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梦遇青鸾

68、拨云见日终现真相（二） “李雁

　　“李雁行，你可知道你一直带在身边，视若珍宝的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吗？”沈玉癫狂的笑声回荡在牢房狭小的空间里，震得人脑袋嗡嗡作响。

　　沈泽只当他是离家时间久了，儿时的回忆都记不清了，急道：“沈玉哥哥，我是三宝！你不记得我了吗？”

　　“三宝？我不认识什么三宝！”

　　“我家的院子就邻着你家，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的，你忘了吗？”沈泽急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凑近了想要让沈玉好好辨认他的脸，“对，我父亲，我父亲是沈淞，我大哥是沈济，他们都是你西行队伍里的人，你应当认得的。”

　　沈玉冷笑一声：“沈淞伯父和沈济大哥确实是我西行路上的同伴没错，可沈家伯母在生沈家二姑娘时熬坏了身子，哪里还会有第三个孩子，你到底是谁！？”

　　“我……”

　　沈泽无力地张着嘴，他想要为自己辩解，话到嘴边又发现身边没有一人能为自己作证。他只能抱着一丝希望去看李雁行的神情，可偏偏事与愿违，李雁行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目光打量着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含情脉脉的眸子，此刻冷得如同寒冬腊月里冰冻了三尺的深潭。

　　“他说的，可都是真的？”李雁行问。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李雁行，你要信我。”沈泽拼了命的摇头否认。他一急，便想要去拉李雁行的手，李雁行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独留沈泽无助的手，悬在半空中。

　　沈玉似乎是想要将一身的怨气全部通过言语发泄出来，他见两人已有了嫌隙，更是变本加厉道：“李雁行，你难道不觉得他与寻常人不同吗？他是不是学什么都特别快？是不是系统的一些规则在他身上不起作用？是不是他到过的地方，就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沈玉的一声声质问围绕在耳边，尽管李雁行已经很尽力地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但思绪还是随着那一句句话，往回忆里寻去。

　　他想起在万钱山庄教沈泽练剑时，沈泽总是看一遍便能无师自通，他当时只以为，是沈泽天资聪颖。他又想起在沙漠中的那个无名小镇中，他和沈济都差点化作齑粉消散在空气里，却唯独沈泽身上没有一点异常。而在天山脚下的那个小村落里，那个祭祀婆婆也说，山里那人，在等沈泽……

　　过往种种疑惑，似乎如此一来便都能说通了。李雁行不敢继续往下想了，他心中瘆得厉害，他闭上眼睛，捂起耳朵，不让沈玉的声音传入脑中。

　　可沈玉偏偏不如他的愿，非要强行拉开他捂住耳朵的手，凑到他耳边：“李雁行，他才是那个不属于这世界的人。”

　　噔——

　　李雁行好像听见自己心中那根绷紧到极限的弦，终于撑不住，被拉断了。

　　“闭嘴！”从他咬紧的牙缝中泄出二字，“闭嘴——！！！”

　　他将满腔无处释放的怒意都汇聚在掌中，抬手直冲沈玉胸口处击去。

　　这一掌中含了李雁行十成的内力，即便是武林中最顶尖的几位高手，也很难从这一掌下全身而退，更何况是如今已经失了功夫的沈玉？

　　可沈玉却一躲也不躲，只是立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李雁行，就像在迎接自己永远躲不开的那个结局。

　　“住手——！”

　　突然一个人影闪出，是沈泽。

　　他就像一道尖刺，迅速从后方冲出来直插两人中间。

　　李雁行在察觉不对的一瞬间想要收手，却已来不及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掌落下，重重地打在了沈泽的心口上。

　　“噗——”

　　鲜血从沈泽口中喷出，染红了李雁行的衣襟，在上面开出一朵朵血铸成的花来。

　　“你……为什么……”李雁行怔住了。

　　“不要……杀……他……”沈泽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人，但他好像觉得有温热的水珠落在自己脸上，“不要……铸成……大祸……”

　　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好不容易才将零散的词句拼凑成话，却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支撑下去。

　　意识陷入混沌前，他耳畔环绕着的，是他从未听见过的，李雁行的哭声……

　　…… ……

　　再次醒来，沈泽已不在那暗无天日的天牢中。他躺在一张精致的雕花大床上，头顶垂下的，是粉色绣着花的纱帐床幔。

　　床榻一侧守着的侍女见他醒了，便激动地叫喊着向门外跑去，声音大得恨不得全汴京城的人都听到：“小姐！小姐！沈公子他醒了！”

　　不一会儿，赵妙婉便匆匆忙忙地带着大夫和几个婢女进了屋。

　　“我，我这是在哪？”沈泽还是有些懵。

　　“这里是郡主府中，”赵妙婉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慌乱，又解释道：“这里很安全，我父王这几日没有闲功夫来追你们的下落。你也算是命大，受了那样重的伤，竟还能捡回一条命来。”

　　她这话就像是把沈泽敲醒了，昏迷前的记忆就如洪水般涌回了沈泽脑中：“沈玉呢！？他还活着吗！？”

　　提起沈玉，赵妙婉脸上难掩伤心难过之意：“你放心，沈玉他没死，他好好的活着，只是还总觉得李雁行要杀他，躲在天牢里不愿意出来。”

　　“那……那李雁行呢……”沈泽又试探地问道。

　　赵妙婉思考了很久该如何说，才道：“他…他去天山了。”

　　“不行！这太危险了！他走了多久？我要去找他！”沈泽一激动，胸口处又传来一阵闷痛，逼得他跌坐回了床榻上。

　　“别乱动，你的伤还需静养。”赵妙婉赶忙唤来大夫替他查探伤势，所幸无碍，她才接着道：“他走了已十日有余，你此时再去追也来不及了，况且你现在也出不去这汴京城。”

　　“为何？”沈泽急问。

　　赵妙婉道：“今日晋王的大军已在城外扎营，我父王下令封锁各处城门，严禁任何人进出。”

　　“可是……”

　　赵妙婉又道：“李雁行走时，我将点苍剑与整本的扶风剑法都交与了他，又派人一路护送西去，若有任何异动，都会飞雁传书于我。”

　　话毕，随侍的婢女时机恰好地推开了屋里的窗。窗外，平日里汴京城总是湛蓝的天被战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雾，远处天边有一缕黑烟正在缓缓升起。仔细侧耳听，似乎还可以听到很远地方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战鼓声。

　　“我放心不下，我要去同他解释清楚。”沈泽猜想城中一定还有不为人知的暗道可以通往城外：“你有办法带我出去的，是不是？”

　　赵妙婉盯着他看了很久，好像要将他整个人都看透了似的，沉默良久，才告诉沈泽：“李雁行离开前，给你留了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赵妙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相信你，所以他要去天山里亲眼瞧一瞧这一切的真相，还你一个清白。”

　　原来是这样……他都是为了我……

　　沈泽心头一热，充斥在胸中的那股急切也得以消散了许多。

　　赵妙婉见状又道：“他还叮嘱你好好养伤，莫要太过挂怀。”

　　沈泽还是不愿放弃，看向赵妙婉的眼神里满是恳求。

　　窗外，远处天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随后连地面都开始微微颤动，震得房顶上的灰噗噗地往下落。

　　“什么动静！外头怎么了？！”沈泽惊道。

　　还没等赵妙婉开口，从屋外匆匆闯入一位穿着铁甲的男子，朝赵妙婉禀告道：“郡主，晋军开始攻城了。”

　　沈泽见赵妙婉还是那副淡然模样，心中不由得替她着急：“那城中的百姓如何是好？”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你先在外头等我，”赵妙婉只是挥挥手，等屋中其他人都退下后才道：“晋军进不了城，这一切，都在我父王的谋划中。”

　　沈泽原本还想多问几句，赵妙婉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匆匆站起身道了别，关照他好好养伤，便离去了。

　　晋军的第一次攻城持续了整整三日，这三日来，远处的战火声从未有一刻停下过，就连夜晚入睡时，沈泽也时不时地会被窗外传来的巨响惊醒。

　　那层盖在汴京城上空的灰雾更浓了，沈泽坐在窗边时，那层灰雾便被风裹挟着吹到他的脸上。他只觉得脸上若有似无的痒，用手一摸才惊觉，那层灰雾竟是火药燃烧后留下的灰烬。

　　又过了约莫半月，沈泽的伤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期间赵妙婉又来探望过沈泽几次，她还是那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只是沈泽总觉得她眼底逐渐开始生出忧思，而且，她前来的频率也越来越低。

　　安静，太安静了，安静的有些不寻常。

　　沈泽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终于在赵妙婉好不容易出现在府中时，问了出口：“外头怎么了？是晋军退兵了吗？”

　　赵妙婉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晋王带来的兵马比我父王预想的要多得多，眼下粮草运不进来，敌军是打算将我们都困死在这城中。”她一双秀眉紧紧拧在额心，面色凝重，足以看出如今事情已经渐渐开始失去控制。

　　“那城中百姓……”

　　见赵妙婉不说话，沈泽大致也能猜出答案。他想要问赵妙婉有没有什么他能帮上忙的地方，话到嘴边又想到城外是几十万的晋军，一股无力感顿时席卷了他的全身。

　　“……能带我去城墙上看看吗？”他改了口，问道。

　　赵妙婉不知道沈泽要做什么，但想到这可能是她如今为数不多能办到的事了，叹了口气便答应了下来。

　　她让沈泽换了套府中下人的衣服，又叮嘱道：“低着些头，别让他们瞧见你的脸。”

　　这是这些日子以来，沈泽第一次见到府外的景象。

　　这座城已全然不似他第一次来时那般热闹，只是空余了一城气势恢宏的建筑，放眼望去，那些琼楼玉宇就好像一座座墓碑，一片死气沉沉。

　　沈泽偷偷将马车的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去。街道上只有寥寥数个行人，他们脸上都挂着挥散不去的愁容，不少人家门口都挂起了白色的灯笼，后院草席下盖着的，不用细想也能猜到是什么。

　　车轮轱辘轱辘地转着，发出像骷髅从青石板上滚过那般的声音。

　　上了城墙，沈泽不敢抬头去看，只能用目光偷瞟那些守城的哨兵。尽管难掩疲色，他们却个个都强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敢遗漏城外的一丝动静。

　　沈泽站在城墙上向下望去，城下，晋军在不远处安营扎寨，一眼望不到头。

　　“这场仗，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问。

　　赵妙婉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有李雁行他们的消息了吗？”他又问。

　　“敌军围了城，送信的飞雁进不来。”这次，赵妙婉答了。

　　沈泽没有再说话，只是立在城墙上，朝着西边的方向，静静地望了很久。

　　又过了十余日，晋军仍将汴京城围得连一只老鼠都溜不进去。

　　连府中的下人都整日小声地议论着，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惶恐不安。

　　沈泽已经一连数日不曾安睡，每晚一闭上眼睛，便会梦见曾经那个在一片火海中燃为了一团灰烬的沈村，耳畔回响着的，是村民们绝望的哭喊声。

　　李雁行就站在那片火海中问他：“你到底是谁？”

　　他从梦中惊醒，后背早已被汗水浸得湿透。他反复确认自己还在郡主府上后，这才长长地舒缓了一口气。

　　还好，只是梦境。

　　外头，天边才刚刚亮起鱼肚白。

　　沈泽正要躺下，突然从城门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而后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赵妙婉。

　　她连鬓发都来不及梳齐，匆匆忙忙间只披了一件外衣，就推开了沈泽的房门。

　　“快走，城门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