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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铜钱疑云 ...


  •   一

      十一月二十八日,深冬的白帝城,天刚蒙蒙亮,寒风就卷着刺骨霜气,漫过青砖街巷,刮过枯树枝头。连透过云层的阳光,都透着几分寡淡的清冷,照在身上,半分暖意都无。

      茶马古道沿线的贪腐官员,一批接着一批落网,青衣楼送来的名册上,大半名字都被朱笔狠狠勾去,盘踞西南多年的官场黑网,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朝野震动。

      可顾长安的眉头,却始终紧紧蹙着,心头的阴霾,非但没有散去,反倒越积越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笔失踪的巨额赃银,依旧杳无音信,如同石沉大海。

      杨天雄的账本上,字迹猩红,清晰记载着他多年走私贪墨,共计两百余万两白银,可此前在西南隐秘山谷找到的,仅仅几十万两零头,剩下的上百万两雪花白银,彻彻底底人间蒸发,连半点踪迹都寻不到。

      这就像一根淬了冰的尖刺,深深扎在顾长安心头,拔不掉,挥不去。不找到这笔银子,不揪出背后偷运私藏之人,茶马走私一案,就永远不算真正查清,西南百姓的公道,就永远讨不回来。

      “大人。”

      房门被轻轻推开,寒风裹着霜气灌进屋内,王小虎快步走入,靴底沾着晨霜,神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手中紧紧捧着一个素色小布包,脚步急促,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大人,您快看看这个!属下经手银钱多年,一眼就觉出大有蹊跷,绝非寻常物件!”

      顾长安正立于案前,指尖按着杨天雄的账本,凝神思索,眼底满是焦灼,闻言抬眼,眸光微沉,伸手接过布包。

      布包入手极轻,他缓缓展开,里面是一摞码放整齐的铜钱,钱币成色极新,表面泛着鲜亮的铜光,粗粗一看,与寻常市井流通的铜钱,并无二致。

      可指尖刚一触碰,顾长安的眉头便骤然紧蹙——重量太轻了,轻得反常,轻得诡异,全然没有正常铜钱压手的厚重质感,反倒像捏了一片薄铜片,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这铜钱,从何而来?”顾长安指尖捏起一枚,放在掌心细细摩挲,铜面光滑,却透着一股虚浮的冷意,沉声问道,语气里已带上几分警惕。

      “是今早属下上街采买干粮,在城西菜市场,卖菜的老丈找给我的零钱。”王小虎连忙回道,眉头拧成一团,语气笃定,“属下常年在军中经手银两铜钱,轻重好坏一上手便知,这钱一掂就不对,当即留了心,原样收起来回来禀报大人!”

      顾长安微微颔首,将铜钱置于眼前,迎着窗外微光细细端详。

      铜钱正面镌刻着“大渊通宝”四个楷书大字,笔法规整,轮廓清晰,边缘打磨光滑,大小、厚薄、字迹,都与朝廷官铸铜钱一模一样,看不出半点破绽,堪称工艺精良。

      可唯有重量,相差甚远。指尖轻轻掂量,便能清晰察觉,这铜钱的含铜量,至少比正常官钱少了三成,内里定然掺杂了大量铅锡,才会如此轻飘飘的,毫无实感。

      “是□□?”王小虎凑在一旁,压低声音,眼神紧张,下意识环顾四周。

      “不像。”顾长安缓缓摇头,目光凝重,眼底寒光渐显,“若是民间私铸的□□,做工必定粗糙,字迹模糊,边缘毛躁,一眼便能看穿。可这钱铸造工艺极为精细,完全是官铸的水准,绝非民间小作坊能打造出来的。”

      他抬手从袖中掏出几枚平日里使用的正常铜钱,放在案上,与这新钱逐一对比。

      一样的形制,一样的字迹,一样的外观,可放在手中掂量,轻重之差,一目了然。

      那批新钱轻飘飘的,如同裹了一层铜皮的纸片,虚浮无力;而官钱厚重扎实,压在掌心,分量实打实,二者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此事绝非寻常,背后藏着大阴谋!”顾长安眼神一厉,周身气场骤然收紧,当即起身,握紧那枚异常铜钱,“走,去城中最大的天元号钱庄,一探究竟!”

      二

      白帝城最大的钱庄,名为天元号,坐落于城东朱雀大街,地处闹市,人流如织,气派非凡。

      朱红色的大门威严厚重,漆色斑驳却依旧挺立,门前两座石狮子昂首盘踞,气势凛然,门楣上悬挂着烫金匾额,“天元号”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财力雄厚的底气。店内柜台整齐排布,伙计往来穿梭,算盘声、说话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忙景象。

      顾长安与王小虎步入钱庄,并未亮明钦差身份,只作寻常赶路客商,衣着素净,低调行事。

      柜台后,坐着一位五十余岁的掌柜,面容白净富态,眉眼圆滑,常年与人打交道,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见二人进门,当即满脸堆笑,起身拱手:“二位客官,是存钱、取钱,还是兑换银两?”

      “劳烦掌柜掌眼,看看这枚铜钱。”顾长安不多言,语气平静,将那枚轻钱放在柜台上,缓缓推至掌柜面前。

      掌柜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意,随手拿起铜钱,指尖刚一掂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骤变,眉头紧紧拧起,反复掂量数次,又对着光亮细细查看,神色愈发凝重,指尖都微微发颤。

      “掌柜的,这钱,是假是真?”顾长安语气平淡,目光却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分毫神情变化。

      掌柜抬眼,神色慌张,下意识环顾四周,见店内客人往来,无人留意此处,才压低声音,凑近柜台,语气忐忑又紧张:“客官,这钱……不是□□,是朝廷新铸的官钱!”

      一语落下,顾长安的心,猛地一沉,周身气场骤然凝顿,握着佩剑的指尖不自觉收紧。

      “新铸官钱?”他眸光骤冷,声音微微压低,带着几分不可置信,“朝廷何时下的令?新钱为何分量如此之轻?”

      “就在三个月前!”掌柜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见,惹祸上身,“户部加急下发公文,说是国库铜料短缺,不得已缩减新钱含铜量,比旧钱少了三成,明令只准流通,不准回收,整个白帝城,乃至周边州县,市面上早就已经大面积流通了!”

      顾长安沉默下来,指尖轻轻敲击着柜台,心底翻涌万千思绪,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骤然想起父亲此前来信中的郑重叮嘱——三皇子虽已倒台,可其在朝中的残余势力,依旧盘根错节,而户部,正是三皇子旧部盘踞最多的地方!

      国库铜料短缺?这说辞,太过牵强,太过敷衍,背后必定藏着祸国殃民的惊天阴谋!

      “掌柜可知,这批新钱,总共铸造发行了多少?源头又在何处?”顾长安沉声追问,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这……小的只是一介钱庄掌柜,哪里知晓朝廷的机密。”掌柜连连摇头,满脸惶恐,身子都微微发颤,“只知道现在市面上,大半都是这种新钱,百姓虽有怨言,觉得钱不值钱,可官府强令流通,谁敢不从?也只能无奈接受。”

      顾长安不再多问,将铜钱收起,转身快步走出天元号钱庄。

      寒风迎面吹来,刮在脸上生疼,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凝重与寒意。

      “大人,这新钱,当真有问题?”王小虎快步追上前,神色紧张,声音发紧。

      “岂止是有问题,是天大的问题!”顾长安脚步不停,语气冰冷,带着雷霆般的凝重,“铜钱乃是国之根本,关乎民生经济,关乎百姓生计!新钱含铜量骤减,形同虚币,百姓手里的钱瞬间贬值,长此以往,物价飞涨,市场混乱,民心必然动荡,这是彻头彻尾祸国殃民的行径!”

      “那我们该怎么办?”王小虎急切问道,脸色发白。

      “查!”顾长安语气斩钉截铁,字字铿锵,“彻查到底!查这批新钱的铸造源头,查背后偷工减料、图谋不轨之人,不管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三

      回到客栈,顾长安独坐房中,将那枚轻钱置于案上,反复端详,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钱币上任何一个细微痕迹。

      钱币的铸造纹路、文字笔法、铜料质地、掺杂杂质,一点点在脑海中反复剖析,一个大胆却又惊心的猜测,渐渐在心底成型,连他自己都心头一震。

      不多时,柳明被传唤至房中,神色恭敬,脚步轻快:“大人,您找属下?”

      “柳兄,请坐。”顾长安抬手示意,待柳明落座,便直入正题,语气凝重,“你在白帝城驻守三年,对周边地形地貌极为熟悉,可知晓白帝城附近,有铜矿矿藏?”

      柳明闻言,眉头微微蹙起,低头思索片刻,抬眼回道:“铜矿确有一处,就在白帝城城北深山之中,只不过那是一座废弃多年的老矿,早在几十年前,矿脉就已枯竭,朝廷早已下令封禁,洞口坍塌,再也无人开采。”

      “废弃几十年?”顾长安眸光一闪,眼神骤亮,追问道,“你确定矿脉彻底枯竭,再无开采价值?”

      “属下曾奉命巡查周边山地,亲眼见过那处废矿,洞口乱石堆砌,杂草丛生,毫无开采迹象,当地百姓也都说,那座矿早就废了,没有半点铜料。”柳明肯定地点头,随即面露疑惑,“大人,您突然问起铜矿,可是与那枚异常铜钱有关?”

      “正是。”顾长安拿起案上的轻钱,递给柳明,“你且看看,细细掂量。”

      柳明伸手接过,指尖刚一掂,脸色瞬间大变,再对着光亮仔细查看钱币,眼神愈发凝重,声音都带着几分震惊:“大人,这钱含铜量严重不足,质地虚浮,绝非正常官钱!”

      “没错。”顾长安语气坚定,眼底寒光乍现,“户部借口铜料短缺,缩减新钱含铜量,我怀疑,根本不是国库铜料不够,而是有人暗中盗采铜矿,中饱私囊,甚至……私铸铜钱,图谋不轨!”

      “大人的意思是,城北那座废弃铜矿,根本没有枯竭,有人假借封禁之名,在山中偷偷开采,偷运铜料?”柳明瞬间反应过来,心头巨震,神色骤变,声音都控制不住发颤。

      “十有八九。”顾长安站起身,语气果断,没有半分迟疑,“正常官铸铜钱,关乎国本,绝不会如此偷工减料,唯有暗中私铸,为牟取暴利,才会刻意掺杂大量铅锡,缩减成本。那座看似废弃的铜矿,就是最大的疑点,就是破解阴谋的突破口!”

      柳明听得心惊胆战,脸色发白,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私采铜矿、私铸铜钱,乃是诛九族的死罪,此人好大的胆子,背后定然有滔天势力撑腰!”

      “越是死罪,越说明背后之人,权势滔天,野心极大,敢触碰朝廷底线!”顾长安眼神锐利,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事不宜迟,夜长梦多,今夜,我们便夜探城北废矿,查清所有真相,拿到实证!”

      “现在就部署?”柳明起身,神色肃穆,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凌厉。

      “现在就动身!”顾长安当即下令,语气决绝,“集结十五名精锐随从,全部换上便装,隐匿身形,悄悄出城,隐秘行事,切勿打草惊蛇,若惊动幕后之人,证据一旦销毁,再无追查可能!”

      四

      当夜,月黑风高,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将天地万物尽数笼罩,连一丝星光都无。

      顾长安亲自带队,率领十五名精锐随从,一身黑色劲装,蒙面束发,隐匿身形,趁着夜色,悄悄离开白帝城,向着城北深山疾驰而去。

      越往深山,山路愈发崎岖狭窄,仅能容两匹马并行,山路两旁,古木参天,密林丛生,枝桠交错扭曲,如同鬼爪,遮天蔽日,连月光都难以穿透,林间漆黑一片,唯有脚下崎岖山路,隐约可见。

      偶尔有山风穿过密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凄厉诡异,夹杂着鸟兽的嘶鸣、枯枝断裂的脆响,更显深山的阴森、荒凉与凶险。

      “大人,这深山荒无人烟,那座废矿,真的有人在偷偷采铜吗?”王小虎策马跟在顾长安身侧,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手心微微冒汗。

      “目前尚无定论,但疑点重重,但凡有一丝可能,必须亲自探查,才能找到真相,不能放过任何线索。”顾长安目光坚定,眼神锐利,扫视着四周幽暗的密林,时刻保持最高警惕,内力暗自运转,“越是隐秘的地方,越容易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越容易藏着罪证。”

      一行人策马疾驰,马蹄裹布,悄无声息,约莫一个时辰后,终于抵达北山脚下。

      眼前这座山,并不算高,却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山上长满杂乱的枯黄灌木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整座山透着死寂与荒凉,毫无生气。

      山脚下,一处黑黢黢的洞口赫然显现,洞口杂草丛生,乱石堆砌,大半被掩埋,洞口漆黑幽深,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张开狰狞的大口,透着阴森诡异的气息,让人望而生畏。

      “大人,就是这里,这就是那座废弃铜矿。”柳明勒住马匹,低声说道,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顾长安翻身下马,闭上双眼,凝神静气,神识瞬间铺开,笼罩整座矿山。

      刹那间,一幅清晰的金色地形地图,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铜矿内部的结构、蜿蜒通道、人员分布,尽数清晰浮现,分毫毕现。

      山洞之内,足足有上百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神情麻木,如同行尸走肉,在矿洞内弯腰劳作,挥汗如雨;洞内堆满开采出来的铜矿石,一旁矗立着数座炼铜火炉,炉火未熄,烟雾缭绕,热气翻腾;矿洞最深处,藏着一间隐秘石室,密室之中,整箱整箱的铜钱,堆积如山,正是那批含铜量不足的轻钱!

      “大人,里面……里面是不是有人?”王小虎看着漆黑的洞口,声音微微发颤,紧张地握紧了腰间的钢刀,指尖泛白。

      “有,足足上百人手,还有大量私铸的铜钱,罪证确凿。”顾长安睁开双眼,眼底寒光闪烁,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上百人?我们只有十六人,人手悬殊太大,要不要先退回城,调遣兵马再来?”王小虎急切说道,满脸担忧。

      “不行,一旦退回,必定打草惊蛇!”顾长安断然拒绝,眼神坚定,翻身下马,压低声音,语气决绝,“幕后之人得知暴露,定会第一时间销毁所有证据,转移铜钱,到时候再想追查,难如登天!所有人,下马潜行,跟我进洞,见机行事,切勿轻举妄动!”

      众人齐齐点头,纷纷下马,将马匹拴在密林隐蔽处,握紧兵器,猫着腰,屏住呼吸,紧随顾长安身后,悄无声息地钻进铜矿洞口。

      矿洞通道极为狭窄,仅能容一人弯腰通过,洞内阴暗潮湿,空气浑浊不堪,弥漫着浓重的铜锈味、烟火味、霉味与汗臭味,刺鼻难闻,呛得人忍不住皱眉。墙壁上渗着冰冷水珠,阴冷刺骨,显然常年不见天日,宛如人间炼狱。

      一行人屏住呼吸,缓缓前行,脚步轻缓,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矿洞豁然开朗,空间变得宽敞高大,洞内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麻木憔悴、布满灰尘的脸庞。

      上百名矿工,个个衣衫破烂,布满补丁,浑身沾满煤灰与铜屑,衣不蔽体,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他们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神空洞无光,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血泡与伤痕,正挥着沉重的镐头、铁锹,辛苦劳作,没有一人敢偷懒,尽显底层百姓的苦难与心酸,看得人心头酸涩。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此地!”

      一声苍老沙哑的呵斥,从矿洞深处传来,带着几分颤抖与戒备,瞬间打破了洞内的沉寂。

      顾长安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拄着一根破旧拐杖,缓缓走来。

      老人头发花白凌乱,粘连着灰尘与铜屑,满脸皱纹,沟壑纵横,刻满了岁月的苦难与沧桑,眼神浑浊无光,透着绝望与疲惫。身上的棉袄破旧不堪,布满破洞,棉絮外露,冻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强撑着身子,挡在众人面前,满是戒备。

      “老人家,莫怕,我们没有恶意。”顾长安放缓语气,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卸下周身凌厉,生怕惊扰了老人,“我们只是路过此地,见洞内有火光,特意前来查看,你们……为何会在这废弃矿洞中劳作?”

      老人浑浊的眼神,紧紧盯着顾长安一行人,上下打量许久,见他们衣着规整,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紧绷的身子才微微放松,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沙哑,满是悲凉与绝望:“我们都是附近的穷苦百姓,被人骗来这里,做苦工,挖铜矿啊!”

      “是何人将你们掳来此地?逼迫你们开采铜矿?”顾长安沉声问道,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悲悯,心头怒火翻涌。

      “还能有谁,就是那白帝城的恶官,杨天雄!”老人提到这个名字,浑浊的眼中瞬间泛起泪光,浑身发抖,满是悲愤与怨恨,“他派人下乡哄骗我们,说在这里做工,挖一天铜矿,给十文钱工钱。我们这些穷苦百姓,颗粒无收,走投无路,只能前来讨生活,想着能混口饭吃,养活家人!”

      “可我们在这里,没日没夜挖了三个月,受尽折磨,他却一分钱都没给过!稍有懈怠,就是打骂虐待,鞭子抽、棍棒打,丝毫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想走,都走不了,四周都有蒙面人把守,完全是被囚禁在这里,生死不由己啊!”

      老人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苦难、绝望与悲愤,字字泣血,听得在场众人,心头沉重,眼眶泛红,怒火中烧。

      顾长安沉默着,心底翻涌着震怒与悲悯,杨天雄此人,不仅贪赃枉法,私通逆党,更是草菅人命,压榨百姓,罪无可赦,死有余辜!

      “老人家,你们开采的这些铜矿石,最后都运往了何处?是何人前来押运?”顾长安压下心底的怒火,继续追问,语气尽量温和。

      “都被运到洞深处,炼成铜料,再铸成铜钱。”老人指着矿洞深处的密室,语气哽咽,“每三天,就有一批穿着黑衣、蒙着面的人前来,个个武功不弱,行踪诡秘,用马车将铸好的铜钱,全部拉走,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头,也不敢问。”

      顾长安顺着老人所指的方向,看向矿洞最深处的密室,眼神一厉,当即下令:“侯三,打开那间密室!”

      侯三应声上前,动作利落干练,掏出随身携带的铁丝,几下便捅开密室门锁,用力推开房门。

      下一秒,满室的铜钱,映入众人眼帘,震撼得所有人瞳孔骤缩。

      数十只厚实木箱,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密室之中,箱盖敞开,里面全是新铸的轻钱,铜光闪闪,堆积如山,密密麻麻,粗略估算,足足有十万贯之多!

      这么多私铸铜钱,一旦全部流入市场,足以搅乱整个白帝城乃至西南的经济秩序,物价飞涨,百姓流离,民不聊生,后果不堪设想!

      “大人,这……这么多私铸铜钱,足足十万贯不止啊!”王小虎看着满箱铜钱,声音激动得发抖,又惊又怒,满脸愤慨。

      “立刻动手,将所有铜钱箱子,悉数搬出矿洞,妥善看管,不准损毁一分一毫,不准动一文钱!”顾长安语气坚定,当即下令,声音沉稳有力。

      “是!”

      十五名随从齐声应道,立刻动手,小心翼翼地搬运木箱,动作轻快,不敢有丝毫马虎。

      看着这些被解救出来的穷苦矿工,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顾长安心中,满是酸涩与悲悯。

      五

      十一月二十九日,清晨,霞光万丈,金辉洒满山林,驱散了深山的寒意与阴森。

      顾长安一行人,将十万贯私铸铜钱,悉数押回白帝城,运至江边码头。

      码头上,数十只木箱整齐排列,堆叠如山,在晨光下,铜光隐隐,罪证确凿,格外醒目。

      “大人,这批私铸铜钱,罪证重大,关乎国本民生,我们是否即刻押运回京城,呈给陛下圣裁?”王小虎走到顾长安身边,语气恭敬,神色郑重。

      “没错。”顾长安点头,目光坚定,望着奔流的江水,“此等祸国殃民的大案,必须上报朝廷,交由陛下亲自处置,彻查幕后所有涉案人员,一个都不能放过!”

      “陛下英明,必定会严惩这些奸佞,还百姓一个公道!”王小虎满脸愤慨,咬牙切齿。

      顾长安没有应声,目光转向一旁。

      那位老矿工,带着一众衣衫褴褛的百姓,站在码头角落,个个佝偻着身子,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感激,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缓步走上前去,从袖中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递到老人面前,语气温和,带着满满的悲悯:“老人家,你们在这里受苦了,这些银子,你们分了,拿去置办衣物粮食,好好过日子,和家人团聚。”

      那袋银子,分量十足,足够这些穷苦百姓,安稳度过这个寒冬,好好生活一段时日。

      老人看着递到面前的钱袋,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浑浊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扑通一声,就要跪倒在地,磕头谢恩。

      顾长安连忙伸手扶住,心头酸涩难忍,连忙说道:“老人家,使不得,快快请起!”

      “大人……青天大老爷啊!”老人声音沙哑,泣不成声,老泪纵横,“我们被杨天雄欺压折磨,差点死在那暗无天日的矿洞里,是您救了我们,还给我们银子,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下辈子做牛做马都要报答您!”

      “老人家,无需多礼,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顾长安轻轻摇头,语气真挚,眼神坚定,“铲除奸佞,解救百姓,守护一方安宁,本就是我身为朝廷命官的分内之事,这些银子,是你们用血汗换来的,是你们应得的。”

      “大人,您是天底下少有的好官啊!”老人泪流满面,激动得说不出话,浑身发抖。

      顾长安轻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与坚定,缓缓开口:“不是我好,是我身为朝廷命官,被逼的。被逼着守护百姓,被逼着铲除奸佞,被逼着还这世间一个公道,被逼着守住这天下苍生。”

      老人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话中的深意,破涕为笑,满是感激。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矿工们,高声喊道:“兄弟们,青天大老爷给我们发银子了!我们有活路了!我们终于能回家了!”

      一众矿工闻声,纷纷围拢过来,看着老人手中的银子,个个眼眶通红,泪水汹涌而出,压抑了数月的苦难与委屈,在此刻尽数爆发。他们对着顾长安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哽咽,齐声高喊:“谢谢大人!谢谢青天大老爷!”

      此起彼伏的感激之声,质朴而真挚,在码头上回荡,听得顾长安眼眶泛红,心底百感交集。

      他看着这些苦难却善良的百姓,声音微微沙哑,郑重说道:“诸位,你们自由了,拿着银子,回家去吧,和家人团聚,好好过日子,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欺压你们了!”

      “是!多谢大人!”

      众人再次躬身行礼,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银子,相互搀扶着,一步步离开码头,向着家乡的方向走去,背影虽依旧单薄,却多了几分生机与希望,不再是往日的麻木绝望。

      “大人,您心系百姓,是真正的好官,属下打心底里敬佩。”王小虎站在一旁,由衷感慨,眼神满是崇敬。

      顾长安回头,看着他,淡淡一笑,重复道:“不是我好,是被逼的。”

      王小虎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出来,心中对这位大人,愈发敬佩。

      这一句“被逼的”,藏着身为朝廷命官的责任与担当,藏着对天下苍生的悲悯与柔情,更藏着坚守正义、绝不妥协的初心与底线。

      六

      当天下午,一封来自京城的加急密信,跨越千里,快马加鞭,送至顾长安手中。

      信封之上,是父亲顾怀山的亲笔字迹,笔墨苍劲,透着欣慰与重重叮嘱。

      顾长安拆开信件,快速阅览,信上内容简短,却字字千钧,看得他眼底寒光乍现,气势凛然:

      “吾儿,户部私铸劣钱之事,陛下已然知晓,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停铸新钱,彻查户部相关涉案人员。私铸铜钱、盗采铜矿一案,案情重大,关乎国本民生,陛下特下旨,命你全权处置,就地查办,无需请示,便宜行事。白帝城暗流汹涌,幕后势力未清,万事务必小心,自身安危为重,为父在京,静候你平安归来。”

      看完信件,顾长安将其仔细折好,贴身收好,心底巨石落地,周身气势愈发凌厉。

      陛下放权,让他全权查办此案,他必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定要将幕后黑手一网打尽!

      “大人,是京城侯爷的来信?可是有重大旨意?”王小虎快步走入,神色急切,满眼期待。

      “是。”顾长安点头,语气坚定,声音铿锵,“陛下下旨,即刻停铸户部劣钱,这起私铸铜钱大案,交由我全权查办,便宜行事!”

      “太好了!”王小虎眼中精光暴涨,满脸振奋,激动地握紧拳头,“有陛下撑腰,我们定能将幕后真凶,一网打尽,还西南一片清明!”

      “继续查!”顾长安站起身,身姿挺拔,语气斩钉截铁,“顺着铜矿、劣钱这条线索,深挖到底,追查黑衣押运人的踪迹,一定要找出藏在幕后,操控一切的真凶!”

      “是!属下即刻去安排,动用所有暗线,全力追查!”王小虎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脚步轻快,斗志昂扬。

      顾长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天空湛蓝,白云悠悠,阳光温暖,洒在白帝城的街巷之上,百姓往来,烟火渐浓,一派难得的平静景象。

      可他知道,这份平静之下,依旧暗流汹涌,私铸铜钱的背后,必定还藏着更大的阴谋,更大的黑手,绝非杨天雄一人所能操控。

      “私铸铜钱,祸国殃民,不管你们是谁,不管你们藏得多深,不管你们背后势力多大,我定会将你们一一揪出,绳之以法,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他喃喃自语,声音坚定,在房间里回荡,字字千钧。

      冷风从窗缝灌入,带着冬日的清冽,吹动他的衣袂,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坚定与锋芒。

      他立于窗前,身姿挺拔,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历经风雨,愈发锋利,无惧任何凶险。

      前路纵有重重迷雾,纵有滔天凶险,他亦无所畏惧,一往无前。

      风越狂,他站得越直;险越多,他意志越坚。

      第四十九章悬念提示

      1. 私铸铜钱、盗采铜矿规模庞大,组织严密,绝非一人之力可为,幕后真凶究竟是谁?是否与三皇子余党、神秘青衣楼存在勾结?
      2. 押运铜钱的蒙面黑衣人,行踪诡秘,武功不凡,行事狠厉,他们究竟隶属于哪方势力?
      3. 此次查获的十万贯劣钱,只是冰山一角,幕后之人是否还在其他地方,设有更大、更隐秘的铸钱窝点?
      4. 杨天雄已死,可他的残余党羽依旧在暗中活动,四处藏匿,是否就是这批私铸铜钱的直接操控者?

      【第四十九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铜钱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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