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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不是你哥 “哥哥”你 ...
早饭的气氛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四个活人坐在桌边。
江星渊低头喝粥,余光瞥见谢煜洲的筷子落进装咸菜的小碟里,夹起一根,送进嘴里,咀嚼,咽下。动作优雅,像做过培训过一样。
王晓英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个。目光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到左,像在看什么珍贵的、终于凑齐了的东西。
“老大,”她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让人后背发麻的温柔,“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她夹起一个煎蛋,放进谢煜洲碗里,谢煜洲低头看着那个煎蛋,没动。
江星渊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不知道谢煜洲此刻在想什么,但他自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吃不吃?如果他不吃,会不会触发什么?
三秒后,谢煜洲拿起筷子,把煎蛋送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
“谢谢妈。”他说。
声音很淡,淡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但那两个字“妈”,从他嘴里出来,砸在空气里,让江星渊差点把粥呛进气管。
“咳咳!”他猛地抬头,看向谢煜洲。
谢煜洲没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睛盯着面前的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晓英笑得更开心了,又转向江星渊:“老大,你是哥哥,要帮妈妈管好弟弟。他要是做错了什么,你也要受罚。来,老二也多吃点。”又一个煎蛋落进江星渊碗里。
谢煜洲目光沉沉盯着碗里的粥,如果必须杀他,至少得等出副本之后。在副本里杀他,会影响“家庭和谐”,系统会不会判定他“不友爱兄弟”?
江星渊看着那个煎蛋,嘴角抽了抽。他忍住想笑的欲望,低头咬了一口。
“对了,”王晓英站起来,擦了擦手,“今天你们两个一起去镇上,帮妈买点东西。老大刚来,还不熟悉路,老二带带他。”
王晓英从他的账户上划了50点给江星渊。
【信用点:50】
【用途:购买以下物品,酱油一瓶,盐一袋,棉线一卷,蜡烛三根】
【时限:中午12:00前返回】
【逾期惩罚:兄弟共同受罚】
江星渊盯着最后那行字。
兄弟共同受罚跟昨天一样,他的手臂现在还麻麻的,短暂的和平共处,出去还是追捕者和逃犯。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谢煜洲的目光。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江星渊捕捉到了。
谢煜洲也在看那行字。两个人同时移开视线。
“好。”江星渊站起身,“我们现在就去。”
走出院门,踏上青石板路,阳光照下来,暖得有些失真。江星渊在前,谢煜洲在后。隔着三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江星渊观察周围,墙上贴着小广告:“想快速提升欲望值?来骨石交易所投资子女期权!”一顿便继续向前走。
路过那户人家时,江星渊下意识放慢了脚步。隔壁的院子门关着。那个用滚水洗衣服的男孩不在。院子里堆着几盆洗好的衣服,整整齐齐晾在竹竿上,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门半掩着,看不清里面。
“在看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江星渊回头,谢煜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正顺着他的目光往那个院子里看。
“没什么。”江星渊加快脚步往前走。谢煜洲跟上,这次没有落后三步,而是和他并肩。
“那个院子,”谢煜洲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数据波动异常。”
江星渊脚步顿了顿,又继续走“哦?哥哥那你看到了什么?”
“……和你看到的应该一样。”谢煜洲声音低沉,“一个被洗到双手起泡的男孩,和两个越来越空洞的父母。”
他顿了顿,补充:“但数据层面,那个男孩的协议波动已经接近于零。”
接近于零。是什么意思?他没有问,答案他现在还不感兴趣。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卖菜的摊子,路过蹲在墙角玩石子的孩子,路过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一切看起来和前几天一样,太正常了,正常得像假的。
“这个副本,”谢煜洲忽然开口,“你进来多久了?”
江星渊想了想:“第三天。”
“三天。”谢煜洲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你发现了什么?”
江星渊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像在问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问题。
“你为什么问我?”江星渊说,“你不是S+级吗?你的权限比我高,应该什么都知道。”
谢煜洲没回答。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谢煜洲说:“S+级,在这里没有用。”
江星渊愣了一下。
“规则一视同仁。”谢煜洲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无关紧要的事,“我的协议权限,在这个副本里被压缩到和你差不多。我能看到的,你也能看到。我不能做的,你也不能做。”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江星渊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复杂的、江星渊读不懂的东西。
“所以,”谢煜洲说,“我们暂时是平等的。”
江星渊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移开视线:“暂时?”
谢煜洲没有回答。
集市在镇子东边,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挤着各种小摊。卖菜的,卖布的,卖日用品的,卖一些江星渊认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摊主们坐在摊位后面,低着头,不怎么招呼客人。偶尔有人经过,他们才抬起头看一眼,又低下去。
江星渊按着单子上的东西一样样买:酱油一瓶,盐一袋,棉线一卷。最后是蜡烛。
卖蜡烛的是一个老太太,坐在巷子最深处。
她的摊位上摆着各种颜色的蜡烛,白的,红的,还有几根黑色的,细细的,像烧给死人的那种。
江星渊蹲下来:“蜡烛,三根。”
老太太抬起头,一张脸上皱纹在叠一起,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她看着江星渊,看了很久,江星渊又重复一遍。
老太太开口,声音沙哑:“给你妈买的?”
“是。”
老太太点了点头,从摊位上拿起三根白蜡烛,递过来。
江星渊接过,准备付钱。
“小伙子,”老太太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白日里平白无故感觉到有点阴森,“你妈……有没有让你做过什么奇怪的事?”
江星渊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代码,不是数据,是某种更复杂的、几乎像人一样的东西。
“比如?”他弯下腰与老太太平视。
老太太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她摇了摇头,低下头去,继续摆弄那些蜡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星渊站在那里,握着那三根蜡烛,手心有点凉。
“走吧。”
谢煜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星渊站起身。
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但那影子,江星渊盯着看了几秒,那影子的形状,好像不太对,他眨了眨眼,再看,一切正常。
“别回头。”谢煜洲的声音很低,“她在看我们。”江星渊对上他的眼睛,蓝色的眸子里清澈如水,隔人千里之外。
江星渊加快脚步,和谢煜洲一起走出那条巷子。
而在废土区第七区的山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陈姨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下雨,也没有风。空气潮潮的,黏在身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这鬼天气,”她嘟囔着,“潮得能拧出水来。”
林青从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她的头发用那根藤蔓发绳松松地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陈姨,怎么了?”
“还能怎么?”陈姨叉着腰,看着天,“这潮气,再这么下去,屋里的被子都得发霉。”
她想了想,转身看向林青:“青儿,等哪天天气好了,你帮我把房间里的被子衣服全拿出来晒一下。我一个人搬不动那些厚的。”
林青点点头:“好,陈姨。到时候叫我一声就行。”
这常年不见太阳的地方要什么拿出来晒,看上阶什么时候大发慈悲吧。
陈姨走进院子,在灶台边坐下。灶里还烧着柴,热气驱散了一点潮意。她往里添了根柴,看着火苗往上窜,忽然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星星那孩子怎么样了。”她说,“说进厂就进厂,连口热饭都没吃上。死系统也是星星那么好的孩子,非得给他判定进工厂”
林青站在门口,没说话。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陈姨看了她一眼,又叹了口气。
“算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我回去了,等会儿还得给小悦寄东西。上次买的那些,还没寄出去呢。”
林青抬起头,笑了一下:“陈姨慢走。”陈姨摆摆手示意不送,走出了院子。
林青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是关于协议底层架构的。
她看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盯着某一行字发呆。
风吹过来,翻动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指腹摁住页脚,她抬起头,往山下的方向看了一眼。
灰蒙蒙的雾,什么都看不清。
副本里,江星渊和谢煜洲往回走着。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到半路,江星渊忽然停下脚步。
谢煜洲也跟着停下,前面,一个小孩站在路中间,低着头,一动不动。
七八岁的男孩,穿着灰色的旧衣服,手上戴着红绳,赤着脚。他就那么站着,挡在路中间,像一尊雕像。
江星渊往旁边绕一步,想从边上过去。
那小孩忽然抬起头,苍白的小脸,眼睛大得有些吓人,黑漆漆的,没有眼白。他看着江星渊,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哥哥。”
江星渊脚步一滞,那小孩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走到江星渊面前,仰起头,用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看着他。
“哥哥,”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去哪了?你什么时候给我买糖?”
江星渊愣住了,多了一对父母就算了咋又来多了个,他不认识这个孩子。
“小弟弟,可不能随便认哥哥,小心被人骗了,你认错了”
小孩歪了歪头,盯着江星渊,盯了很久。
小孩脸颊两边的肉堆起,看起来笑,笑容很灿烂,灿烂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孩子。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没有认错。”他说,“你是哥哥。你是我哥哥。”
他伸出手,擦过江星渊的手抓住衣角,那只手很小,很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你答应过给我买糖的。”他说,“你忘了吗?”
江星渊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衣角的手,手背上,有一道黑色的纹路。
和他掌心里的一模一样。
“他不是你的哥哥。”谢煜洲的声音忽然响起,冷得像冰。
小孩猛地转头,速度之快以至于想要把脖子甩断,看向谢煜洲。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瞪得更大,死死盯着他,向前一步。
“那你是我哥哥。”
谢煜洲往前走到江星渊旁边。“不是。”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淡,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你哥哥已经死了。”
小孩僵住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按了暂停键,松开了抓住江星渊衣角的手。
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黑色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手背爬向手腕,从小臂爬向手肘。
他没有喊痛。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黑色纹路爬满自己的皮肤。
抬起头,又笑了。
笑容和刚才一样灿烂。但这一次,江星渊看到,他脸上有两行黑色的东西流下来,不是眼泪,是数据,是黑色的、流动的、像墨汁一样的东西。
“哥哥,”他说,声音越来越轻,“你食言了,你忘了给我买糖。”
他碎了,不是倒下去,是碎开。像一堆被推倒积木,哗啦啦散了一地,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阳光里闪了闪,就消失了。
只有那件灰色的旧衣服,落在地上,空空的。
江星渊站在那里,盯着那件衣服,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衣服吹得轻轻动了动,像还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但什么都没有。
“走。”谢煜洲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他拽住江星渊的胳膊,拉着他往前走。
江星渊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谢煜洲抓住他手臂的手,长长的头发挡住了极黑的眼眸中带着笑意,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那件灰色的衣服还在地上。阳光照在上面,普普通通的一件旧衣服,像任何一个孩子穿过的、洗过很多次的那种。
但衣服旁边,多了几根白蜡烛。
三根。
和他刚买的那三根一模一样。
他们几乎是跑着回到那个院子的。
推开院门,王晓英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看到他们,她直起身,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了?东西买齐了吗?”
江星渊喘着气,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王晓英接过,一样样翻看:酱油,盐,棉线,蜡烛。数了数,三根。
“对的对的。”她笑着点头,“辛苦你们了。快去歇着吧,妈做饭去。”
她转身走进屋里,留下两个人站在院子里。
江星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里那道黑色纹路还在,安静地趴在皮肤下面。但他总觉得,好像比早上深了一点。
“江星渊。”
江星渊抬起头,谢煜洲站在院子中央,阳光照在他身上,银白色的制服上沾着刚才跑过巷子时蹭上的灰。他站在那里,像一根冰柱,冷得和这个小镇格格不入。
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代码,不是数据,是某种更复杂的、江星渊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个孩子,”谢煜洲开口,声音很低,“他说你是他哥哥。”
“你看到了,”谢煜洲继续说,“他手上的纹路。”
江星渊的呼吸顿了一下,“和你一样。”谢煜洲说,“和我看到的所有‘子女’都不一样,和你一样。”
江星渊盯着他。谢煜洲也盯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谢煜洲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这个副本里,你被做了记号。”
“那个腐蚀纹?”
“那个孩子,”谢煜洲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他也是。”
风从院子里吹过,把晾着的衣服吹得轻轻晃动。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
江星渊站在那里,静静的听着。
这个是协议不稳定造成的,难不成那个孩子协议也不稳定?
那个孩子,叫他“哥哥”、问他什么时候买糖、然后碎在他面前的孩子。
“所以你在担心我吗哥哥?”江星渊直勾勾看着他,长发在阳光下像金色的丝绸,宝石蓝的眼眸也在看着他。
江星渊没由来得觉得阳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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