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阿依莫之死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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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深冬白帝，阴霾锁城。
碎雪被寒风卷着横扫街巷，刺骨冷意钻透层层衣料，压得整座城池喘不过气。
朝堂接连震动，李福全、杨天雄一众权贵党羽尽数落网，大牢爆满，朝野皆以为贪腐巨案已然尘埃落定。
唯独顾长安，眼底凝重分毫未减，只剩愈发凛冽的沉冷。
客栈暖房之内，炭火烈烈，烘得室温燥热，却驱不散屋内凝固的死寂。
“大人！”
王小虎猛地撞开房门，脸色煞白，掌心死死攥着一封火漆密信，气息慌乱，语速急促：“阿依莫派人加急传信！他摸到幕后真凶的核心线索了！”
顾长安眸色骤然一凛，抬手极速拆信。
纸上寥寥一行字迹，笔锋仓促潦草，透着极致凶险：明日午时，城西听雨轩，我告知你全盘真相。
指尖攥紧信纸，褶皱层层崩起，顾长安眼底锋芒暴涨。
听雨轩。
京城同名茶楼，向来是暗流交汇、生死博弈之地，白帝城复刻一处，从来不是巧合。这根本不是赴约，是一张铺好的夺命罗网。
王小虎一眼看透凶险，上前一步死死劝阻，嗓音发颤：
“大人！这是鸿门宴！对方接连折损棋子，已是穷途末路，摆明了要诱您入局灭口！万万不能去！”
“必须去。”
顾长安将密信贴身收好，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阿依莫赌上整个茶马部族的性命，扒开层层黑暗才摸到线索。这是我们唯一能揪住幕后巨鳄的机会，就算前方是刀山血海，我也别无选择。”
“那属下陪您同往！全队精锐随行护卫！”王小虎抱拳请命，眼底满是悍勇与焦灼。
“不行。”
顾长安断然否决，目光锐利如刀，洞悉一切算计。
“对方只允我一人赴局。人多惊扰布局，只会逼对方提前发难，不仅线索尽断，阿依莫也会当场殒命。”
王小虎眼眶发红，急得声音哽咽：
“大人！您孤身涉险，一旦埋伏四起，无人驰援，如何脱身？！”
“听我军令。”
顾长安沉下声线，周身漫开上位者的绝对威严。
“你留守客栈，整合所有人手，全员披甲待命。午时三刻我若未归，即刻带兵合围听雨轩，不惜一切代价强攻入局，不得有误！”
王小虎死死咬牙，攥紧双拳，最终躬身抱拳，字字沉重：
“属下遵命！大人务必平安归来！”
二
十二月十六，午时。
冬日烈阳高悬，白光刺眼，却照不透城西听雨轩的森森阴翳。
整座茶楼死寂沉沉，无茶香、无人声、无往来食客，木门紧闭，压抑得令人窒息。
顾长安一身素布便衣，独身伫立门前，深吸一口寒冽空气，抬手推门而入。
木门开合，闷响回荡空旷厅堂。
桌椅整齐洁净，一尘不染，却空荡得诡异。厅堂正中梨花木桌上，热茶温透，两杯斟满，显然是提前许久备好的杀局盛宴。
靠窗位置，阿依莫静坐独坐。
往日明艳张扬、眉眼飞扬的茶马少年，此刻一身锦袍暗沉无光，眼底爬满厚重血丝，青黑笼罩眼窝，连日不眠不休的冒险探查，耗尽了他所有精气神。
见顾长安进门，阿依莫勉强扯出一抹释然笑意，起身抬手，声音藏着压抑的颤抖：
“顾大人，你终究来了。”
顾长安快步落座，没有半句寒暄，直逼核心，声线紧绷：
“你查到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阿依莫身子骤然前倾，压低所有声息，眼底是赌命的决绝：
“我动用茶马古道全部暗线，耗费无数代价，终于查实，全程操控贪腐、拿捏李福全、布下所有死局的幕后主宰，他就是——”
咻！！！
刺耳破空惊雷炸响！
幽蓝淬毒玄铁长箭，自对面高楼死角骤然激射而出，裹挟绝杀杀意，瞬息划破长空，直钉阿依莫心口！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顾长安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生死本能催动身躯暴冲伸手！
晚了！
噗嗤！
利刃贯体，血肉崩裂的闷响凄厉刺骨。
长箭穿透少年单薄胸膛，强悍力道直接将他整个人钉死在实木立柱之上，箭尾剧烈震颤，嗡鸣不止。
滚烫猩红热血瞬间浸透华贵锦袍，肆意蔓延流淌，在素色衣料上绽开一朵惨烈妖冶的血花，刺得人双目生痛。
“阿依莫！！！”
顾长安目眦欲裂，嘶哑嘶吼破喉而出，疯扑上前死死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年，双手瞬间被滚烫热血浸透，指尖冰凉发麻，心脏像是被利刃狠狠剜空。
阿依莫面色瞬息惨白如纸，血色飞速褪尽，灵动眼眸快速涣散，胸口伤口血流不止，根本无从遏制。
他喉咙嗬嗬作响，满口腥甜涌溢，拼尽最后力气想要吐出那个终极姓名，可所有话语，尽数被血水封堵。
顾长安死死按住喷涌的伤口，力道慌乱而无助，声音哽咽崩裂：
“别说话！撑住！我带你寻名医，你一定能活下来！求你撑住！”
阿依莫艰难抬眼，望着眼前失态焦灼的顾长安，唇角勾起一抹苦涩释然的笑。
有遗憾，有不甘，却从未后悔。
他用尽余生最后一丝气力，冰凉指尖死死攥住顾长安的衣袖，字字泣血，托付余生：
“顾大人……我茶马部落族人……皆是无辜……往后乱世风波……求你……护他们周全……”
“我答应你！我全部答应你！”顾长安热泪翻涌，胸腔悲愤炸裂，“我保你整个部族世代安稳！你撑住，再撑片刻！”
阿依莫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攥着衣袖的指尖缓缓松开，头颅无力垂落。
那个鲜活热烈、敢闯敢拼、心怀族人、不惧黑暗的茶马少年，永远倒在了这场肮脏的权谋暗杀里，死在了真相破晓的前一刻。
顾长安抱着逐渐冰冷的身躯，双膝重重跪地。
满地猩红血水漫延开来，映着他死寂悲愤的侧脸。
阳光穿窗而入，暖意铺满身廓，却暖不透他坠入万丈冰渊的心脏。
世间至痛，莫过于眼睁睁看着挚友惨死身前，自己倾尽所有，却无能为力。
三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轰然逼近，裹挟一众随从的慌乱喘息。
王小虎带人破门而入，看清厅堂惨烈景象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血色瞬间褪尽，眼眶赤红炸裂。
满地鲜血、钉死的箭矢、骤然陨落的少年、浑身浴血死寂跪地的顾长安，一幕一幕，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大人！”王小虎声音嘶哑，悲愤刺骨，“属下迟了！属下追查到弓箭手踪迹，对方身法诡秘，已然遁逃无踪！”
顾长安久久未动，怀抱冰冷身躯，声线低沉平直，却裹着足以冻结万物的刺骨寒意：
“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一众随从齐声应命，满腔悲愤尽数压在心底。
顾长安缓缓起身，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抱起阿依莫的遗体，眼底死寂深处，翻涌着滔天燎原的杀意。
“置办上等棺椁，按茶马部族最高礼数安葬。”他字字沉重，不容半分怠慢，“一生冒险为公，殒命他乡，绝不能受半分委屈。”
“属下遵命。”王小虎强忍悲痛，躬身领命。
众人有序撤离，偌大茶楼只剩未干的血迹，静静见证这场无声的杀戮与牺牲。
顾长安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喧嚣闹市。
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烟火热闹依旧。
世人依旧安稳度日，无人知晓，方才这间茶楼里，一位少年为揭穿黑暗、追寻公道，永远葬送了性命。
王小虎轻声上前，满心担忧：
“大人，您满身血污，先回去疗伤休整吧。”
“我无碍。”
顾长安淡淡开口，眼底死寂彻底褪去，只剩凛冽锋芒与焚尽一切的恨意。
“从今日起，我不查案，我索命。”
幕后之人敢当众屠戮证人、草菅人命，这盘棋，彻底撕破底线，再无半分情面可讲。
四
入夜，客栈灯火摇曳，光影暗沉压抑。
一纸血案，压得满室窒息。
“大人！”
王小虎快步闯入房间，神色凝重至极，咬牙出声：“查到了！刺杀阿依莫的杀手，身份核实清楚了！是青衣楼旧部，赵老四！”
顾长安指尖猛地攥紧，桌案烛火被骤然掀起的煞气震得剧烈摇曳。
“柳如烟在哪？”
“就在门外候命，神色慌乱，等候大人发落。”
“传她进来。”
房门轻启，柳如烟匆匆入内，脸色惨白无血，眼底血丝密布，身躯微微发颤，不等质问，已然急切开口，声音满是委屈与焦灼：
“顾大人，此事绝非我授意！我戴罪立功在即，绝不可能妄造杀孽、自毁前路！楼中旧部异动，我全然不知！”
顾长安抬眸，静静望着她慌乱真诚的眼眸，没有半分迟疑，出声笃定：
“我信你。”
短短两字，瞬间击溃柳如烟紧绷的防线，热泪瞬间涌满眼眶。
“但青衣楼出内鬼，是你管束失职。”顾长安声线冷硬，带着不容推卸的责任，“我给你一夜时间，动用你所有暗线力量，彻查赵老四踪迹，查清背后主谋。”
“我明白！”柳如烟重重颔首，眼底翻涌无尽愧疚与决绝，声音铿锵，“青衣楼犯下的罪孽，我一力承担！我定搜遍白帝全城，揪出此人，查清幕后黑手，替阿依莫偿冤！若查不出真相，我愿以死谢罪！”
五
一日昼夜，风雪不息。
柳如烟倾尽全楼力量，地毯式追查，终于摸清所有脉络，深夜折返客栈复命。
“大人，查清了。”柳如烟气息急促，神色凝重刺骨，“赵老四追随我十年，看似忠厚忠心，实则半年前就被暗中收买。对方拿捏他全家老小性命，逼他沦为死线暗子，此次茶楼刺杀，正是他奉命执行。”
“人在何处？”顾长安眸中杀意在燃。
“事发后畏罪潜逃，躲进城北黑风山。”柳如烟沉声禀报，“那片山林沟壑纵横、密林蔽日，地势险峻至极，最是藏匿逃窜之地。”
“全员集结，即刻进山。”
顾长安起身拔剑，刀光凛冽映亮眼底寒芒。
“此番出手，务必留活口。我要亲自问出，躲在暗处的那条毒蛇，究竟是谁。”
众人即刻整装，连夜策马奔赴黑风山。
山间寒风呼啸，林木森森，暗影重重，处处暗藏杀机。
一个时辰疾驰追踪，众人顺利锁定山脚孤立的破旧木屋。
“就是此处。”柳如烟勒马止步，“暗线亲眼所见，赵老四遁入屋内，未曾外出。”
顾长安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一脚踹碎腐朽木门！
哐当！
木屑纷飞，屋内空空如也。
灶火余温未散，饭菜尚热，床榻被褥带着余温，人刚逃离片刻，踪迹未远。
“追！”
一声令下，众人踏雪入林，循着踪迹极速追击。
片刻之后，密林深处，一道仓皇逃窜的身影映入眼帘。
“站住！”王小虎怒喝震天。
前方人影闻声愈发拼命逃窜，妄图钻入深山绝境脱身。
“张横，射腿！留活口！”
弓弦震响，箭矢破空疾掠！
噗！
精准穿透大腿骨肉！
赵老四惨叫一声，重心骤失，重重摔落雪地，血水瞬间浸染身下白雪，刺眼夺目。
众人即刻合围，将其死死困在中央。
顾长安缓步上前，蹲身俯视，眼底寒意彻骨：
“谁派你杀的阿依莫？”
赵老四浑身发抖，死死咬牙闭口，眼底满是亡命之徒的狠戾与恐惧。
“不说。”顾长安缓缓抽出佩刀，冰冷刀刃贴紧他脖颈皮肉，杀意凛然，“今日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死亡压迫当头，赵老四心理防线瞬间崩塌，尖叫求饶：
“我说！我说！大人饶命！”
他猛地抬眼，目光阴狠扫过一旁的柳如烟，厉声栽赃：
“是柳如烟！是楼主下令！她忌惮阿依莫查到核心秘密，怕牵扯出青衣楼旧罪，命我当众灭口！一切都是她的指令！”
全场骤然死寂。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柳如烟身上，警惕之色四起。
柳如烟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如纸，泪水瞬间滑落，声音破碎绝望：
“不是我！顾大人，我真的没有！我绝不可能做出这种卑劣狠毒之事！您信我！”
绝境诬陷，百口莫辩。
她所有的赎罪之心、所有的隐忍坚持，在此刻被一句栽赃彻底击碎。
全场静默数息，所有人静待顾长安决断。
顾长安缓缓转头，望着她泛红的眼眸、委屈绝望的神色，语气沉稳有力，字字落地有声：
“我信你。”
一字定音，洗尽所有污名。
柳如烟身躯一颤，热泪汹涌而出，深深躬身到底，嗓音沙哑哽咽：
“多谢大人信任。此恩，如烟永世不忘。”
六
深夜牢狱，阴冷潮湿，霉味混杂血腥，令人作呕。
赵老四被铁链锁死在石柱之上，遍体鳞伤，却依旧心存侥幸，妄图隐瞒真相。
顾长安独坐案前，目光冷冽如霜，压迫感铺天盖地：
“说实话，留你残命。继续狡辩，诛你九族。”
极致威慑之下，赵老四彻底崩溃，浑身剧烈颤抖，低声吐出秘辛：
“是……是三皇子余党！”
顾长安眸色骤寒，步步紧逼：
“赵元澈早已伏法身死，何来余党操控全局？”
“主谋没死！”赵老四眼底翻涌极致恐惧，声音发颤，“三皇子虽败，但他麾下核心死忠从未溃散！有人暗中收拢所有旧部，接手所有暗线、财路与势力，蛰伏数年，暗中操盘朝野所有风波！此人手段狠辣、城府深不可测，远比当年的三皇子更恐怖！”
“姓名！身份！藏身之处！”顾长安厉声追问。
“我不知道！”赵老四拼命摇头，面色惊恐扭曲，“他永远黑衣蒙面，刻意伪装声线，从不露真面目！我们只是外围棋子，连触碰核心的资格都没有！”
“接头地点。”
“城西废弃老宅！所有底层死线，一律在那里领命待命！”
顾长安猛地起身，周身煞气冲天，眼底杀意沸腾：
“带我去。”
七
更深露重，乌云遮月。
城西废宅，断壁残垣，荒草齐膝，枯藤缠壁。
残破院落死寂阴森，月光透过破壁洒落，斑驳黑影遍布四野，如同蛰伏的恶鬼，静待噬人。
众人押着赵老四伫立门前，满目肃杀。
“次次在此接头？”顾长安冷声发问。
“是！从未更换地点！”赵老四瑟瑟发抖。
顾长安抬手推门，踏入荒院。
冷风穿院而过，荒草簌簌作响。院中枯井阴森漆黑，青苔遍布，一股淡淡的血腥余味，萦绕鼻尖，经久不散。
“全员彻查！寸土不漏！”
一声令下，众人四散搜查。
片刻后，井底传来急促呼喊：
“大人！井中发现多具蒙面尸体！尽数灭口，无一生还！”
顾长安快步至井边，垂眸俯视。
数具黑衣死尸堆叠井底，面色乌青，尽数毒发身亡，身上无半点线索残留。
干净利落，斩草除根。
幕后之人，心思缜密至此，狠毒至此，绝不留给对手半分破绽。
王小虎咬牙恨声：
“对方提前预判我们追查路线，连夜灭口清场！所有线索，尽数断了！”
顾长安静静凝视井底死尸，眼底杀意愈发凛冽沉凝。
他转头看向瘫软在地的赵老四，淡淡开口：
“你走吧。”
赵老四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大……大人？您放我走？”
“你只是受人操控的刀。”顾长安声线冰冷通透，“真正杀人的，是躲在暗处执刀的人。”
“滚出白帝城，永世不得踏回一步，隐姓埋名，苟活余生。”
赵老四愣神片刻，随即狂喜叩首，额头磕出血迹，连连谢恩，连滚带爬逃离废宅，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王小虎满心不甘，急切开口：
“大人！他是亲手杀害阿依莫的凶手，为何轻易放他离去？”
“杀一枚棋子，无用。”
顾长安抬眸望向漆黑天幕，夜风猎猎吹动衣袍，一身杀伐之气彻底绽放。
“我要掀翻整盘棋局，揪出幕后执棋的至尊，踏平所有黑暗势力，为阿依莫，为所有枉死之人，讨回所有血债！”
黑雾漫天，前路凶险莫测。
但此刻的顾长安，已然褪去所有隐忍温和。
挚友血染茶楼，鲜血擦亮双眼。
从此，不问私情，不惧强权，不畏黑暗。
敌藏多深，他便深挖多深；敌势多大，他便破势多大！
风起夜寒，利剑出鞘。
这一场朝野博弈、生死复仇，自此，正式不死不休！
【第五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阿依莫之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