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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哑侍指上 ...

  •   一、蛛丝寻迹
      晨光还未完全铺开,宫正司的验尸房里已燃起了油灯。
      谢知微蹲在一具腐烂多日的无名尸首前,手中的银针缓缓探入尸身咽喉。尸臭混着沉檀香的气息弥漫在狭窄的空间里,她面上蒙着浸过醋的布巾,却依然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顾挽秋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茶,看着谢知微专注的侧脸,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谢知微头也不抬,银针抽出,在烛火上烤了烤,凑近鼻端嗅了嗅,又拿起炭笔在随身的册子上记录了几笔。
      “昨夜你又没睡。”顾挽秋将姜茶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我听值夜的宫人说,你屋里的灯亮到四更。”
      “查案不等人。”谢知微终于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依然锐利,“这具尸首是从城西水沟捞上来的,京兆府报的是溺亡。但你看——”
      她掀开尸首的衣领,指着颈部一道几乎看不清的勒痕:“这道痕迹在尸斑形成之后才出现,颜色浅,位置偏高,不是上吊,是他杀后伪造的溺亡。”
      顾挽秋凑近看了看,眉头皱起:“你怎么确定不是溺水时被水中杂物所伤?”
      “杂物伤痕不规则,这道痕迹却均匀环绕颈部,且宽度一致。”谢知微说着,又翻开尸首的眼睑,“眼球出血点密集,符合窒息特征,但肺部却没有溺水应有的水性肺气肿。这是典型的‘干性溺亡’——人先被勒死,再抛入水中。”
      顾挽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每日都在验这些无名尸,可查出什么线索了?”
      谢知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知道顾挽秋问的是什么——太子哑仆的下落。
      自从那个雨夜,萧无咎亲口告诉她“父皇从一开始就知道,默许的”之后,她把自己关在冷宫整整三天。三天里,她烧掉了所有关于“复仇”的天真幻想,也烧掉了对皇权的最后一丝期待。
      然后她出来了。
      她没有崩溃,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变得更安静,更沉默,验尸的手法也更精准、更冷酷。
      因为她想明白了。
      如果皇权本身就是最大的阴谋,那她就要在这皇权之上,建立一套规则。
      一套连皇帝都不能随意践踏的规则。
      但她需要证据。不是一两个证人,不是几封密信,而是一条完整的、从动机到手法再到执行的证据链。
      太子哑仆,就是这条链上最关键的一环。
      “还没有。”谢知微如实回答,起身净手,“但我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
      她走到桌案前,从一堆卷宗中抽出一本,翻到某一页,推到顾挽秋面前。
      “太子暴毙后,东宫侍从被遣散。大部分宫人被分到各司各局,少数被杖毙,还有几个被发配去了皇陵。”谢知微指着卷宗上的记录,“但这里有个问题——太子身边有个叫‘哑叔’的老太监,专门负责贴身服侍太子,却不在任何遣散名单上。”
      顾挽秋凑过来看,眉头越皱越紧:“这个人……我好像有点印象。太子小时候体弱,身边有个沉默寡言的老太监,据说是从御马监调过去的,专门照顾太子的饮食起居。太子唤他‘哑叔’,不是因为他真哑,而是他极少说话,一年到头也难得听他说几个字。”
      “对。”谢知微眼中闪过一道光,“一个存在感极低、却最了解太子日常的人,在太子死后人间蒸发。你觉得他是死了,还是被藏起来了?”
      顾挽秋沉默。
      “还有。”谢知微又抽出另一本卷宗,“太子毒发当日,东宫厨房当值的共有十一人。其中十人都被关押审问过,虽然最后都放了,但至少有过记录。唯独一个叫‘小福子’的烧火太监,当天就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你的意思是……”顾挽秋倒吸一口凉气。
      “两个失踪的人。”谢知微竖起两根手指,“一个最接近太子的贴身太监,一个最可能在饮食中动手脚的烧火太监。如果我是幕后之人,我会怎么做?”
      “灭口。”顾挽秋脱口而出。
      “不一定。”谢知微摇头,目光深沉,“如果他们已经被灭口,反而省事。但偏偏两个人都‘失踪’了——失踪意味着不确定,不确定就意味着隐患。一个精心布局十年的人,不会留下这种隐患。”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所以,他们一定还活着。而且,被藏在某个地方。”
      顾挽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想找他们?”
      “我已经在找了。”谢知微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但宫正司的卷宗有限,很多记录都被销毁或篡改。我需要更多的信息。”
      “你打算怎么办?”
      谢知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顾挽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御马监,马厩总管,赵德海。”
      顾挽秋瞳孔微缩:“赵德海?他是……”
      “太子哑叔的同乡。”谢知微说,“我翻遍了御马监五年来的人事调动手记,发现赵德海每三个月都会请一次假,每次都是三天,理由是‘回乡祭祖’。但他的籍贯在直隶,离京城不过百里,祭祖需要三天?而且他请假的时间,恰好与太子生前最后一次出宫狩猎的时间吻合。”
      “你是说,赵德海借请假之名,去见了什么人?”
      “或者,去给什么人送东西。”谢知微纠正道,“哑叔从御马监调去东宫,赵德海是他在御马监时唯一走得近的人。如果哑叔还活着,赵德海很可能知道他在哪。”
      顾挽秋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你想让我帮你查赵德海?”
      “不是帮我。”谢知微摇头,“是帮你自己。”
      顾挽秋一愣。
      “你父亲的盐案,翻案的关键证据,也在睿亲王手里。”谢知微一字一顿,“你帮我找到哑叔,我帮你拿到那些证据。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两人对视。
      顾挽秋的眼神从犹豫渐渐变得坚定。
      “好。”她说,“但我有条件——如果事情败露,我不会承认认识你。”
      “成交。”
      二、马厩夜谈
      当夜,月黑风高。
      御马监的马厩里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声,值夜的小太监缩在草料堆里打瞌睡,鼾声如雷。
      谢知微穿着一身深色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锅底灰,头发用布巾裹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像是从煤堆里滚出来的。她猫着腰,贴着马厩的阴影处往里走,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顾挽秋给她的信息很详细:赵德海今晚值夜,独自一人住在马厩最里间的耳房里。
      耳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谢知微没有贸然推门,而是先蹲在窗下听了听。
      里面有人在自言自语。
      “这帮畜生,又糟蹋了我的草料……”声音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这批新来的苜蓿,我好不容易从西北运来的,他们倒好,拿去垫马鞍……败家子,全是败家子……”
      谢知微心中微微一动。
      这声音听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太监,抱怨着日常琐事,没有什么异常。
      但正是这种“正常”,反而让她警觉。
      一个能在御马监混了三十年的老太监,能是什么简单角色?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沉默。
      很长的沉默。
      谢知微没有叩第二次,也没有出声。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外,等待。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干瘦的老太监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满脸皱纹像风干的橘子皮,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谢知微。
      “你是哪个宫的?”赵德海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
      谢知微抬起脸,让他看清自己的面容。
      “宫正司,验尸婢,知薇。”她一字一顿,“来找赵公公问点事。”
      赵德海的眼睛眯了眯。
      “宫正司的人,来御马监做什么?”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谢知微注意到,他搭在门框上的右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来找一个人。”谢知微说,“一个失踪的人。”
      “咱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赵德海说着就要关门。
      谢知微伸手抵住门板。
      她的手纤细苍白,看起来一折就断,但赵德海关门的动作却生生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力气,而是因为她接下来的一句话。
      “哑叔还活着。”
      赵德海的手僵住了。
      “他不仅活着,还被藏在某个地方。”谢知微盯着他的眼睛,“你每三个月去看他一次,每次三天。上次去看他,是上月十八。”
      赵德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谢知微打断他,“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哑叔救过你的命,对吧?三十年前,御马监马厩失火,是他把你从火里拖出来的。”
      赵德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颤抖。
      “我想见他。”谢知微说,“有些事,只有他能告诉我。”
      “不可能。”赵德海断然拒绝,“他……他已经死了。”
      “赵公公。”谢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每三个月去看望一个‘死人’,每次回来眼睛都红三天。你当他死了,你哭什么?”
      赵德海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谢知微趁热打铁:“我不是来害他的。恰恰相反,我是来救他的。”
      “救他?”赵德海发出一声苍凉的笑,“你一个小小验尸婢,能救他?你知道要害他的是谁吗?你知道那人的势力有多大吗?你……”
      “睿亲王。”谢知微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
      赵德海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看着谢知微,像是见了鬼。
      “你……你……”
      “我知道。”谢知微点头,“我都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
      她看着赵德海的眼睛,一字一句:“睿亲王要杀哑叔灭口,因为哑叔知道太子毒杀的真相。他把哑叔藏在某个地方,不是仁慈,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一旦太子案的风头过去,哑叔就会‘意外’死在藏身之处。到那时,你就是哭瞎了眼,也救不了他。”
      赵德海的脸色煞白。
      “但你不一样。”谢知微的声音放缓,“你是哑叔唯一信任的人。如果你带我去见他,我或许能赶在睿亲王动手之前,把他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赵德海苦笑,“这天下,哪还有安全的地方?睿亲王的眼线遍布朝野,你一个验尸婢,能把他藏到哪去?”
      “这你不用管。”谢知微说,“你只需要带我去见他。剩下的,我来安排。”
      赵德海盯着她看了很久。
      谢知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就那么坦然地站着,任由他打量。
      终于,赵德海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三、往事如刀
      耳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碗没吃完的杂粮粥,半碟咸菜。
      赵德海关上门,又谨慎地插上门闩,这才转过身,看着谢知微。
      “你刚才说的那些……你是怎么查到的?”
      “卷宗。”谢知微说,“御马监五年的人事调动手记,你每次请假都有记录。我对比了你的请假时间和太子狩猎的时间,发现高度重合。”
      “就凭这个?”赵德海不信。
      “当然不止。”谢知微在椅子上坐下,“我还查了你的出身。你是直隶清苑人,哑叔也是清苑人。你们是同乡,同时入宫,同在御马监当差。三十年前那场火灾后,哑叔被调去东宫,你留在了御马监。但你们一直有联系——你每三个月请假三天,名义上是回乡祭祖,其实是去见他。”
      赵德海沉默。
      “我还查到,哑叔被调去东宫,不是正常调动。”谢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尘封的往事,“是睿亲王的意思。”
      赵德海猛地抬头。
      “五年前,睿亲王向皇后举荐哑叔,说‘太子体弱,需要一个细心妥帖的人照顾’。皇后同意了。”谢知微一字一句,“从那天起,哑叔就成了睿亲王安插在太子身边的眼线。”
      “不是的!”赵德海突然激动起来,“哑哥他不是自愿的!睿亲王拿他的侄孙要挟他,他侄孙才八岁啊!他……他是被逼的……”
      “我知道。”谢知微的声音依然平静,“所以我说,他是被逼的。他不是睿亲王的同谋,而是他的棋子。棋子用完了,就要被扔掉。”
      赵德海瘫坐在床沿上,老泪纵横。
      “哑哥他……他这几年过得苦啊……每次见到我,都哭着说他害了太子……他不想的,他真的不想的……但睿亲王的人盯着他侄孙,他不敢不听……”
      谢知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知道,在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
      “太子死的那天,哑哥在太子喝的汤里下了药。”赵德海的声音颤抖,“但他说了,那药不是致命的,只是让太子昏睡。真正致命的,是后来茶里的东西……那茶,不是他送的,是厨房的小福子端来的……”
      “小福子也是睿亲王的人。”谢知微说。
      赵德海点头:“哑哥说,事后他才想明白,睿亲王根本没打算让他活着。那碗汤里的药只是个幌子,真正动手的是小福子。这样查起来,所有线索都会指向哑哥,而小福子早就消失了。”
      “很完美的嫁祸。”谢知微冷冷道,“哑叔背锅,小福子失踪,睿亲王全身而退。”
      “但哑哥没死。”赵德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的光,“太子死后第二天,睿亲王的人就来‘清理’哑哥。但他们没想到,哑哥早就有防备——他在床底下挖了地道,连夜逃了。”
      谢知微眼睛一亮:“地道?”
      “对。”赵德海说,“哑哥在东宫待了五年,每天都在挖那条地道。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灭口,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他现在在哪?”
      赵德海沉默了很久。
      谢知微没有催促。
      她知道,这可能是赵德海这辈子最难的决定。
      “我可以带你去见他。”赵德海终于开口,“但我有条件。”
      “说。”
      “你要发誓,无论如何,都要保他性命。”赵德海看着谢知微的眼睛,“你发誓,我就带你去。”
      谢知微没有犹豫,举起右手:“我谢知微对天发誓,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让哑叔死在睿亲王手里。如有违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赵德海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三天后,子时,你在御马监后门等我。”
      四、螳螂捕蝉
      三天后。
      子时。
      御马监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连着宫墙,墙外就是京城的大街。
      谢知微准时出现在巷口。
      她今夜换了一身装束——男装,短发,脸上贴了胡须,看起来像个跑江湖的游医。腰间挂着一个药箱,里面装的不是药,而是几把从验尸房顺来的锋利小刀和一些应急的伤药。
      等了大约一刻钟,赵德海的身影出现在巷子深处。
      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斗笠,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
      “跟我来。”他低声说,没有多余的废话。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窄巷,翻过一道矮墙,出了宫城。
      京城的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偶尔打着梆子经过。
      赵德海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确认没有人跟踪。
      谢知微跟在他身后,目光也在黑暗中搜寻着。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一路不会太平。
      果然,在他们拐进第三条巷子时,谢知微听到了身后极细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至少三个。
      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到赵德海身边,压低声音说:“有人跟踪。”
      赵德海的身体明显一僵。
      “别回头,继续走。”谢知微说,“前面第二个路口右转,有个小巷,我们先躲进去。”
      两人加快了脚步,在第二个路口右转,闪进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
      谢知微从药箱里摸出一把小刀,握在手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个黑影出现在巷口。
      “赵公公。”为首的黑影开口,声音沙哑,“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啊?”
      赵德海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谢知微从阴影中走出,挡在赵德海身前。
      “你是谁?”为首的黑影盯着她。
      “一个路过的游医。”谢知微平静地说,“这位公公请我看病,怎么,妨碍你们了?”
      黑影冷笑一声:“游医?子时出诊?”
      “急病可不挑时辰。”谢知微说着,把手中的小刀亮了出来,“几位要是没别的事,请让让,病人还等着呢。”
      “少废话!”另一个黑影不耐烦了,拔出一把短刀,“赵德海,大人说了,你要是识相,就把哑巴的下落说出来。不然……”
      他晃了晃手里的刀。
      赵德海的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谢知微一把扶住他,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小刀。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眼神很冷静。
      她在验尸房里见过无数种死法,知道人体的要害在哪。但她从来没有真正和人搏斗过。
      更何况,对方有三个人,都带着刀。
      她一个人,一把小刀,还要保护一个吓得站都站不稳的老太监。
      怎么看都是死局。
      但她不能退。
      因为哑叔是她翻案的最后希望。
      “三位。”谢知微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赵公公今晚会出来?”
      为首的黑影一愣。
      “因为他接到了命令。”谢知微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命令他今晚带人去见哑叔。但你们猜,下命令的是谁?”
      三个黑影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是睿亲王?”谢知微替他们说了出来,然后摇摇头,“不,不是他。是另一个人。一个你们惹不起的人。”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
      那是萧无咎的令牌。
      三天前,她去找萧无咎,说要查太子案,需要他的令牌以防万一。
      萧无咎看了她很久,最终还是把令牌给了她。
      “别死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此刻,谢知微把令牌举在身前,月光下,令牌上的“七”字清晰可见。
      三个黑影的脸色变了。
      七皇子萧无咎,如今朝中最炙手可热的皇子,睿亲王最大的对手。
      “你们可以动手。”谢知微说,“但杀了七皇子的人,你们猜,睿亲王会保你们,还是把你们推出去当替罪羊?”
      三个黑影沉默了。
      谢知微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拉着赵德海就往前走。
      “让开。”
      三个黑影本能地让开了路。
      谢知微从他们中间走过,步伐不快不慢,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只要三个人中有一个反应过来,看穿她在虚张声势,她和赵德海今晚就得交代在这。
      但赌的就是他们不敢。
      走出巷子,拐过街角,谢知微拉着赵德海拔腿就跑。
      两人一路狂奔,直到跑到一条河边,才停下来喘气。
      赵德海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
      “你……你胆子也太大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你就不怕他们真动手?”
      “怕。”谢知微也喘着气,靠着树干,“但怕也要赌。”
      赵德海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一个验尸婢,怎么可能有七皇子的令牌?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事?你……”
      “一个想翻案的人。”谢知微打断他,“和你、和哑叔一样,都是被睿亲王害得家破人亡的人。”
      赵德海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他说,“快到了。”
      五、地窖老人
      赵德海带谢知微去的地方,是城外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殿里的土地公像已经残破不堪,香炉里积满了灰。
      赵德海走到神像后面,蹲下身,在地上摸索了一阵。
      “咔哒”一声,一块地砖被掀了起来。
      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地窖入口。
      “哑哥就藏在里面。”赵德海说着,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率先爬了下去。
      谢知微跟在他后面,爬下木梯。
      地窖不大,只有几丈见方,里面堆着一些干草和破棉被。墙角放着一只破碗,碗里还有半碗清水。
      一个干瘦的老人蜷缩在干草堆上,身上盖着一条破毯子。
      听到动静,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惊恐。
      “谁?”
      赵德海赶紧上前:“哑哥,是我,德海。”
      老人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但依然警惕地盯着谢知微。
      “她是谁?”
      “宫正司的验尸婢,叫知薇。”赵德海说,“她说她能救你。”
      “救我?”老人发出一声惨笑,“谁能救我?睿亲王要杀我,皇帝要杀我,这天下谁还能救我?”
      谢知微走上前,蹲在老人面前。
      “哑叔。”她轻声说,“我知道你不是自愿的。你是被睿亲王拿侄孙要挟的。”
      老人的身体一僵。
      “你给太子下的药不是致命的,只是让他昏睡。”谢知微继续说,“真正致命的,是小福子后来端去的茶。你是被嫁祸的。”
      老人的嘴唇开始颤抖。
      “太子死的那天晚上,你从地道逃了。”谢知微的声音很轻很柔,“你在地道里爬了一夜,爬到这里,让赵德海把你藏起来。这五年来,你每天蜷缩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窖里,不敢出声,不敢见光,连咳嗽都要捂着嘴。”
      老人的眼眶红了。
      “你受苦了。”谢知微说,“但你不能一直躲下去。因为睿亲王迟早会找到你。到时候,你死了,你的侄孙也活不了。”
      “那我还能怎么办?”老人终于崩溃了,老泪纵横,“出去告他?我一个太监,谁信我?太子已经死了五年了,证据都没了,我拿什么告?”
      “证据还在。”谢知微一字一顿,“你就是证据。”
      老人愣住了。
      “太子死的那天,你在地道里,带走了什么东西?”谢知微盯着他的眼睛。
      老人的瞳孔微缩。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你什么都没带,你早就死了。”谢知微说,“睿亲王之所以还留着你,不是找不到你,而是不确定你手里有什么。他不敢贸然杀你,怕你提前把证据交给别人。所以你才能活到现在。”
      老人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伸出手,从干草堆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很旧,沾满了泥土和霉斑。
      他颤抖着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碎布。
      碎布上绣着半个金线纹章。
      谢知微接过碎布,凑到火折子前细看。
      金线纹章绣得很精致,是半个麒麟图案。麒麟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虽然只有半只眼睛,但在火光下依然闪烁着幽红的光。
      “这是……”谢知微的瞳孔猛地收缩。
      “太子死的那天,他挣扎的时候,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老人说,“那天小福子端茶来,太子喝了一口就觉得不对,想要吐出来。小福子扑上去捂住太子的嘴,太子拼命挣扎,从他身上扯下了这块布。”
      “小福子当时穿的衣服?”
      “不是普通太监服。”老人说,“是一件绣着麒麟的锦袍。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一个烧火太监,怎么可能穿得起锦袍?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个小福子,根本就不是真的小福子。真的小福子早就被杀了,那个端茶来的人,是睿亲王身边的侍卫假扮的。”
      谢知微的手微微颤抖。
      这块碎布,就是铁证。
      睿亲王身边的侍卫,都有统一的制服。制服上绣的麒麟纹样,每个侍卫的都不一样——因为麒麟的眼睛是用不同颜色的宝石镶嵌的,以此区分身份。
      她只要查到睿亲王身边哪个侍卫的制服上缺了这块布,就能锁定凶手。
      而锁定了凶手,就能顺藤摸瓜,查到睿亲王。
      “哑叔。”谢知微握紧那块碎布,“你愿意作证吗?”
      老人看着她,眼中满是恐惧和犹豫。
      “我……我要是作证,睿亲王会杀了我的侄孙……”
      “如果你不作证,他也会杀。”谢知微说,“但如果你作证,扳倒了睿亲王,你的侄孙就能活。而且,我会想办法把他接到安全的地方,改名换姓,让他这辈子都不被人找到。”
      “你保证?”
      “我保证。”
      老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终于,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走。”
      六、归途惊变
      谢知微带着哑叔和赵德海,趁着夜色往回赶。
      她不敢回宫城,因为睿亲王的人肯定已经在那等着了。
      她带着两人去了一个地方——沈愈的私宅。
      沈愈虽然是翰林院修撰,品级不高,但他是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睿亲王再大胆,也不敢公然到清流领袖家里搜人。
      沈愈的宅子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三进的小院,门前种着两棵槐树。
      谢知微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老仆,睡眼惺忪地看了她一眼:“谁啊?大半夜的……”
      “请转告沈大人,就说‘知薇求见’。”
      老仆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沈愈亲自出来开门。
      他穿着一身中衣,披着外袍,头发有些散乱,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但看到谢知微身后两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他的眼神立刻变得清明。
      “进来。”他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门。
      进了书房,沈愈点了灯,又让老仆去烧水泡茶。
      “这两位是?”他看向谢知微。
      “太子身边的贴身太监哑叔,和御马监的赵德海。”谢知微开门见山,“哑叔手里有太子毒杀案的关键证据,可以指证睿亲王。”
      沈愈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了看哑叔,又看了看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谢知微说,“我在扳倒睿亲王。”
      “扳倒一个亲王,不是那么容易的。”沈愈的声音很沉,“就算你有证据,就算哑叔愿意作证,朝堂上还有那么多睿亲王的党羽,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挠。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谢知微的眼睛:“皇帝不会允许一个亲王倒台,除非有万无一失的理由。否则,皇家颜面何存?”
      “我知道。”谢知微说,“所以我不会现在就把证据交出去。我要等,等到合适的时机,等到凰台建立,等到我有足够的权力,公开审理此案。”
      沈愈沉默了很久。
      “你要建立凰台的事,我听说了。”他终于开口,“七皇子很反对。”
      “我知道。”
      “你还是要做?”
      “还是要做。”
      沈愈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欣赏,有担忧,还有一丝隐隐的心疼。
      “好。”他点了点头,“这两个人先藏在我这。睿亲王的人再大胆,也不敢到我这里搜人。”
      “多谢沈大人。”
      “不必谢我。”沈愈摇头,“我不是在帮你,是在帮公道。”
      他说着,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递给谢知微。
      “这是我写给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的信。他是我的座师,为人刚正不阿。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人帮忙,可以拿着这封信去找他。”
      谢知微接过信,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条孤独的路上,沈愈是第一个毫无保留地帮助她的人。
      不是因为她有价值,而是因为他相信她做的事是对的。
      这种纯粹的信任,比任何利益交换都珍贵。
      “沈大人。”她轻声说,“谢谢。”
      沈愈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不必谢。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天快亮了,你该回去了。宫门一开,查得严。”
      谢知微点头,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沈愈一眼。
      他站在书房门口,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刻,谢知微突然觉得,这个世上还是有人值得她拼命的。
      不是因为她爱他,而是因为他是这污浊世道里,为数不多的一盏灯。
      而她,要守护这盏灯。
      哪怕自己会熄灭。
      七、尾声
      谢知微回到宫城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翻墙进了宫正司,换了衣服,洗了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验尸房上班。
      顾挽秋已经在验尸房了,正在整理昨日的验尸记录。
      看到她进来,顾挽秋的眼神闪了闪,但没有多问。
      谢知微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人找到了,证据也拿到了。”
      顾挽秋的手一顿。
      “藏在了安全的地方。”谢知微继续说,“接下来,就是等。”
      “等什么?”
      “等凰台建立。”谢知微说,“等我有足够的权力,公开审理此案。”
      顾挽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盯着宫里的动向。”谢知微说,“睿亲王丢了哑叔,肯定会发疯一样地找。一旦他查到沈愈头上,你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
      两人说完,各自做各自的事。
      验尸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银针探入尸体的细微声响,和炭笔在纸上记录的沙沙声。
      谢知微蹲在一具新的尸首前,手中的银针稳稳地探入。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她的心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哑叔找到了。
      证据拿到了。
      沈愈愿意帮忙。
      一切都朝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
      但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睿亲王不会坐以待毙。
      他会反击。
      而她的凰台,还没有建立。
      她的权力,还不足以和睿亲王抗衡。
      她必须加快速度。
      必须在睿亲王动手之前,让凰台立起来。
      让规则,凌驾于权力之上。
      她握紧手中的银针,眼神变得坚定。
      不管多难,她都要做到。
      哪怕赔上这条命。
      窗外,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在宫城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谢知微知道,属于她的战争,才刚刚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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