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定律》南爔

7、临时哥哥 谢煜洲你现

　　江星渊天刚亮就醒了，准确说，他根本没睡熟。在这种地方，他始终处于浅睡状态，任何一点动静都会让他瞬间睁开眼睛。

　　窗外有鸟叫，和昨天一样清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亮了起来，那种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弱光芒，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拟态协议。

　　一行行数据在他视野里浮现，悬浮在天花板上方，像投影，又像幻觉：

　　【当前父母欲望值：12%（正常范围）】
　　【连续完成任务：1天】
　　【警告：父母欲望值将随子女的“孝道表现”逐步提升。】
　　【提示：适当的“拒绝”可延缓欲望值增长，但可能触发“不孝”判定。请注意把握尺度。】

　　他慢慢坐起来，盯着那几行字。

　　适当的拒绝。

　　什么算适当？拒绝到什么程度会被判定为“不孝”？规则只给一个模糊的边界，然后让你自己在边界上走，走错一步，掉下去。

　　他揉了揉太阳穴，光芒从眼中褪去。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黑色纹路还在，没有加深，也没有变淡。

　　门外传来王晓英的声音，和昨天一模一样：

　　“星渊？起床吃早饭了。”

　　语气，语调，甚至停顿的节奏，都和昨天分毫不差。

　　江星渊应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推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阳光依旧洒在桌面上。桌上依旧摆着热气腾腾的早饭。但江星渊一眼就注意到了变化，多了两样东西。

　　一碗炖得软烂的排骨，汤汁浓稠，泛着油光。还有一小盅汤，深褐色的液体，表面飘着几片不认识的东西，闻起来有股药味。

　　王晓英笑着给他盛汤，动作比昨天更殷勤：“来，这是妈特意给你炖的，补身体的。你太瘦了，得好好养养。”

　　江星渊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那盅汤，又抬起眼看她。

　　她今天的笑容和昨天一样温柔。但眼神不一样了。

　　昨天她看他，像看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眼睛里是那种近乎本能的关切。今天她看他，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看一件珍贵的、属于自己的物品。但那种小心，不是因为珍惜，是因为那东西值钱。

　　他没说话，默默把香菜葱花舀出来，才低头喝汤。汤很香，药材的味道混着肉香，入口温热。但他尝不出什么滋味。

　　“对了，”王晓英在他旁边坐下，“等会儿帮妈妈做点事好不好？院子里的水缸没水了，你去挑几桶。”

　　江星渊点头：“好。”挑水而已，正常家务，不答应才会显得奇怪。

　　但他站起身往外走时，余光瞥见王晓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那个眼神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副本入口在下边。”谢煜洲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数据波动很强，等级不低。他运气不错。”

　　陆渡顺着他目光往下看了一眼，喉咙发紧。

　　“少爷，”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不能下去。副本规则未知，等级无法判定，贸然进入风险太高。而且下面那个逃犯，只是一个C级协议，不值得您。”

　　“不值得？”

　　谢煜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但陆渡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跟随谢煜洲多年，知道这个眼神的意思，少主没有生气，但他也不需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他是代码拟态。”谢煜洲收回目光，继续看着下方的深渊，“第三个。”

　　陆渡愣住了。

　　代码拟态。那个传说中的系统漏洞，那个千年来只出现过两次的异类。

　　“可就算是这样，”陆渡咬咬牙，还是开口，“也应该由下面的人去处理，或者等支援到了再一起行动。您一个人下去，万一”

　　“万一什么？”

　　谢煜洲抬手。

　　掌心向上，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他手腕处亮起，缓缓凝聚成一件东西的轮廓。那是一件巴掌大小的圆盘，通体银白，边缘镌刻着细密的、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符文。光芒在符文间流动，像有生命一般。

　　星盘。

　　陆渡看到那件东西，脸色又白了几分，“少主”陆渡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恳求，“您就算要用星盘，也至少等”

　　谢煜洲没有等他说完。

　　他握着星盘，向前迈出一步，脚下是虚空，是雾气，是那道吞噬了一切的裂缝。

　　陆渡的手下意识往前伸了一下，想抓住什么，但抓了个空。

　　他只看到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如同一片落下的雪，向深渊坠去。

　　金色的长发向后扬起，很快就被雾气吞没，什么都看不见了。

　　陆渡站在悬崖边缘，对着那片雾气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从下面吹上来，冷得刺骨。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又不带他，没有少爷的指令，不能贸然跟随，转头吩咐剩下的人，在周边注意情况。

　　【检测到……高权限个体……强制进入副本……】
　　【正在重置身份……】
　　【重置完成……】
　　【检测到副本内已有“临时子女”空缺位置……】
　　【检测到家庭结构不完整……】
　　【正在匹配……】
　　【匹配完成：张国平、王晓英家庭，长子身份】
　　【当前父母：张国平、王晓英】
　　【当前兄弟姐妹：弟弟，江星渊（临时子女）】
　　【请遵守副本规则，否则将被强制清除】

　　下午，江星渊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盯着电视机，电视里播放广告：“沉浸式体验真实疼痛，皮下直播笼，等你来战！”

　　电视里在放什么他完全不知道，画面闪来闪去，声音嗡嗡的，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

　　张国平突然从外面进来，站在他面前：“星渊，走，跟我去镇上集市转转。”

　　江星渊愣了一下，站起来跟着走。

　　一路上，张国平话比平时多。他指着路边经过的房子：“这家儿子，去年给父母盖了新房子，两层小楼，镇上数一数二的。”又指着另一个方向，“那家女儿，每个月寄五千信用点回来。她妈逢人就夸。”

　　江星渊听着，没接话。

　　张国平走了一会儿，突然问：“星渊，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是个危险的问题。江星渊斟酌着说：“先……找个工作，攒点钱。”

　　“嗯。”张国平点点头，沉默了几步，又说，“记得多想着家里。你妈她……为你操了不少心。”

　　为你操了不少心。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痛，但扎在那里。江星渊意识到，这不是闲聊，这是铺垫。是在告诉他：你欠我们的，你要还。

　　他侧头看了一眼张国平。那张粗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那双眼睛的深处，他似乎又看到了那种极淡的绿色代码在闪。

　　他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傍晚回来时，江星渊经过隔壁院子，停住了脚步。

　　隔壁那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面前一个大盆，冒着热气不是温水，是滚烫的水，热气腾腾往上涌。

　　男孩的手泡在水里，已经烫得通红，指关节处起了几个水泡。他咬着牙，机械地搓着盆里的衣服，肩膀微微发抖。

　　他的父母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他洗。

　　老妇人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夸一只听话的宠物：“这孩子真懂事，知道帮妈妈干活了。”

　　老人点头，满脸欣慰：“以后肯定是个孝顺的。”

　　男孩没有抬头。他低着头，继续搓衣服。江星渊看到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他不敢停。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男孩抬起头，隔着院子的矮墙，和他对上了视线。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男孩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江星渊转身走回自家院子，推开院门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爱你”只是入门。真正的孝敬，要用行动证明。用你的手，用你的时间。

　　“星渊，妈妈今天腰有点疼，你帮我捶捶背吧。”

　　王晓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还是那么温和，那么理所当然。

　　江星渊脚步顿了顿，脑子里闪过那行字：适当的拒绝，还不知道什么算适当，眼睛微眯：“不了，我要回房间休息了”

　　王晓英她有些意外脸上的表情变得不自然，不过还是笑着说道：“那好吧，等你休息完再给妈妈捶背按摩。”

　　王晓英头顶出现，江星渊眼睁睁看着欲望值从12%跳到了32%。

　　而同时，他自己身上也浮现出一行字：

　　【行为：拒绝父母要求】
　　【协议稳定性下降：5%】
　　【当前协议稳定性：85%】
　　【当前父母欲望值：19% 】

　　江星渊目光一凛，默不作声把门反锁。

　　晚上，他敷衍地对张国平说了声“我爱你”，任务完成。然后回到房间，坐在窗边发呆。

　　今天的月亮比昨天圆一点，冷冷地挂在天上。远处有狗叫，几声之后又停了。

　　他正想着明天该怎么应对那些还没出现的新任务

　　突然，整个房子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那种从脚底往上窜的震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远处撞了过来。紧接着，整个世界都在抖，墙壁、窗户、桌上的水杯，都在轻轻颤抖。

　　江星渊猛地站起来，眼睛瞬间亮了，不需要他主动触发，拟态协议感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异常的数据波动，自己就开了。

　　冲到窗边，往外看，天空中，那道他进来时就见过的数据屏障，此刻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裂缝从天空的正中央撕开，向两边蔓延，像有人在用看不见的手扯开一块布。

　　裂缝边缘，有光在闪。不是普通的光，是数据流，金色的、银白色的，狂暴地涌动，从裂缝里倾泻下来。

　　有人强行闯入。

　　江星渊手心发凉。

　　谢家。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他们追进来了。这个副本不再是他的避难所。这里变成了一个瓮，他是瓮里的那只鳖，而谢家是来捉鳖的人。

　　如果谢家的人进入副本，他们会被分配什么身份？副本规则一视同仁。不管你是C级废土耗材，还是S+级天之骄子，只要你进来，就会被纳入这套“孝道监狱”的规则体系。他们会成为他的“兄弟姐妹”，还是他的“父母”？

　　如果是后者，那他要面对的，就是一个拥有S+级协议、四天赋觉醒的“父亲”或“母亲”。

　　如果真的是那样，何尝不是一种好玩的事呢？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慢慢愈合了，天空又恢复了平静。但他知道，有人进来了。就在这个镇子里的某个地方。

　　第三天早上。江星渊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天快亮的时候迷糊了一会儿，但也是半梦半醒。

　　他走到镜子前，看到自己的样子，头发乱得不像话，几撮翘着，还有几撮贴在头皮上，中间夹杂着昨晚揉出来的几根呆毛，整个一鸡窝。

　　他用手指耙了两下，耙不动。又蘸了点水抹了抹，效果不大。有几撮还是倔强地翘着，像在跟他作对，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突然有点想笑。

　　被谢家追着跑，被困在诡异副本里，协议稳定性一天比一天低，随时可能变成石头，结果他在这儿操心头发翘不翘。

　　算了。

　　他放弃跟头发作斗争，随便套上衣服推门出去，王晓英已经在准备早饭了，看到他出来，笑着招呼：“星渊，今天想吃什么？”

　　还是那个笑容。还是那个语气。

　　江星渊“嗯”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

　　吃完早饭，他出了门。

　　走在青石板路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有人经过，低着头，脚步匆匆。孩子们又在墙角玩石子，看到他，齐齐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一切看起来和前两天没什么区别。

　　但他知道有东西变了，走着走着，突然停住脚步，不是看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

　　一股气息，正在缓慢地靠近。

　　江星渊猛地回头，街角，一个人站在那里。

　　谢煜洲银白色的制服，在这灰扑扑的小镇上刺眼得不像真的。金色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光，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下来。他站在那里，如松间孤雪，眉目间是化不开的疏离。

　　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他看着江星渊。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然后，江星渊看到，谢煜洲微微偏了偏头。那张始终像冰封一样的脸上，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极淡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动了。

　　像笑。又像在看一只拼命逃跑却怎么也逃不出掌心的蚂蚁，终于被自己捏住了。

　　江星渊面无表情，手指微微蜷缩。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在两人耳边同时响起，但这一次，内容不一样。

　　谢煜洲耳边响起：

　　【检测到家庭成员相遇】
　　【当前关系：兄弟】
　　【请遵守家庭伦理，维护家庭和谐】

　　而江星渊耳边响起的是：

　　【检测到新家庭成员加入】
　　【新成员身份：兄长，谢煜洲（临时子女）】
　　【当前家庭结构：父亲张国平、母亲王晓英、长子谢煜洲、次子江星渊】
　　【请与兄长和睦相处，共同孝敬父母】

　　江星渊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抬头，再次看向谢煜洲。

　　谢煜洲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江星渊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某种更复杂的、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们是兄弟了，在这个副本里。

　　江星渊站在原地，看着谢煜洲，脑子里嗡嗡的。他想过谢煜洲会成为他的“父母”，想过他会成为他的“狱友”，

　　但现在副本安排谢煜洲成为他的“哥哥”。

　　追了他一路的人，那个S+级协议的天之骄子，那个谢家嫡长子，现在是他这个耗材的“哥哥”。

　　他们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要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要一起给王晓英捶背，一起听张国平唠叨，一起完成那些诡异的“孝道任务”。

　　谢煜洲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居高临下的注视。

　　声音很淡，带着不近人情的疏离：“弟弟。”

　　江星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

　　“你好呀！哥。”

　　谢煜洲身形一晃，速度极快，转眼间便朝着江星渊所在的位置而去。

　　江星渊微微皱眉，侧身躲过谢煜洲探来的手，反手一巴掌拍向对方肩膀。

　　“大少爷偷袭可不是好的行为。”江星渊笑嘻嘻道。

　　掌心触及衣料的瞬间，他却感觉自己拍中的是一片虚影谢煜洲肩头诡异一缩一放，竟将这股力道卸去大半，同时五指如铁钳般叼住了他的手腕。

　　腕骨传来被巨力挤压的咯吱声，江星渊面色微变。

　　但没有抽手后退，反而顺势向前一跨，整个身体如一座山般撞进谢煜洲怀中，另一只手曲成肘，侧身带着全身的重量砸向对方心口。这一下若是砸实，谢煜洲纵是铁打的也要断几根肋骨。

　　谢煜洲双眼微眯，终于露出一点凝重。他不得不松开擒拿的手，双手交错在胸前一封。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两人之间炸开。江星洲的肘击砸在谢煜洲小臂上，江星渊趁机与谢煜洲拉开了距离。

　　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推得向后滑出三尺；而江星渊也不好受，反震之力让他整条手臂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两人谁也没占到便宜。

　　【警告警告，请保持兄弟关系和睦相处】

　　【警告警告，请保持兄弟关系和睦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