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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天晚上,他一个人   温予白 ...

  •   温予白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二晚上,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沈砚清的声音了。

      他站在浴室里刷牙,镜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手机搁在洗手台上,外放着沈砚清下午发来的语音——当时他在工作,没来得及听,现在点开,却发现那条语音只有六秒。

      “降温了,注意保暖。”他把这条语音听了四遍。不是因为想念。是因为他发现,沈砚清的声音在他记忆里已经模糊了。明明只分开了两个月,可那个人的语调、气息、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颜色还在,轮廓却散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洗手台上。

      牙刷在嘴里机械地来回,牙膏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淌,滴进洗手池里,被水流冲走。他盯着那个漩涡看了很久,久到牙刷硌得牙龈发酸,才吐掉泡沫,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上的水雾被他的手擦掉一块,露出里面那张脸——眉眼细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下颌线条柔和,看不出已经二十五岁,也看不出已经结了六年婚。

      六年。温予白和沈砚清的婚姻,像一本被精心排版的书——封面精美,纸张考究,字字句句都挑不出毛病。翻开来看,每一页都写着“他很爱我”。

      沈砚清确实爱他。这一点温予白从不怀疑。他记得所有纪念日。结婚纪念日、温予白的生日、甚至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三月十七号,沈砚清说那天“阳光特别好,你站在书架前面翻书,侧脸比书还好看”。每个特殊的日子,礼物会准时寄到,附一张手写卡片,字迹工工整整,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他每周至少打三次视频电话,时间固定在晚上十点——那是他两个会议之间的空隙。他会问温予白今天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语气温柔耐心,像一个模范丈夫该有的样子。

      他甚至记得温予白的抑制剂是什么牌子——Aurora的第三类针剂,浅蓝色包装,每支2.5毫升,二十八天注射一次。他每次出差前都会确认冰箱里的存货够不够,上个月还托人从瑞士带了两种新型的回来,附了一张便签:“听说副作用更小,你试试看,哪个舒服就用哪个。”

      周到。体贴。无可挑剔。

      可他不在。

      沈氏集团的版图横跨地产、酒店和商业综合体,沈砚清作为家族第三代中最年轻的继承人,被寄予了全部厚望。他的时间表精确到十五分钟一格,从北京到上海到新加坡到纽约,像一只永不停歇的候鸟。这座城市的家,不过是他的众多落脚点之一。

      上一次他在家住满一周,是去年过年。

      除夕夜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窗外烟花炸开又熄灭,沈砚清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说:“予白,等这个项目结束,我申请调回来,以后天天陪你。”

      温予白笑着说好。然后项目结束了一个又一个,调回来的日期从春天推到秋天,从今年推到明年。沈砚清每次说这话的时候都真诚得不容置疑,像所有那些真心实意却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一样,让人不忍心拆穿。

      温予白有时候想,自己大概没有资格抱怨。

      嫁给沈砚清之前,他就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那时候他刚毕业,在一家出版社做实习编辑,月薪四千八,租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墙皮会掉灰,下水道会反味。沈砚清来参加新书发布会,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后来的一切像一部节奏稳妥的电影——追求、约会、标记、结婚。

      婚前最后一次谈话,沈砚清坐在他对面,说:“我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不可能经常在家。你如果觉得委屈——”

      “不会。”温予白打断他。

      回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怕对方反悔,也像是怕自己犹豫。

      他以为自己可以忍受的。

      他本来就是安静的人——读书、翻译、做饭、健身,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可Alpha和Omega之间的联结比他想的更深。那种生理性的渴望——渴望对方的信息素、体温、呼吸——像一根扎进骨血里的刺,平时不觉得,夜深人静时便隐隐作痛。

      尤其是发情期。

      沈砚清给他买的抑制剂是市面上最好的,能把发情期压制得干干净净,连信息素都淡得几乎闻不到。温予白每个月打一针,准时准点,像上发条一样。身体不闹了,可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抑制剂压不住。

      它住在胸腔里,像一个安静的房客,不吵不闹,只是存在着。日复一日地存在着。让你在每一个独自醒来的清晨、每一个无人对话的午后、每一个安静得只听见自己呼吸的深夜,都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你是自己一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温予白从浴室走出来,拿起手机。沈砚清的消息:“刚醒。你那边快十二点了吧?早点睡,别熬夜。这周可能回不去了,纽约这边临时加了两个会。”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放下手机,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卧室很大,床也很大,意大利进口的皮质床头柜上摆着一盏暖光灯,光线柔和不刺眼。一切都恰到好处,一切都价格不菲。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出卧室,穿过走廊,经过三间空着的客房,走到客厅。落地窗外是整片江景,万家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这个小区是沈氏开发的,这套顶层复式是沈砚清特意留的,装修花了八个月,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他的手。

      温予白站在窗前,呼吸落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他忽然想抽一根烟。他不抽烟,也讨厌烟味,但此刻他莫名其妙地想试试——试试那种灼热的东西灌进肺里、把胸腔填满的感觉。哪怕只有几秒钟。

      厨房的冰箱里有啤酒。他拿了一罐,靠在厨房的中岛台上,铝罐冰凉,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窗外又有人放烟花,大概是哪个小区在搞什么活动。他偏头看了一眼,漫天的金红色碎屑纷纷扬扬,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告白。

      温予白仰头灌了一口啤酒,苦味从舌尖一路滑进喉咙。

      算了。习惯就好。

      他已经习惯了六年,再习惯六年也没什么区别。

      第二天是周六,温予白去了一趟翻译工作室。

      工作室在城东一栋老写字楼里,负责人是他大学学姐林姐,一个二十七岁的Beta,短发、圆脸、说话像机关枪。温予白偶尔过来接一些零散的翻译活儿——不是缺钱,只是想出门。想有个人跟他说说话,哪怕只是“这份稿子周三之前要”。

      “你最近是不是又一个人闷太久了?”林姐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

      “还好。”温予白笑了笑。

      “好什么好,”林姐白了他一眼,“你那张脸上就差写‘我很不好’四个大字了。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饭吃了吗?”

      “……忘了。”

      林姐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包饼干扔给他,一边低头翻手机一边说:“晚上有个读书会的沙龙,你来不来?都是圈子里的人,聊聊天散散心。”

      温予白接住饼干,犹豫了一下。

      “别犹豫了,”林姐拍板,“就这么定了。七点,我把地址发你。去洗把脸,把你这副丧样收拾收拾。”

      读书会在城南一家书吧里。店面不大,藏在一条梧桐掩映的巷子深处,推门进去,灯光暖黄,书架顶天立地,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和纸张混合的气味。来了大概二十多个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温予白端着一杯热美式缩在角落的沙发里,听别人讨论最近新出的一本译文集。

      他穿得随意——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小截手腕。头发比上次剪的时候长了一些,碎发落在耳侧,衬得下颌线条愈发柔和。他不太说话,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喝一口咖啡,目光落在说话的人身上,又像什么都没看。

      他不招摇,但藏不住。那种气质不是刻意营造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清冷、寡淡、不染尘埃,像一件被小心收藏的白瓷,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又不敢轻易靠近。

      “你好,这边有人吗?”

      温予白抬头。对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亨利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前臂和一枚简单的银色素圈戒指。他的五官深刻而张扬,眉峰高挑,眼尾微微上挑,嘴唇厚薄适中,笑起来的时候犬齿微露,带着点不太正经的少年气。目测一米八七,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半个头。他一进来,整个角落的空气好像都被他带得流动了起来。

      “没有人。”温予白收回目光。

      年轻Alpha在他对面坐下,大大方方地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裴衍。”

      温予白看了看他的手,握了一下:“温予白。”

      “温予白,”裴衍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是在尝一颗糖的味道,“好听。你是做什么的?”

      “自由译者。”

      “难怪。”裴衍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得很,“气质很吻合。”

      温予白挑了挑眉。裴衍没再追问,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我是开健身工作室的,在城西。有空来玩,不收你钱。”他从口袋里掏出张名片,推到温予白面前。

      名片设计得很简单,黑底白字,只有名字、电话和一个地址。

      那晚他们聊了大概半个小时。裴衍话多,但不惹人烦。他有一种天然的感染力,说话时眼睛亮亮的,手势丰富而生动,聊到有趣的地方会毫无顾忌地大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和那截标志性的犬齿。温予白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应一两句,嘴角不知不觉就弯了起来。

      散场的时候,裴衍说:“加个微信吧,以后有读书会活动我告诉你。”温予白没有拒绝。

      回到公寓,玄关的感应灯亮了又灭,客厅里只有冰箱运转的嗡嗡声。温予白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手机时看到裴衍的朋友圈——全是健身视频和肌肉照,配文都是“今日训练打卡”“虐腹日”“肩部轰炸”之类的东西,画风粗粝又热烈,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加修饰。

      温予白觉得好笑,顺手点了个赞。

      三秒后,裴衍发来消息:“还没睡?”

      “刚到家。”

      “我也是。今天认识你很高兴,温予白。”

      温予白看着屏幕上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温予白”三个字从裴衍嘴里打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太一样。沈砚清叫他“予白”,林姐叫他“小白”,其他人叫他“温老师”。裴衍却连名带姓地叫,像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嗯,我也是。”

      “那改天一起吃个饭?”

      “好。”

      温予白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平稳而清晰。

      他不知道这个“好”字会把自己带向哪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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