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赶海情未了：欢喜冤家启鸿蒙》沧荧霄烛

177、宫宴彩排，意外频发 教坊司的庭

　　教坊司的庭院之内，廊下悬着串串鎏金宫灯，晚风掠过，纱质灯穗悠悠晃荡，投下明明灭灭的斑驳光影。距离皇家宫宴的日子日渐迫近，这场全员彩排干系重大，所有要在宫宴上露面献艺的伶人、手艺人尽数到场，处处都透着紧绷的气息。萧婉一身素净月白襦裙，眉如远黛，眼含春水，怀里小心翼翼捧着经过反复改制修饰的绣品，绣面之上桂花缠枝纹样流转生光，边角还暗藏几缕市井烟火暗纹，是她耗费多日心血打磨而成；寇皖跟在身侧，浓眉朗目，身形挺拔，双手稳稳托着一坛封存妥当的桂花百花酿，刻意把平日里大嗓门的东北腔压得很低，心里还反复回想之前因嘴贫失言得罪贵人的教训，不敢肆意高声，生怕在教坊司再闹出岔子。阿桃一身浅彩舞衣，腰间系着轻薄如烟的雪纱飘带，指尖微微攥紧，神色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三人早已敲定“酒绣相衬、乐舞相伴”的完整展示流程，彼此交换一个笃定的眼神，敛气凝神，默默等候彩排轮次。

　　彩排有序开启，丝竹乐声缓缓流淌而出，阿桃踩着节拍翩然起舞，身姿如清风拂柳，广袖翻飞，舞步柔美灵动。桂花百花酿清润甜淡的香气慢慢漫散开，和婉转舞乐交织缠绕在一起，周遭围观的教坊司艺人、管事学徒纷纷投来赞许的目光。就当萧婉缓步上前，准备铺开展示绣品，寇皖正要倾坛倒出佳酿的紧要关头，“咔嚓”一声沉闷脆响，阿桃身后伴奏的老木质乐鼓顺着经年受潮开裂的接缝骤然崩开，鼓面轰然塌落，铿锵的鼓点乐声戛然而止。阿桃脚步一乱，身子踉跄摇晃，脚下险些踩住舞衣下摆，重重摔倒在地。祸不单行，旁边往后慌忙退避的伴奏艺人慌乱间肩膀狠狠撞上寇皖的胳膊，他手中酒坛猛地一斜，琥珀色的果酒泼洒出来，大半落在地面，还有一小部分淌落在铺于案几的绣品边角，晕开一块深浅交错的浅褐色酒渍。

　　庭院之中瞬间乱作一团，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张绣娘快步从围观人群里挤出来，面上装出一副痛心惋惜的模样，眼底却藏着按捺不住的幸灾乐祸，故意抬高声调扬声开口：“诸位都亲眼看见了，尚且只是彩排，便闹出这般无可挽回的纰漏。鼓毁酒洒，珍贵绣品也遭污损，这般水准，如何能够面见贵妃娘娘？依我看，不如直接取消他们的展示资格，由我来接替绣品展演，才不至于在宫宴之上贻笑大方。”一旁的李酒工也连忙上前附和，连连点头帮腔：“说得一点不错，连一坛果酒都端不稳，绣品稍遇酒水便被毁坏，若是正式宫宴出了差错，你我所有人都要一同受牵连。”

　　寇皖脸颊涨得通红，胸中火气直冲头顶，攥紧拳头就想上前和二人据理力争，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一番冲劲十足的辩驳。可脑海里骤然闪过过往几次因冲动嘴贫吃的亏，若是此刻当众争吵，反倒坐实对方的说辞，他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又被萧婉伸手一把拽住衣袖。萧婉目光沉静安然，吴侬软语清亮而笃定，穿透现场的嘈杂纷乱：“不过是临场生出的小意外，并非无可挽回的死局，大可不必就此匆匆下定论。”

　　她飞快打开随身的女子应急小包，包里放着唐代宫廷女子外出必备的物件：提前备好的桂花草木汁液、锋利细韧绣针、素色蚕丝丝帕，这些都是阿桃先前和宫内宫女闲聊时，听来的污渍应急处置法子。她一边抬眼示意寇皖专心处理酒坛与散落的酒水，一面俯身对着惊魂未定的阿桃温声叮嘱安抚，叫她暂且弃用已经彻底损毁的乐鼓，取用一旁闲置的玉笛接续整场乐舞。寇皖收敛住翻涌的怒火，沉下心神，拿干净丝帕细细擦拭酒坛外壁洒落的酒液，又取过一束备好的桂花丝带，打算给酒坛做一番装点，只是内心仍旧慌乱，手忙脚乱之下，竟把雅致丝带打成一个圆滚滚憨态十足的蝴蝶结。萧婉余光瞥见，忍不住轻声打趣：“你这系法倒是别致精巧，活像小姑娘佩戴的饰物，宫宴之上若是这般模样，可要惹得满堂贵人发笑。”寇皖耳根唰地一热，手忙脚乱拆开，重新整理系带。

　　另一边，萧婉拿丝帕蘸取稀释后的桂花草木汁液，轻柔按压绣品边角的酒渍，借着草木汁液的吸附力慢慢淡化污渍痕迹，待到酒渍淡得几乎肉眼难辨，便捏起绣针，就在方才受污的位置，一针一线绣出一朵玲珑小巧的桂花。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原本扎眼的污渍彻底被掩盖，新增的桂花纹样和原本的缠枝图景浑然相融，反倒让整件绣品凭空多了一分灵动巧思。

　　阿桃也迅速平复下心中的惶惑，取来玉笛横在唇边，悠扬清越的笛声缓缓响起，她重新踏起舞步，调整肢体节奏，舞袖回旋翩跹，笛声与舞姿彼此完美呼应，不曾因乐器突发变故打乱整场展演的气韵。

　　坐在观席上的贺知章与教坊司林婆婆，将方才的突发变故与众人的整套补救过程尽收眼底。贺知章手抚长须，眼中满是真切的欣赏，朗声赞叹：“临危不乱，于变局之中另辟蹊径，这般难得的应变本事，实属可贵。桂花百花酿香气醇厚丝毫不减，绣品经修补之后反倒别有意趣，值得嘉许。”林婆婆也缓缓颔首，神色严肃却带着由衷的认可：“彩排的本意，便是演练各类难以预料的突发状况。你们能够稳住心神及时补救，就算正式宫宴遭遇变数，想来也可从容处置。”

　　张绣娘与李酒工望着眼前反转的局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满心算计尽数落空，找不到半句辩驳的言语，只能悻悻退回到人群的阴影之中。廊柱幽暗的角落之内，四值功曹周登本来怀揣坏心思，打算趁着场面混乱偷偷打翻余下封存的果酒，谁知闪身扑过去时脚下打滑，径直重重撞向张绣娘，手中揣着的墨料尽数泼洒在张绣娘带来的备选绣布上。看着自己亲手闯出来的烂摊子，周登脸色一变，不敢现身露面，悄无声息隐身逃窜，只留下张绣娘对着自己被染花的绣布，气得暗自咬牙。

　　彩排到此告一段落，整场紧绷压抑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寇皖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转头看向萧婉，又恢复了那副贱萌嘴贫的模样：“梅子，今天真多亏有你，要是光靠我一股子蛮劲，咱们这回铁定栽跟头。”萧婉扬眉回怼：“少说漂亮场面话，方才要不是我及时拦着，你逞口舌之快当众得罪旁人，现在的麻烦还要更大。下次遇上事端先动脑，别第一反应就想着吵嘴。”一旁的阿桃脸上绽开明媚笑颜，眉眼弯弯：“梅子姐，憨豆哥，咱们配合得这般默契，等到正式宫宴，定能大放异彩。”

　　萧婉弯腰低头收拾散落的绣具，指尖触到地面石砖缝隙，拾起一缕泛着淡淡微光的特殊丝线，纹路奇异繁复，绝非教坊司日常所用普通绣线，想来是周登仓皇逃走时遗落在此。她把丝线悄悄收拢卷好，收入袖中，心底暗生重重警惕，看来今日乐鼓碎裂，未必只是一桩简简单单的偶然意外。远处，林婆婆的声音遥遥传过来，郑重提醒众人，正式宫宴之上朝堂权贵、后宫妃嫔尽数到场，各方关系盘根错节，万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