架，文件夹、便签纸、几支笔、还有半盒没吃完的饼干，散落一地。

　　林昭宁从桌上直起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全是汗，后背的衬衫都湿了一片。

　　他愣了好几秒才醒过神来——是梦。

　　他身边没有任何人，没有傅深予，他更没有亲傅深予。

　　可那种感觉太真实了，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闭上眼凑过去的那一瞬间——林昭宁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嘴唇，心跳还没完全平下来，耳朵烧得厉害。他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文件落地的声音把旁边正在座位上啃面包的豆豆吓了一跳。她站起身来，探过头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昭宁？你怎么了？”

　　林昭宁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东西，闷声道：“哦，没事，就是刚才伸了个懒腰。”

　　豆豆哦了一声，盯着他的脑袋看了一会儿：“真的没事吗，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林昭宁抽出纸巾擦了擦脑袋，扯出一个笑容：“有点热。”

　　豆豆没再追问，回到座位上继续啃面包。

　　林昭宁擦完汗，靠在椅背上，刚闭上眼。

　　“叮——”

　　手机突然炸响，林昭宁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拿起手机一看，是夏桐的电话。他接通：“喂。”

　　“宁宁啊，我刚到你家。你的衣服，曜曜说就床边桌上这一个袋子，对不对？”夏桐从林昭宁床头柜提起一个纸袋问道。

　　“嗯，去两天我带两套衣服就够了。曜曜的衣服他自己应该收拾好了，他的小行李箱如果还有空余的话，你就把我的塞进他的行李箱就行。”林昭宁想了想，继续说道，“还有桌上那个电脑，你帮我带着吧。”

　　“电脑？”夏桐走过去，看到桌上果真有一台笔记本，疑惑道，“笔记本？你新买的吗？什么时候买的？”

　　“不是。”林昭宁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道，“上次跟傅深予一起出差，他说让我办公用。”

　　“哦，好的，那我给你带上了。”夏桐说着在桌上翻找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充电器放哪里了？一起给你带上。”

　　林昭宁想了想答道：“应该在客厅桌上的收纳盒子里。”

　　“好，其他还有需要带的吗？”夏桐抱着电脑往客厅走去。

　　林昭宁想了想道：“其他的没了。”

　　“那行，我等下收拾好带曜曜去吃饭，然后我们一起去逛街，等你下班了去接你。”夏桐道。

　　林昭宁想了想叮嘱道：“好，谢谢。不过你别给他买衣服了。”每次夏桐带林曜出去逛街都给他大买特买。

　　“好好好，知道了，不说了哈。”夏桐不想听林昭宁唠叨，说完立马挂断了电话。

　　林昭宁挂完电话，坐在位置上整个人都懵懵的。

　　“怎么了昭宁，昨晚没睡好啊？看你眼圈黑的。”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昭宁又是一个激灵，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旁边刚捡起来的东西又被他撞掉了。

　　“你……”他猛地抬头，是徐牧，手里端着水杯，一脸关切地站在他身后。

　　“没、没事。”林昭宁赶紧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手忙脚乱的。最近还是不要熬夜了，熬夜熬得身体都不听使唤了。

　　徐牧蹲下来帮他捡，压低声音说：“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昨晚干嘛了？林曜闹你了？”

　　“没，没有，就是失眠。”林昭宁把散落的纸张拢了拢，随口说了一句。

　　徐牧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凑过来小声问：“哦——那就是有情况？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谈……谈……谈什么，没有没有！”不说这个还好，一说林昭宁一个激灵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到隔板，发出一声巨响，“我没有……你、你想多了，就是没睡好。就是单纯的失眠。谁还不能失眠了？你失眠过没有？很正常，很正常，对，很正常。”

　　徐牧本来就是随口一提，被他这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反驳弄得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他看着林昭宁那张红得像煮熟的虾的脸，嘴角慢慢弯了一个“我懂了”的弧度，嘿嘿笑了两声，这反应，说没情况谁信啊？平时挺稳当一人，一碰这事就跟踩了尾巴似的。

　　但他也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林昭宁的肩膀：“行行行，没有就没有，正常正常。走吧，吃饭去，你这脸色差成这样，再不吃点东西怕是要晕过去了。”

　　意识到自己反应强烈，林昭宁慢慢坐上凳子，不再吭声。

　　“走啊，吃饭去。”徐牧又拍了拍他的肩。

　　林昭宁揉了揉脑袋：“不去了，不太饿。”

　　徐牧没再劝，端着水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