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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社稷图之谜    ...


  •   五月初十,京城。

      初夏的热风卷着满城的槐花香,漫过朱雀大街,街边的树叶子绿得发亮,市井摊贩的吆喝一声叠一声,外头瞧上去一派太平光景。可但凡在朝堂滚过两圈的人都清楚,这份热闹底下,绷着一根快要扯断的弦。

      太庙论道那桩事,早已经传得满城沸沸扬扬。

      太子太傅顾长安,和谋逆的三皇子赵元祺,在列祖列宗的牌位跟前掰扯大道。街头茶馆,说书先生翻来覆去讲这一段,茶客吵得面红耳赤。

      “顾大人一身正气,当真无愧朝臣表率!”
      “三皇子敢闯太庙辩理,胆子也太大,指不定还藏着后手。”
      “你等着看吧,这两人早晚要分出个生死,京城又要流血。”

      可所有人料想的厮杀乱斗,迟迟没有发生。

      太庙论道过后,赵元祺凭空消失了。

      没有联络旧日党羽,没有煽动兵变,连一封往外递的书信都查不到。就像一滴水融进泥地里,寻不到半分痕迹。

      没人知道他躲在哪座宅院,没人猜得到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一把利刃收入鞘中,不见锋芒,反倒比拔刀相向更加叫人心头发寒。

      永安侯府书房,窗半敞着,外头的暖风钻不进屋内的沉郁。

      顾长安靠在椅上,身子坐得笔直,眼下叠着厚重的青黑。这几宿他几乎没有合眼,眼底布着细碎的红血丝。桌案摊开那本天道盟旧名册,一页页逆党名字历历在目,不少人已经伏法定罪。

      旁人看见的是大案了结、朝堂肃清。只有顾长安自己清楚,真正的疙瘩,一个都没有解开。

      三皇子隐遁,不知何时会再扑出来。父亲顾怀山远走天涯,音信全无,是生是死全然未知。

      还有那一幅刻在他脑子里的《山河社稷图》。

      从小到大,祖父反复给他讲这卷金线织就的古图,他一直只当那是顾家代代相传的疆域舆图。太庙论道结束之后,很多零碎的疑点往一处凑,他慢慢察觉过来,这幅图藏的东西,远不止山川道路。

      祖父临终的眼神、父亲当年决然出走的缘由、甚至大渊立国三百年埋住的旧事,好像全部缠在这一张图谱之上。

      夜里闭眼,金色的山河便会在脑海铺开,密密麻麻的隐秘标记散落在城池关隘之间,一堆看不懂的符号,日夜啃噬他的心神。

      “大人。”

      房门被轻轻推开,王小虎跨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这个平日里上阵从不怯场的青年副将,此刻指节死死攥着一只素白信封,指腹压得纸面起了褶皱,眉宇绷得紧紧。

      “门外来人投信,丢下东西立刻就跑,兄弟们追出去,巷子四通八达,转瞬就没了人影。”王小虎把信封往前递,喉结滚了一下,“笔迹,是三皇子赵元祺。”

      顾长安的指尖顿在名册纸页上。

      消失多日的人,终于有动静了。

      他伸出手接过信封,纸面带着户外晚风的微凉,封皮简简单单,只写五个字:顾长安亲启。字迹张扬,笔力透纸,和从前数次送来的密信一模一样。

      顾长安指甲挑开封口,抽出薄薄一张信纸。

      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山河社稷图》的全部秘密,明日午时,城西听雨轩茶楼,不见不散。”

      指节猛地收紧,信纸被捏出几道深褶。

      顾长安胸腔猛地一沉。

      这件事,只有顾家嫡系代代口传。连当今陛下赵元璟,都未必知晓图中全部内情。赵元祺是怎么摸到这个秘密的?他究竟还窥探到多少埋藏多年的旧事?

      王小虎站在一旁,把那道褶皱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咯噔一下:“信上说什么?他又约你见面?”

      “约我听雨轩,谈社稷图。”顾长安低声道。

      “万万不可!”王小虎往前踏出半步,声音压不住地抬高,“大人你想想,这人躲了这么久,忽然跳出来,拿你心里最放不下的秘密做饵,摆明就是布好了圈套等着你钻!听雨轩那地方,出过多少风波,你还敢再踏进去?”

      “我得去。”顾长安将信纸折好,揣进内襟贴身收好。

      “大人!”

      “小虎,你听我说。”顾长安抬眼看向副将,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退让,“祖父耗尽一辈子守护的秘密,我父亲的下落,所有缠绕在一起的谜团,突破口就在这里。他既然愿意把盖子掀开,我没有理由躲着。就算那是刀山,我也要走一趟。”

      王小虎嘴唇动了好几下,一肚子劝阻的话堵在喉咙。跟着顾长安这么久,他太清楚自家大人的性子,但凡关乎江山苍生、祖父遗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王小虎重重吐了一口气,拳头攥得咔咔轻响,“我不带大队人马,我带几个好手潜伏在茶楼外围。里面但凡有半点异动,我们立刻冲进去接应你。你千万记住,一旦情势不对,不要硬撑。”

      顾长安微微颔首,目光移向窗外摇曳的槐树枝。

      明日午时听雨轩。这一趟会面,赌的不只是他一人安危。顾家世代守护的秘密,大渊三百年掩埋的过往,都要掀开一角。

      二

      五月十一,午时。

      日头悬在中天,晒得城西老巷的青石板发烫。

      听雨轩茶楼,这地方真的很邪门,多少回搅动朝堂格局的谈话,都发生在这四壁木窗之内。

      茶楼外头街面上还有零星过路行人,跨进大门,里面却空荡荡,伙计、茶客,一个不见。穿堂风穿过敞开的窗,卷着淡淡的龙井茶香,安安静静,静得让人后背发毛。

      梨花木方桌摆在厅堂正中,一壶刚刚沏好的茶还冒着白蒙蒙热气,两只白瓷茶杯分列两边。

      靠窗位置,坐着赵元祺。

      一身素白长袍,日光斜切过他的身子,半边脸面浸在光亮里,另一半沉在窗沿投下的阴影。没有太庙论道时那种近乎偏执的戾气,神色淡淡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杯沿,仿佛只是等候老友闲谈。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顾长安孤身走进来,身上一袭素色长衫,腰间没有悬佩剑。

      赵元祺抬眼望过来,嘴角浮起一层很浅的笑意:“你果然来了。”

      顾长安走到桌子对面,拉开凳子落座,屁股还没有完全挨实,便开口:“信我收到了,不必绕弯。”

      桌上茶水蒸腾的白雾,隔在两人中间。

      赵元祺放下手里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瞬间敛去那点松弛,变得无比郑重:“我只问一句。《山河社稷图》在你手里,那些藏在图里的内情,你当真一点都不知情?”

      “我知道它是顾家祖传信物。”顾长安坦然回望他,不躲不避,“从小到大,图的山川脉络我刻在脑子里。但那些符号标记代表什么,祖父从来没有细说。今日我来,就是想听你讲明白。还有一件,我必须问——你究竟从何处得知社稷图的存在?”

      赵元祺沉默片刻,缓缓吐气。空旷的茶楼,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撞在木梁柱上,隐隐回荡。

      “好。今日,我把全部来龙去脉,摊开跟你讲。”

      “你一直以为这幅图是你祖父亲手绘成,对不对?不是。顾老大人,不是绘制者。他是守护者。大渊立国三百年来,唯一一代一代承接下来的社稷图守护者。”

      “守护者?”顾长安眉头狠狠拧起,身体下意识往前倾。二十四年的固有认知,被一句话敲碎。

      “没错,守护者。”赵元祺重重点头,“真正画出这幅山河社稷图的,是开国太祖。”

      顾长安呼吸猛地一顿,手掌下意识扣住木凳边缘。

      太祖皇帝,手提三尺剑平定乱世,奠定大渊三百年基业。

      “太祖登基之后,没有耽于享乐。带着亲卫,踏遍整个大渊疆域,整整十年。高山险隘,荒蛮边城,全都亲身踏勘丈量,才绘就这卷图。”赵元祺语气里带上几分对先祖的敬畏,“用天外得来的金线编织,水火不侵,刀斧难以损毁。江河道路城关,分毫误差都找不到。”

      顾长安脑子里飞快回溯过往。难怪祖父对待这卷图看得比性命还重;难怪历经数百年岁月,卷轴依旧完好无损。原来根源在这里。

      但这,仅仅只是皮毛。

      赵元祺眼神更沉:“可图上记下来的,哪里仅仅只是山水城池。那些你看不懂的细碎标记,全是大渊不能写进史书的东西。”

      顾长安追问:“都是什么?”

      “第一,历朝巨贪,偷偷藏匿的金银财宝,埋藏地点、银两数目,一一标注。”

      “第二,边境群山当中所有隐秘行军密道,埋伏点位,防御薄弱之处。拿到图,边境战局等于对半敞开。”

      “第三,皇室内部那些见不得光的恩怨,皇权更迭时的阴谋,先帝留下的隐秘遗命。史书会美化遮掩,这幅图不会。”

      “第四,这么多年朝堂结党谋逆、通敌叛国的证据,同党人名,全部留记其上。”

      赵元祺目光死死盯住顾长安。

      “一句话说透。大渊盛世光鲜外壳底下所有的伤疤,所有不能公之于众的真相,尽数写在这卷社稷图。得图在手,国库财宝、边境军机、皇室秘辛、朝堂奸佞证据尽归你掌握。它既能安定天下,也足够颠覆整个大渊王朝。”

      屋子里面,茶香依旧缭绕,气氛冷得像落了一层薄冰。

      顾长安坐在原地,脑子里轰然作响。无数过往的碎片翻涌上来,祖父临终攥紧卷轴的模样,一瞬间无比清晰。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么核心的皇室秘藏,你一个曾经被打入天牢的皇子,又是怎么知晓全部?”

      赵元祺的神色慢慢柔和下去,带上一丝缅怀。

      “是你祖父亲口告诉我的。”

      “什么?!”顾长安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板刮出刺耳声响,“不可能!祖父一生忠君守礼,怎么会把这种足以倾覆江山的秘事,讲给你听?”

      “是真的。”赵元祺抬眼,没有半分躲闪,“那时候我尚未获罪下狱,只是一个不受父皇看重的皇子。我敬佩顾老大人风骨,曾经私闯侯府,见了弥留之际的他最后一面。”

      “那一回,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拉着我的手腕,把社稷图的来历、守护者的使命,全盘吐露。他还留下一段话,我到现在一个字都忘不掉。”

      赵元祺稍稍垂眸,模仿老者临终那种沙哑沉重的调子,缓缓复述。

      “元祺,《山河社稷图》是太祖遗留的国本命脉。无论往后世事如何演变,万万不可把图中秘密散播于世间。绝不能让心思歹毒之人夺得此物。一旦失守,大渊必起大乱,万千百姓要再遭兵祸劫难。”

      顾长安僵立在原地,心口又酸又沉。

      原来祖父不是不信任孙儿。只是这份担子太重太重,他怕年纪尚轻的顾长安一人扛不住,所以多留下一个知情人,算是多一重保险。

      他慢慢坐回凳子上,指尖有些发颤:“既然祖父叮嘱你严守秘密,今日,你又为什么全部讲给我?”

      “因为你是顾长安。”赵元祺说得坦荡,“你是守护者名正言顺的继承者。这份本就属于你的真相,你有权知晓。我今日赴约,是完成顾老大人临终托付,不是为了算计你。”

      窗外日光缓缓移动,茶楼一片死寂。跨越生死的嘱托,在这间旧茶楼里完整揭开。

      顾长安闭上眼睛,脑海中金线织就的山河缓缓舒展。从前那些晦涩难懂的符号标记,此刻,一一有了解释。

      三

      午后,日头西斜,天边浮起一层淡红霞光。

      顾长安辞别听雨轩,直接换乘马车入宫。

      社稷图牵扯的秘事太过宏大,关乎国本,绝对不能瞒住帝王。

      御书房内燃着安神檀香,烟气慢悠悠盘旋。赵元璟埋在堆积如山的奏折后面,眼底布满疲惫。三皇子失踪多日,朝野暗流涌动,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有好好歇息过。

      听见脚步声,皇帝抬眼,一眼看见顾长安神色异样,当即放下朱笔:“长安,出了变故?可是赵元祺有动静?”

      顾长安走到龙案之前,双膝跪下,自怀中取出那封三皇子的信纸,双手高高捧起。

      “陛下。臣今日午时,与三皇子在城西听雨轩相见。他并未兴兵作乱,而是告知臣一桩埋藏三百年的秘事,事关太祖遗留《山河社稷图》。”

      “山河社稷图?!”

      赵元璟身子猛地一震,手一把抓过信纸,指节控制不住发抖。皇室内部的秘录里,他年少时读过这个名字,只言片语,语焉不详。

      他匆匆扫完纸上寥寥数语,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讲。一字不许隐瞒。”

      接下来,御书房只剩下顾长安沉稳的讲述声。太祖十年踏遍疆土绘图,顾家世代作为守护者,图中埋藏贪腐赃地、边境密道、皇室丑闻、谋逆证据……一桩桩一件件往外铺陈。

      赵元璟站在原地,听一句,身子便晃一晃。等全部讲完,他后背抵住龙案,大口喘气,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后怕。

      他当了二十余年帝王,自以为掌控朝堂一切,万万想不到江山根基之下,埋着这样一把双刃剑。

      “顾家世代,便是这图的守护者?”赵元璟的声音沙哑干涩。

      “是,陛下。代代单传。”顾长安叩首应答。

      御书房陷入长久的安静。

      赵元璟望着跪在脚下的臣子,心里百感交集。很多从前想不通的事情,此刻全部理顺。为何顾老尚书总能嗅出朝堂奸邪,为何顾家几代人行事总是有所保留。根源就在这幅图上。

      良久,皇帝开口,目光牢牢锁着顾长安:“现在,所有内情你尽数知晓。朕问你,你想彻底读懂图里全部隐秘吗?”

      顾长安额头贴住冰凉青砖,没有片刻迟疑:“臣想。臣是继承者,只有通晓全部,才能够承担守护的责任,护住大渊江山。”

      “好。”赵元璟缓缓转过身,望向窗外重重宫阙,背影透着无尽沧桑。

      “皇室秘录之中,亦留存部分记载。太祖绘制此图,本意是守护社稷,可他也清楚,图中记录的陈年伤疤一旦曝光,便是天下分裂的祸根。”

      “那些巨贪埋藏的金银、边关秘道,若是用在正道,能够利国利民。可皇室旧怨、数朝谋逆黑幕一旦公之于众,勋贵世家、宗室血脉,会掀起无休止的厮杀。无数普通百姓会跟着遭殃。”

      赵元璟转回身,看向地上的顾长安。

      “朕做皇帝这么多年,宁可装作不知道这些旧伤疤。我不愿掀开先辈的不堪,不愿搅动举国动荡。但是你不一样。”

      “顾老大人的孙儿,名正言顺的社稷图守护者。这卷图,图内所有秘密,往后全权交由你执掌。朕不会打探,不会抢夺,不会插手你的决断。你自己权衡利弊,守住这份沉甸甸的担子。”

      这番话,是帝王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是一份压死人的托付。

      顾长安胸腔激荡,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砖发出沉闷响声。

      “臣顾长安领旨!愿以性命守护社稷图。绝不泄密,绝不叫奸佞之辈觊觎,拼尽一身,守护江山安稳,不负陛下,不负天下苍生!”

      “起来吧。”赵元璟挥挥手,声音疲惫,“这条路凶险万分,无数人会盯着你手上这份秘密。万事当心。”

      “臣谨记。”

      顾长安站起身,躬身退离御书房。

      夕阳的光披在他肩头。从这一刻开始,他的身份不再仅仅是太子太傅。他承接了顾家代代相传的宿命,成为大渊的第三代社稷图守护者。

      御书房的门关上之后,殿内只剩下帝王一人。

      赵元璟站在窗前,望着宫墙之外万家屋舍,脸上那层托付的温和,一点点敛去。他抬手,对着屏风之后低声吩咐。

      “传两道密谕。”

      一道,抽调精锐暗卫,暗中尾随护卫顾长安,保他性命,防备各方势力偷袭抢夺社稷图。

      第二道。若是社稷图秘密有外泄之兆,不论缘由,当场格杀顾长安,销毁一切相关线索,不惜代价封锁所有秘闻。

      屏风阴影里,一道黑衣人影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走。

      帝王的心,从来都不是全然的温情。江山社稷的重量面前,再信任的臣子,也必须留一手后手。

      四

      夜色漫上来,一轮圆月悬在夜空。

      永安侯府书房。

      顾长安独自立在窗前,月光洒落在他肩头。白日御书房、听雨轩一幕幕对话,一遍遍在脑海来回翻滚。

      “大人。”

      房门轻轻推开,王小虎蹑步走入。夜色底下,看见顾长安一动不动立在窗边,背影透着化不开的沉重。

      “你站在这里快一个半时辰了。”王小虎压低声音,“今日奔波劳神,多少歇息片刻。”

      顾长安没有立刻回头。

      “小虎,我方才一直在想祖父。”他的声音很轻,融进夜里的风,“他守着这堆惊天秘密一辈子。明知道图上记满贪官罪证,明知道多少黑幕就在眼底,却不能向外吐露半句。眼睁睁看着坏人逍遥,百姓受苦,那日子该有多煎熬。”

      王小虎停在他身后,沉默了一小会儿。

      “属下揣摩老大人的心思。”王小虎慢慢开口,“若是一股脑把全部秘密抖落出来,确实能扳倒一批权贵。可随之而来的是勋贵集体反扑,宗室互相清算。战火一起,流离失所的还是底层百姓。”

      “两害相权取其轻。老大人选择自己扛下煎熬,换天下短暂安稳。”

      这番直白的大白话,像一块石头砸进顾长安心里。

      他缓缓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眼底的郁结慢慢散开。

      “说得没错。”顾长安长长吐出胸中郁气,“秘密揭开容易,想要收拾揭开之后的烂摊子,太难。祖父扛了一辈子。往后,轮到我。”

      “我也要守住,不能叫苍生因为这卷图,蒙受祸乱。”

      五

      五月十二,天光放亮。

      书房案台之上,那卷金线编织的《山河社稷图》,被完整铺展开。

      金光在屋内静静流转,历经数百年岁月,丝线依旧完好无损。山川城池、关隘小路,密密麻麻标记散落画卷各处。

      从前顾长安只看地理;如今每一处符号背后的血泪旧事,他尽数了然于心。

      他俯下身子,目光一寸寸扫过画卷。那些贪官藏金点位,边关伏击密道,皇室不堪的旧案,谋逆集团的遗留线索,全部清清楚楚铺在眼前。

      盛世的光鲜外壳底下,伤痕累累。

      “大人!”

      门外脚步声急促,王小虎又一次拿着信封闯进来,眉头拧成疙瘩:“又送来的密信,依旧来人一闪就消失。是三皇子。”

      顾长安伸手接过信封,指尖抚过纸面。拆开,依旧简短一行字。

      “社稷图全部秘辛你已知晓。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处置它?”

      简简单单一句话,把最难的抉择推到顾长安面前。

      王小虎凑过来看了一眼信纸,心里一阵阵发慌:“大人,这可是烫手到极致的东西。握在手上,等于抱着一桶火药,四面八方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你心里,究竟打算怎么做?”

      顾长安抬手,缓缓收拢金色的画卷,动作轻柔郑重。

      “有些东西,记在心里,就够了。画卷实体,不该留存世间。”

      “什么?”王小虎猛地抬眼。

      “毁掉它。”

      六

      午时,城西听雨轩。

      依旧是空落落的茶楼,一壶新沏的清茶,两只白瓷杯。

      顾长安与赵元祺再度对坐。

      窗外的日光落进屋子,两个人之间没有剑拔弩张,只有一场关乎江山命运的对峙。

      赵元祺直视对面的顾长安:“秘密你全部知晓。现在告诉我,你打算拿社稷图怎么办。”

      顾长安迎着他的视线,语气没有半分摇摆:“毁掉完整的卷轴。”

      “毁掉?!”

      赵元祺身子骤然前倾,脸上那份淡然彻底碎裂,眼神满是难以置信,声调不自觉抬高,“那是太祖耗费十年心血!是大渊的底牌,是你祖父耗尽一生守护的传承!你要把它毁掉?”

      “是。”顾长安语气笃定,“那些可以用来护国安民的讯息,边关布防、贪官藏银位置,我全部记在脑海,日后遇到危难,可以拿来救百姓。”

      “但是那些皇室陈年丑事、朝堂百年恩怨,这些只会挑动杀戮、分裂王朝的隐秘,不该留存在实物之上。”

      “画卷留在世上,就永远会有人疯狂抢夺。一旦落入野心家手里,天下大乱无可避免。太祖绘此图,本意守护江山,不是为了给后世留一把倾覆社稷的凶器。祖父守护它,求的是苍生安稳,不是无休止的流血。”

      “有用的,我记于心,用以护万民;足以酿成大祸的痕迹,彻底抹去。这就是我的决断。”

      赵元祺怔怔望着顾长安,久久没有出声。

      他曾经以为,当顾长安手握这般撼动天下的力量,一定会顺势清算朝堂,攫取权柄,做一番震古烁今的事业。

      可眼前这人,选择亲手毁掉这份滔天底牌,不为权欲,只为不让天下再起动荡。

      许久,赵元祺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浮起真切的敬佩。

      “我总算懂了,为何顾老大人愿意把这份嘱托留给你。你不贪恋权柄,心中装的始终是天下百姓。我这一生,见过无数追逐权欲之人,你,是独一份。”

      顾长安淡淡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疲惫:“我算不上什么圣人好人。很多选择,都是被逼出来的。”

      被逼接过祖父遗下的重担,被逼看透朝堂所有黑暗,被逼扛起不属于自己的千钧重量,被逼走上这条孤峭难行的道路。

      赵元祺先是一愣,而后低声放声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茶楼回荡,混杂着释然与唏嘘。

      “好一句被逼的。普天之下,也就配你说出这句话。”

      茶香袅袅浮动,窗外市井人声遥遥传进来。

      社稷图的秘密已然揭开,属于顾长安的抉择,尘埃落定。

      只是谁都看不见,赵元祺垂在桌子底下的一只手,指节悄悄攥紧。

      他嘴上赞叹顾长安的决断,心底绝不能接受画卷就此销毁。社稷图内,藏着当年他母亲蒙冤受难唯一的翻案线索。卷轴若是化为飞灰,母亲的冤屈便会永远埋进尘土。

      与此同时,京城好几处深宅大院。

      几封密信飞快在勋贵之间流转。

      “社稷图现世,图中记有祖辈旧罪与私财。顾长安手握此物,留他不得。”

      一众世家已经暗中结成同盟,磨刀霍霍,计划伺机夺图杀人。

      远在千里之外,一路马不停蹄赶路的顾怀山,也已经收到消息。得知社稷图秘密泄露,他挥鞭狠狠抽在马背上,骏马四蹄翻飞,朝着京城日夜兼程赶回。

      而顾长安本人,尚且不知道。那副金线织就的古卷,受太祖当年留下禁制,寻常火焚、刀劈,根本无法损毁。一旦强行销毁,沉睡数百年的守护机关,便会被彻底唤醒。

      夜色再度笼罩永安侯府。

      书房窗前,顾长安独自望月。脑海中金色山河缓缓舒展,所有护民的机要牢牢刻□□底,那些会搅动祸乱的秘事,被他深深封存。

      他轻声开口,如同对着九泉之下的祖父倾诉。

      “祖父,孙儿已知全部真相,抉择已定。”

      “您穷尽一生守护的江山,接下来,交给我。性命在此,绝不叫图中秘闻祸乱世间,绝不辜负苍生。您安心。”

      晚风穿窗而过,吹动他的衣摆。前路千难万险,无数暗流埋伏,可青年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

      【第八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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