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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桌他是零分贝03 最后一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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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三班教室大门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粉笔灰、旧课桌油漆味以及几十名少年交织出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教室在一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几十双带着探究、好奇甚至是恶作剧意味的眼睛,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对于感官过敏的戚暮衍来说,这无异于一次精神上的公开处刑。
他抱着书的手指再次收紧,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颤。
老徐走到讲台前,敲了敲黑板:"安静。今天我们班转来两位新同学,大家欢迎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伴随着几声刻意压低的口哨。
"两位介绍一下自己吧?" 老徐转向他们。
戚暮衍的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乾燥的棉花,他感觉到那些视线像火一样在灼烧他的皮肤。
就在他即将支撑不住、想要转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时,一个平稳的频率再次切入了他的领域。
褚九往前走了一小步,肩膀刚好挡住了大半投向戚暮衍的目光。
"褚九。" 少年开口,声音乾脆得像是一道物理公式,没有任何多余的点缀。
老徐等了几秒,发现没有下文了,只好尴尬地咳嗽一声,看向另一位。
戚暮衍深吸一口气,藉着褚九身上那股冰冷的稳定感,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戚暮衍。"
"行,话不多,看来都是爱读书的好孩子。" 老徐摆了摆手,指了指教室后方,"位置还剩下几个,你们看想坐哪?"
林泽在第一排兴奋地招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空位。但褚九的目光在教室里快速扫描了一圈。
前排太近,老师的粉笔声与走廊的杂讯会叠加;中间太杂,四周都是移动的人源。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最后一排、靠窗、且远离后门垃圾桶的那个角落。
"最后一排。" 褚九直接给出了结论。
褚九抱着书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极重、极稳。戚暮衍紧跟其后,他惊讶地发现,只要盯着褚九那截校服领口,周围那些晃动的人影似乎就变得不再那麽具有威胁性。
两人来到位置上,将那叠沉甸甸的课本放下。
这张课桌显然很久没人用了,上面积了一层薄灰。褚九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湿纸巾,安静地擦拭着桌面。在擦完自己的那一半后,他没有停手,顺便也将戚暮衍那边积累的沉年灰垢一併抹去。
"这里比门口安静。" 褚九将纸巾揉成团,看向戚暮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安抚,"等一下上课,如果你觉得吵,就看我的笔尖。"
戚暮衍看着他,半晌才低声回道:"谢谢。"
教室外的雨似乎又开始下大了,敲打在窗櫺上的声音变得沉闷且规律。戚暮衍靠着牆,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他能感受到身后那面红砖牆传来的冰冷与踏实。而在他身侧不到五十公分的地方,那个莫得感情的同桌正安静地翻开数学课本,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微且治癒的沙沙声。
这是他这半年来,第一次觉得校园这个词,听起来没那麽恐怖了。
老徐站在讲台上,手中的木质三角板重重地敲了敲黑板,发出沉闷且带有威慑力的声响。
"翻开课本第 72页,今天我们讲圆的方程。" 老徐的嗓音沙哑却有力,在细雨绵绵的十月午后,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走神的肃穆。
随着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尖锐且规律的摩擦声,教室里响起了连绵不断的翻书声。这原本是校园里最寻常的背景音,但在戚暮衍的耳中,每一页纸张的摩擦都像是乾枯的落叶在耳膜上疯狂剐蹭。
他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椅背。
然而,前方几十个人的呼吸声、衣料摩擦声,甚至是某个同学不断按动自动铅笔的「喀嚓」声,依然像是一阵阵杂乱的波浪,试图冲破他脆弱的防线。
戚暮衍的视线开始涣散,黑板上的几何图形在他眼里扭曲成了一团乱麻。
一隻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进了他的视界。
褚九并没有看他,依然维持着盯着黑板的姿势,但左手却沉稳地压在了戚暮衍那本空白的课本上。褚九的食指和中指併拢,指尖正对着圆的标准方程。
"看这里。" 褚九低声说道,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发出稳定的「嗒、嗒」声。那是与他在走廊上迈步时完全一致的频率。
"圆心是(a, b),它是整组数据的核心稳定点。不论外面的圆周如何扩张或混乱,中心座标永远是不动的。" 褚九转过头,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却有一种强大的秩序感,"戚暮衍,你现在就是圆心。"
戚暮衍死死盯着那个 (a, b),尝试将那些纷乱的噪音想像成围绕着自己旋转、却无法侵入中心的圆周线。
在那种规律的笔尖引导下,他原本有些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就在这时,前排一名男同学似乎对这两位神祕的转学生感到好奇,趁着老徐回身写板书的空档,猛地转过头来。
那名男生动作很大,校服拉鍊撞击课桌发出了刺耳的「铛」一声。他那双带着探究与不怀好意的眼睛,直勾勾地刺向脸色苍白的戚暮衍。
"嘿,哥们,听说你是从国外回来的?戚博说你以前……"
戚暮衍的身躯骤然一僵,眼底深处翻涌起一抹血色,那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圆心」稳定感在瞬间产生了剧烈的震盪。
褚九没有抬头。他只是安静地将手中的自动铅笔放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随后,他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冷淡地扫向那名男同学。
在那一瞬间,男同学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冰冷监控仪锁定了。
"这位同学,上课期间请你保持安静。" 褚九平静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着,"否则,我会向徐老师申请调整你的座标到教室外。"
男生缩了缩脖子,被褚九那股莫名的气势震慑住,悻悻然地转回了身去。
教室里重新恢復了只有粉笔沙沙声的安宁。
戚暮衍看着褚九的侧脸,看着他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计算着複杂的轨迹。
那枚黄铜齿轮正安静地躺在褚九的笔袋旁,在昏暗的午后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不带怜悯与审视的保护。
"谢谢。" 戚暮衍低声呢喃,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褚九的笔尖顿了顿,却没有回应,只是在纸上写下了下一行推导公式。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沉闷的雷声在远方滚动,但这间教室最后一排的小小座标里,却维持着一种诡异且绝对的安静。
"叮铃铃——!"
下课铃声毫无徵兆地炸响,瞬间击碎了教室内维持了四十五分钟的秩序。
桌椅刺耳的摩擦声、书本合上的拍击声,以及几十个少年同时爆发出的喧哗声,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在大容量的教室里撞击迴盪。
原本沉闷的空气变得焦躁不安,各种高频、无序的音波从前方铺天盖地地席捲而来。
戚暮衍的身躯剧烈地瑟缩了一下,原本靠着牆壁稍稍平復的心跳在瞬间失控。
那些嘈杂的声音在他听来,就像是无数把钝刀在同时锯着他的头盖骨。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且浅表,瞳孔因为过度防禦而微微缩小。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他耳边响起。褚九面无表情地合上了那本写满公式的数学课本。
"声音变大了。" 褚九转过头,灰色的眼眸冷淡地看着戚暮衍,语气依旧平稳得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不要试图去解析那些噪音。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 "
他这番听起来毫无温度、甚至有些命令式的语言,此时在戚暮衍听来却比任何安抚都有效。
戚暮衍死死闭上眼,试图将所有的感知都收回到褚九为他撑开的这一方小小的真空区里。
"九哥,暮衍!"
林泽那张阳光过盛的脸突然出现在桌前。他领完书后先回了位置,此时正兴冲冲地跑过来。虽然他努力压低了声音,但那种特有的清亮音色在已经混乱的教室里依旧显得格外突出。
"刚刚老徐私下跟我说,高二的教材好像没领全,缺了两本物理和化学。" 林泽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老徐的意思是,今天上课你们两个得先跟别的同学合看。暮衍你跟我坐吧,九哥你跟前面那个女生……"
"不用。"
褚九淡淡地打断了林泽的话。
"啊?" 林泽一愣,"为什麽不用?不看书怎麽上课啊?"
"我不习惯和别人共用东西。" 褚九站起身,他的动作极其自然,却在起身的瞬间,用那一截单薄却挺拔的嵴背,将所有试图窥探戚暮衍的视线悉数挡在了外侧。
他转向讲台上的老徐,微微颔首,语气虽然清冷,却带着学生对老师应有的礼貌与克制:"徐老师,既然教材不全,与其打扰其他同学的进度,不如由我带着戚同学再去一趟教材仓库。刚才领书时我注意到角落还有几綑未拆封的旧版,或许能找到替代品。"
他顿了顿,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一丝波澜:"如果找不到,在教材补齐前,我会负责整理两人的笔记,以免影响班级的教学节奏。"
老徐看向褚九,又扫过缩在阴影里的戚暮衍,发现对方眼神平静,似乎对褚九的安排没有异议。
"行。" 老徐将三角板收进包里,语气恢復了那种沉稳的严厉,"既然你愿意多跑一趟,那就按你说的办。林泽,你回位置去,别在那儿吵吵嚷嚷。"
林泽抓了抓脑袋,虽然觉得九哥今天这股独行侠的劲儿特别强,但还是乖乖回到了前排。
褚九重新坐回位置,他没有立刻起身去领书,而是将手复盖在戚暮衍那隻死死抓着桌角的手背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他能感受到对方脉搏跳动的频率正从混乱的回归到一种沉静的节奏。
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纷乱的雨丝,"再等三分钟,等上课后走廊的人流密度减少后,我们再出去。"褚九低声说道。
戚暮衍缓缓睁开眼,看着身侧这个同桌。
他见过太多人试图救助他。沈清宜带来的医生总是用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试图分析他的病理;家的人则是充满恶意地想要强行修正他的行为,意图将他修剪成符合家族利益的、精准且听话的零件。
那些行为无一不让他感到被冒犯的羞耻,彷彿他整个人生的存在价值,仅仅在于是否正常。
但褚九不一样。
褚九连一个怜悯的眼神都懒得给他。
他只是冷静地排除了所有干扰项,这种不带情感杂质的守护,像是一道物理意义上的防护牆,将他与这个喧闹的世界隔离开来。
依赖感,像是一根坚硬且冰冷的铁轨,在他破碎的精神海里,无声地、精确地,焊接到了褚九的座标上。
"谢谢。" 戚暮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沉闷的雷鸣声中消失的雨点,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褚九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錶上的指针,指尖感受着戚暮衍手背传来的、渐渐回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