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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桌他是零分贝01 頻率的初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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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务处办公室里瀰漫着一股陈旧报纸与湿冷雨水的味道。老式吊扇在天花板上缓慢旋转,发出规律却略显刺耳的嘎吱声。
褚九安静地站在办公桌前,手心里还攥着那枚黄铜齿轮。
不远处林禾正低头与教务主任老张交谈,两人压低的身影在磨砂玻璃窗前显得有些模糊。
自从三个月前褚一在那场大雾中离去后,林禾便成了褚九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他替褚九处理了身份证明与遗产交接,并在自家附近为褚九安排了一个独立的小公寓。
在相处过程中,林禾发现了褚九异于常人的淡漠。那不是一种性格上的孤僻,而是对外界情绪反馈的完全真空。最明显的一次,是林泽兴冲冲地带着刚排队买到的限量版球鞋跑来找褚九分享,甚至不小心打碎了褚九桌上那个精密的零件。
林泽急得语无伦次道歉时,褚九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一地碎片,随后平静地抽出几张纸巾交给林泽,示意他别割伤手,接着便像什麽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低头推演手中的公式。
那种感觉让林禾心惊。林泽的热烈与焦虑在褚九面前,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能吞噬一切光与声的黑洞牆。
褚九对待林泽的关心或搞怪,与对待一台运行的冰箱或是窗外的雨滴没有本质区别。他能精准地回应林泽的所有话语,却从不产生任何情感上的波動。
为了让褚九学着与人相处,尝试建立起最基本的人际网络,林禾藉着科研院的关係将他送进了这所老牌高中,并且特地将他安排进了林泽所在的班级。
林泽跟褚九同岁,性格温和,是个带点傻白甜气息的少年,性格如同烈阳般灿烂且具备亲和力。林禾并未要求林泽去改变褚九,他只是单纯觉得,身边若能有个像林泽这样热气腾腾的同龄人,褚九至少能学会如何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他认为这所高中百年校风所带来的秩序感和稳定节奏,最适合让一个常年待在封闭工作室的孩子接触社会。他希望褚九能学会在规律的作息中坐下来吃顿热饭,或者在下雨天知道给自己撑一把伞,而不是永远像台精密的仪器般冷眼旁观。
"叮——"
门后铃铛的尾音还在冷硬的空气中震盪,办公室的门在此时被推开,一股混杂着冷雨的气息瞬间侵入,搅散了屋内原本沉闷的霉味。
一名瘦得有些病态的少年站在门口。他穿着同样的白色短袖校服,领口扣得极其规整,甚至显得有些过于严谨,却掩不住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戾。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手腕处露出的青色血管在冷光灯下显得格外惊心。
林禾愣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先前听老张提过,今天除了褚九,还有一名背景极其複杂的转学生。看着少年那双布满血丝、却透着股狠劲的眼睛,林禾迅速对上了号——这是戚家的那个孩子,戚暮衍。
看着戚暮衍,林禾的神色有些複杂。
少年的母亲沈清宜是他过去在科研院最出色的师妹。半年前,沈清宜在最绝望的时候主动联繫了他。
戚暮衍自小受戚父极致精英主义的高压教育,在戚父近乎偏执的掌控与强行修正下,导致神经系统对外界讯息的过滤功能彻底崩溃。
大家族内部总是有那些见不得光的拉扯与冷漠,在戚家看来,一个感官过载、无法正常社交的继承人,本质上就是一个"不合格的零件"。
为了维持家族门面,他们将戚暮衍送去国外进行高压行为矫正,试图用强制的脱敏训练将他修剪成完美的模板,却导致了他对外界更严重的生理性排斥。
直到半年前戚父意外过世,这场为期三年的"矫正"才被迫暂停。
在经过多次心理谘询与医学求助后,戚暮衍的母亲沈清宜,最终以放弃戚家庞大继承权为代价,才将几乎崩溃的戚暮衍带回国内。按照心理医师的建议,戚暮衍需要尝试接触同龄人,在正常的校园环境中重建受损的感官过滤机制。
然而沈清宜虽然暂时换取了儿子的自由,但戚家人并没有完全放过他们。
对戚家那些旁支与长老而言,戚暮衍即便是一个"不合格的零件",只要他还活着,就是一个潜在的法理继承点。
他们害怕沈清宜母子在未来某天翻盘,更害怕戚暮衍成长之后的报復。因此,戚家始终以监护与治疗为名,不断试图重新夺回对戚暮衍的控制权,将他送回那些冷冰冰的矫正机构。
沈清宜目前正深陷在与戚家那群豺狼的博弈中,为了不让那些汙秽的权力斗争波及儿子,她只能将戚暮衍暂时託付给年迈的父母照顾,并私下拜託大师兄林禾在学校里对他多加照拂。
林禾在得知这对母子的遭遇后,帮沈清宜敲定了这所高中,同时安排戚暮衍与褚九进入同样的班级,好有个照应。
他并没有什麽宏大的救赎计画,只是单纯觉得,两个同样被环境困扰过的少年,或许在相处上会比其他人多一分自在。
戚暮衍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带着长久失眠留下的青黑。在踏入室内的一瞬间,他的肩膀明显地塌缩了一点,那是对陌生环境本能的防禦。
老张抬起头,试图用一种温和的语气打破僵局:"你就是戚同学吧?来,进来把剩下的手续办了。"
老张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对现在的戚暮衍来说,就像是有尖锐的东西在耳边划过。褚九侧过头,目光安静地落在戚暮衍那截紧绷的手腕上。他并没有表现出多余的好奇,仅仅是因为这具躯壳散发出的紊乱气息影响到了他。
褚九察觉到戚暮衍的呼吸已经快要断在那些纷乱的碎响里,他没有回头,右手精准地将那枚黄铜齿轮搁在了大理石檯面的边缘。
"叮——"
音色极其清冷、乾脆,像是一道物理意义上的切割,强行在混杂着风扇声与私语声的办公室里,噼开了一块绝对清透的真空区。
戚暮衍的身躯剧烈地一颤,那声金属撞击在他耳膜上引起了短暂的轰鸣。
但诡异的是,在那声单一的清鸣过后,原本如海啸般涌向他的嘈杂变量,竟然在那道余音的震盪下奇蹟般地退潮了。
他像是在溺水时抓住了一根冰冷坚硬的铁轨,虽然震得手心生疼,却给了他站稳脚步的支撑。
戚暮衍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停顿,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毫无情绪起伏的灰色眼睛。
褚九没有露出怜悯,他只是站在那里,整个人安静得像是一处不存在任何回音的真空地带。这种极致的平静,让戚暮衍原本快要过载的大脑,找到了一个可以依赖的停靠站。
这时,办公室门外探进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林泽笑出一口白牙,冲着屋里招了招手:"爸,老张,老徐让我带新同学们回教室。 "
林泽的声音清亮却不吵闹,带着一股子憨傻的亲和力。他大大咧咧地走进来,冲褚九眨了眨眼,那股温润的气息瞬间冲淡了办公室里湿冷的霉味。
林泽因为成绩不差又爱热心帮忙,加上父亲林禾与学校的渊源,教务处的老师们对他都极为熟悉,见他进来,气氛也跟着松动了不少。
"没大没小的,进门前敲门了吗?乱叫什么,对老师称呼要尊重。"林禾眉头微蹙,虽然嘴上在斥责,但语气里那种属于长辈的温和却是藏不住的。
他转头看向老张,有些抱歉地笑了笑,随后重新对两位少年交代道:"刚刚联繫过宿管,宿舍那边才刚请人收拾好,窗户都开着通风。你们的行李先留在我车后车厢,下午放学后我再帮你们拿过去。这段时间,先跟着林泽熟悉环境。"
老张点了点头,从抽屉深处取出两张磁卡,与两张印有"第三宿舍"字样的入宿条併在一起,推到了桌面上。"关于住宿的事,"老张推了推眼镜,"原本学校宿舍已经满了,但考虑到你们都是期中转入,情况比较特殊,林先生特别去跟校长申请了后山那栋旧教职员宿舍改建的双人寝室。那里环境幽静,虽然离教学楼远一点,但胜在安静。"
"三舍 402。"林泽低头看了一眼钥匙上的号码,语气兴奋地接话:"那边可是我们学校的冷宫,偏僻的很,而且讯号不太好。 "
没理会林泽不着调的玩笑,老张从桌上拿起两份刚塑封好的蓝色学生证,连同几张雪白的课表一併递了过去。"行了,快带他们去领书吧,别让徐老师等久了。"
林泽吐了吐舌头,手脚俐落地接过单子,招呼着两人往外走去。
褚九看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戚暮衍,随后默不作声地迈开步子,跟在了林泽那个雀跃的背影后方。
随后,老张转向戚暮衍,语气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你也先跟着林泽去领书,顺便认认教室。暮衍,校园生活跟家里不同,有什麽不适应的随时跟林班长说,或者直接来找我。"
戚暮衍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脚尖前那块磨损得发亮的磨石子地板。
老张温厚的嗓音在狭小的空间里产生了细微的回响,这些熟悉的关心话语对他而言,像是一层又一层叠加的声浪,震得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最终只是僵硬地应了一声,随后转身,步履极其迟缓地走向门口。
林禾看着那两个孩子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头对老张低声说道:"这孩子在国外受了不少罪,心思重,这段时间还得麻烦你跟徐老师多看着点。"
老张拍了拍林禾的肩膀,语气宽慰:"放心吧。"
办公室的门在三人身后缓缓合上,那道刺耳的嘎吱声被阻断在门缝之外。
随着门锁扣合的轻响,办公室里那种压抑、湿冷的霉味被彻底抛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走廊上那股混合着雨水青草味、以及属于少年们喧闹嘈杂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