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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三皇子的往事 五月 ...


  •   五月十五,京城。

      初夏热风卷着街上的尘土,刮过一座座朱红世家府邸。土地清丈、抑制兼并的消息传出来不过半日,整座京城已经炸透了。

      永安侯府外的街巷,暗地里往来的人就没断过。绸缎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巷口,车上下来的人,有的捧着礼匣,袖管里塞着银票;有的面色阴寒,只在墙角短暂停留,丢下一封封信件便迅速抽身离开。

      侯府西跨院,堆信件的木箱已经摞了三只。

      王小虎蹲在廊下,随手拆开一封,扫了两行,眉头狠狠拧起,直接丢进脚边烧得噼啪作响的铜盆。信纸遇火蜷缩,黑灰随着热风往上飘。

      “又是来送礼求大人收手的,张口就是两万两白银外加城郊千亩良田。”王小虎往火堆里又扔进去一封,“还有这封,放话要是改革硬推下去,要咱们满门不得安生。”

      顾长安就站在廊柱边上,指尖捏着改革细则的底稿,纸页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毛。他的眼底挂着挥不去的青黑,这些天几乎没怎么合眼。铜盆里烧信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些人,不用理会。”顾长安低声说。

      “大人,可架不住人多啊。”王小虎直起身,往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嗓音,“明面上的豪强盐商,说到底只是浮在水面的小鱼。真正拦路的,是宗室、勋贵那一批。人家不会写恐吓信,人家直接进宫找陛下诉苦,在朝堂之上联名死磕。咱们烧得完信件,烧不掉朝堂上那股阻力。”

      “我心里清楚。”顾长安把底稿折好揣进怀里,“跳梁小丑的威胁,伤不了性命。真正要人命的,全藏在高墙深宫里面。”

      就在这时,后院的值夜仆从快步跑过来,手里攥着个素白信封,神色绷得很紧。

      “王小虎哥,有人丢了这个,人已经跑没影了,连个背影都没逮到。”

      王小虎一把接过来,信封干干净净,没有印章,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迹,力透纸背。他指尖捏紧信封,转头看向顾长安。

      “三皇子送来的。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王小虎的语气里满是戒备,“现在满城都想取你性命,他递邀约,谁敢保证不是圈套?”

      顾长安伸手拿过信封,指甲顺着封口一划,信纸抽出来。短短一行字落在眼里。

      想知道我为何半生偏执、为何变成如今模样,明日午时,城西听雨轩,不见不散。

      他把信纸反复看了两遍,随后贴身收好。

      王小虎看得心口一紧:“大人,你不会打算去吧?”

      “去。”

      “万万不可!”王小虎往前跨半步,声音不由得抬高,又慌忙压下去,“外面多少杀手盯着你的人头。听雨轩那地方,出过多少生死局,你不是不清楚。就算三皇子本人没有歹意,难保不会有旁人提前设伏。要去,也得带上一队暗卫跟着,至少二十个人。”

      顾长安摇了摇头。

      “他不是找我谈权术,不谈土地改革,不谈江山得失。”顾长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他要讲自己一辈子压在心底的伤疤。人家愿意把最见不得光的往事摊开,我带着大批护卫闯进去,那叫什么?叫防备,叫猜忌。同盟之间,不能这么做事。”

      “可性命呢?性命摆在什么地方?”王小虎急得嗓子发涩,“真要是出事,土地改革所有谋划直接化为泡影,天下苍生怎么办。大人,赌不起。”

      “我没赌。”顾长安看向王小虎,“赵元祺这些日子和我并肩,他的底线,我看得明白。”

      王小虎双拳攥得死死,腮帮子咬紧,争执不过,只能退让。

      “行。你非要孤身赴约我拦不住。”王小虎重重吐了一口气,“我不跟你进茶楼。我把暗卫全部散在听雨轩周边的街巷,房顶、巷口、后街全都布上人。一旦屋内有半点异响,我们立刻冲进去。你身上,把这个带上。”

      他从腰间摸出一枚小小的银哨,塞到顾长安手心。金属冰凉,硌着掌心。

      “吹三下,拼死也会来救你。”

      顾长安收下银哨,轻轻点头。

      夜色慢慢盖过屋顶,侯府之外,暗流同样汹涌。

      城南一处勋贵别院,密室之内烛火幽暗。几名宗室老臣围着一张木案坐着,桌上摊开的,正是顾长安那版土地改革的抄本。纸张上到处都是红笔涂抹的痕迹。

      一个鬓角花白的宗室侯爷手指狠狠戳在纸面。

      “清丈田亩。要把我们这些世家隐瞒的田地全部挖出来。这顾长安,是要刨我们几代人的根基。”

      另一名穿锦袍的人接话,脸色阴沉:“更棘手的是,三皇子赵元祺如今跟他绑在一块。你们别忘了,那家伙手里攥着不少我们早年的把柄。两个人凑在一起,后患无穷。”

      “说起来,赵元祺身世那档子事,当年宫里就有流言。”角落里一个老者缓缓开口,语气阴冷,“他本就不算皇室血脉,留着就是莫大的耻辱。现在还手握同盟,再任由他们折腾下去,咱们所有人都没有好日子过。”

      “不能等改革圣旨颁布。给我们安插在外围的死士传信,三日之内,除掉这两个人。一了百了。”

      烛火摇曳,几个人的面孔一半埋在阴影里面。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御书房侧殿。皇帝的心腹太监躬身站在案前,手里捧着一份密封好的明黄锦册。

      “陛下,密旨已经拟写完毕。”

      龙椅上的赵元璟坐在阴影里,指尖按着眉心,脸上看不出情绪。

      “封存,交由大内最可靠的掌印太监保管。”他语速很慢,“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开启。一旦赵元祺借着改革的由头,伸手触碰皇权根本,不必再顾念朕往日的纵容,按密旨行事。”

      “奴才记下。”

      太监躬身退出去,殿内重新只剩下死寂。

      皇宫之外更远的驿站,来自北狄的密使,借着烛火书写送往北狄王庭的快报。笔尖飞快划过羊皮纸:大渊朝堂内乱,改革激起世家反扑,君臣互相猜忌。百万铁骑,可以整军,伺机南下。

      四面八方的罗网,正悄无声息朝着京城收拢。

      第二天,五月十六,午时。

      日头晒得街巷石板发烫。城西听雨轩整条巷子安安静静,街上连个闲逛百姓都少见。

      顾长安一身素色长衫,腰间没有佩剑,只有手心悄悄藏着那枚王小虎给的银哨。他缓步走上茶楼台阶,抬手推开木门。

      “吱呀。”

      屋子里面空荡荡,伙计、茶客,一个不见。穿堂风穿过厅堂,卷起淡淡的普洱茶香。一张梨花木桌摆在大厅正中,茶壶还冒着袅袅热气,两只白瓷茶杯已经斟满茶水。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赵元祺一身素白长袍。往日里那股锋芒毕露的戾气尽数褪去,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透着一股熬干了力气的疲惫。他就靠着窗沿,眼神落在外面街上熙攘的人影上,好像魂魄飘到很远的旧时光里。

      听见门响,他才慢慢回过头来,嘴角扯出一抹很浅的笑,听不出喜怒。

      “你果真来了。”

      顾长安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茶杯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到指尖。

      “你写信约我,我该来。”

      赵元祺手指来回摩挲冰凉的杯壁,指腹一遍一遍碾过杯沿,迟迟没有端起喝茶。

      “外头怎么传我的,想必你听得不少。”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沙哑,“满城都说,我是疯子,谋逆的乱臣贼子,野心膨胀想要抢夺大宝。人人都在问,好好一个皇子,非要闹得天翻地覆,图什么。”

      顾长安看着他:“以前我只看见你的行事。今日,我想听你自己讲缘由。”

      这句话说完,赵元祺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在评判他的所作所为,没有几个人愿意静下心听缘由。

      他沉默片刻,慢慢抬起左臂,把宽大的衣袖向上撩开。

      胳膊皮肤上,一道道旧疤纵横交错。鞭抽的印子,细小针扎留下的点状痕迹,还有几块浅浅的烫伤,时隔几十年依旧清晰。

      顾长安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呼吸微滞。

      “看见这些了?”赵元祺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讲别人身上的遭遇,“我小时候,冷宫里。我生母动手打的。皮鞭、缝衣针、烧红的木炭。寒冬腊月直接把我推进冷水。关小黑屋,一连饿上两三天。”

      顾长安眉头锁起:“她是你的生母,何以至此?”

      “很多人听到这里,第一反应,都会觉得我恨她。”赵元祺轻轻把衣袖放下来,遮住那些伤疤,“换作旁人,恐怕是要恨到骨头里。”

      “难道你不恨?”顾长安反问。

      赵元祺笑了,笑意里裹着化不开的悲凉。

      “她原本是宠冠后宫的妃子,遭人构陷打入冷宫。与世隔绝,受尽折辱,后来又被看守冷宫的侍卫□□。”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

      “我,根本不是当今陛下的孩子。”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茶楼里的风仿佛都停住了。

      顾长安身子微微一僵。这个秘密太重,一旦泄露出去,赵元祺会死无葬身之地。他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吐露出来。

      “那个施暴的侍卫事后立刻被秘密处死,挫骨扬灰。”赵元祺继续往下说,语气麻木,“而我,这个不该降生的孩子活下来了。顶着皇子身份苟活。我就是她一辈子屈辱的活凭证。她心里所有的绝望、恨意,找不到别的出口,只能宣泄在我的身上。”

      “宫里谁都知道冷宫里废妃折磨亲生孩儿。可没人伸手救我。”赵元祺眼眶泛红,“陛下心里有亏欠,却也不敢轻易触碰冷宫的烂摊子。宗室、后宫,全部装聋作哑。我就一天天熬在地狱一样的日子里面。”

      “可你依旧不恨她?”顾长安追问。

      “我恨什么?”两行眼泪终于顺着赵元祺苍白的脸颊滑落,“她原本也是个命运身不由己的苦人。她是被这皇宫,被这套吃人的规矩毁掉的。我心疼她。”

      “十岁那年,她上吊自尽死在了冷宫。”赵元祺的声音微微发抖,“临死,枕头底下压着一封用血写的信留给我。短短两句话。澈儿,对不起,母妃不是个好母亲。但母妃至死都爱你。”

      他抬手,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泪,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积压二十余年的委屈,终于有一处可以倾倒。

      “就凭着那两行血字,这么多年,我恨不起她。”赵元祺抬起头,目光望向窗外辽阔的天际,“我不恨那个侍卫,不恨我母亲。我恨的是造就这一切的世道。”

      “好好的女子,被构陷打入深渊。无辜孩童生来就背负洗不掉的污点。权贵肆意压榨,底层百姓求生艰难。”他的声音一点点加重,“皇权这副牢笼,碾碎多少人的一生。那时候我就发誓,我要把这不公给撬开。我要天下再也不要重演我们母子的悲剧。”

      “之后你加入致仕社、天道盟,就是抱着这份初心?”顾长安问道。

      “是。”赵元祺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年少天真。我以为聚集在那里的读书人,全都心怀苍生,和我志向一致。我掏出全部心力,拿我皇子身份当做筹码。到最后才看清,他们只是拿我当棋子。他们不在乎百姓死活,只想要夺权分利。”

      “等我看透的时候,已经深陷泥沼。满身谋逆的污名,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一路往前走,哪怕背负千古骂名。”

      茶楼之内静下来,只有穿堂风掠过木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顾长安坐在对面,心里五味杂陈。朝堂博弈他见过无数,可今天才算真正看懂眼前这个人。外人嘴里疯狂的逆臣,骨子里是一个被世道反复伤害,却依旧不肯丢掉悲悯的可怜人。

      “世人皆骂你。但我听得懂你的初心。”顾长安端起自己的茶杯,往对面举了举,“你不是天生的乱臣。”

      赵元祺看着那杯茶,苦笑一声。

      “我算不上什么好人。我只是被逼的。”

      瓷杯轻轻相撞,清脆一响。

      “往后不必孤身一人。”顾长安眼神笃定,“土地改革这条路刀山火海,我陪你走。你的初心,我们一起来完成。”

      两只茶杯各自饮尽。

      屋顶瓦片之上,暗处,一名黑衣杀手伏在屋脊,隔着木瓦,把屋内大半对话听入耳中。他身形如同鬼魅,悄无声息抽身,跃出巷子,要把这惊天身世情报回给幕后主使。他刚落进一条窄巷,数道黑影骤然从两侧墙后围堵上来。是王小虎布下的暗卫。

      “拿下,留活口。”

      巷子里响起短暂的闷响,很快重归寂静。

      顾长安对此一无所知。告别赵元祺之后,他即刻动身入宫。这件惊天身世,不能瞒住皇帝。

      御书房,檀香缭绕。

      赵元璟手里捏着顾长安递过来的那封邀约信,手指用力,信纸边角被捏出褶皱。顾长安跪在地砖之上,一字一句,完整复述听雨轩之内赵元祺吐露的全部过往。

      随着讲述往下,皇帝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干净。等到全部讲完,赵元璟踉跄后退一步,后背抵住龙案,苍老的身体不停发抖。两行浑浊老泪,顺着皱纹沟壑滚落下来。

      “朕心里一直都清楚。”赵元璟声音沙哑,“当年那个妃子,是朕没能护住。眼睁睁看着她落入绝境。那孩子,自降生就无辜,却要承担全部屈辱。”

      顾长安垂首听着。

      “朕明明知晓他并非朕骨血,明明数次撞见他谋逆布局,却始终下不了诛杀的诏令。”赵元璟闭上眼,满胸腔都是愧疚,“朕欠他们母子。就算拿江山做补偿,都还不清。”

      “陛下心怀怜悯,已是难得。”顾长安说道。

      赵元璟缓缓摇头,笑声满是苦涩。

      “怜悯又能改变什么?身为帝王,我护不住心爱之人,阻止不了朝堂腐朽,看着万民受苦,很多事明明不想做,却不得不做。”

      他抬眼看向跪在下方的顾长安。

      “长安,你觉得朕算好人吗?”

      顾长安沉默片刻。

      “陛下也是被逼的。”

      御书房之中,这一句话来回回荡。

      身居九五之尊被逼权衡取舍;被命运践踏的皇子被逼走上谋逆之路。世间太多人身不由己。

      出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向晚。

      顾长安踏回永安侯府,刚进二门,王小虎就快步迎上来,脸上神情凝重。

      “大人。我们逮住一个偷听听雨轩谈话的杀手。严刑拷问撬出来不少东西。”王小虎压低声音,“是当年构陷三皇子生母那一伙残存势力派来的。幕后主使如今身居高位,怕往事曝光,要杀三皇子灭口。另外,世家宗室那边已经集结,暗中勾结部分禁军,就等土地改革圣旨下达,直接兵变围皇城。”

      顾长安脚步顿住,晚风扫过他的衣摆。

      “还有。”王小虎继续开口,“另外审出来一条匪夷所思的线索。当年那个被传已经处死的冷宫侍卫,压根没死。隐姓埋名三十年,已经回到京城。”

      夜色彻底笼罩整座京城。

      顾长安独自站在书房窗前,仰头望向悬在天上的圆月。白日听雨轩那一幕幕画面反复盘旋在脑海。那句“我只是被逼的”,挥之不去。

      可就算命运步步相逼,总有人不愿意就此屈服。

      改革的诏书,很快就要昭告天下。

      关外,北狄百万铁骑秣马厉兵;京城内部,兵变的刀已经出鞘;暗处潜伏的仇人陆续浮出水面;三皇子身上藏的诅咒,还有那桩将近三十年的父子孽缘对峙,全部悬在头顶。

      他抬手,轻轻握住腰间。前路是万丈风浪。

      但脊背,不能弯。

      (第八十五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三皇子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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